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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502章 洛阳城外·明月初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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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九三九年五月十一日,

    深夜。洛阳城外,洛水之滨。

    月亮很圆,很亮,像一轮银盘挂在墨蓝的天幕上。

    月光洒在洛水上,波光粼粼,仿佛无数碎银子在水面上跳跃。远处的洛阳城垣在月光下若隐若现。

    队伍在洛水边的一片柳树林里隐蔽下来。

    柳枝垂落,如烟如雾,遮住了人影。水声潺潺,盖过了粗重的喘息。

    张宗兴靠在一棵柳树上,望着远处的洛阳城。

    城墙上隐约有灯火移动,那是日伪军的巡逻队。城门早已关闭,进出不得。

    “接头时间是子时三刻,地点是城外三里铺的关帝庙。”苏婉清走过来,压低声音,

    “杜先生安排的人,会在庙后门等我们。”

    张宗兴点了点头,看了看怀表。还有半个时辰。

    “我去。”他说。

    苏婉清看着他,没有说话。她知道,这种时候,他不会让任何人代替。

    “我陪你去。”李婉宁拄着一根树枝走过来,腿上的伤让她走得有些慢,但眼神很坚定。

    张宗兴看着她,看着她那张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倔强的脸,摇了摇头:

    “你腿上有伤,留下。”

    李婉宁还要说什么,张宗兴已经转向另一个人:

    “疏影,你跟我去。”

    所有人都愣住了。

    林疏影靠在姐姐身上,听到自己的名字,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大大的。

    “我……我去?”

    张宗兴点了点头:“接头暗号是日语。万一有意外,需要有人应付。”

    林疏影张了张嘴,想说自己不行,可看着张宗兴那双信任的眼睛,那些话堵在喉咙里,说不出来。

    李婉宁急了:“她身子弱,万一出事……”

    “姐。”林疏影打断她,声音很轻,却很坚定,“我去。”

    她站起来,走到张宗兴身边。

    月光照在她身上,照出那张苍白却决然的脸。

    李婉宁看着妹妹,眼眶有些热。

    她知道,妹妹在用自己的方式,证明自己不是累赘。

    “小心。”她只说了两个字。

    林疏影点了点头。

    三里铺,关帝庙。

    这座小庙已经荒废多年,断壁残垣,杂草丛生。

    关公的塑像还在,只是金身斑驳,手中的青龙偃月刀也不知去向。

    月光从破败的屋顶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张宗兴和林疏影伏在庙后的一堆荒草里,一动不动。

    “有人来了。”林疏影忽然说,声音极轻。

    张宗兴也听见了——脚步声,很轻,很谨慎,一个人。

    一个黑影从庙侧的小路摸过来,在庙后门停下。

    那人穿着一身短打,戴着斗笠,看不清脸。他在门上轻轻敲了三下,停一停,又敲两下。

    暗号对上了。

    张宗兴从荒草里站起来,走到那人面前。

    “长夜漫漫。”他说。

    那人抬起头,斗笠下的脸露出来——四十来岁,国字脸,浓眉,一双眼睛精明而沉稳。

    “萤火不灭。”他低声说,“张团长,杜先生让我等您很久了。”

    张宗兴点了点头,正要说话,那人却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双手递过来。

    “这是杜先生让我转交的。他说,这东西比他的命还重要,必须亲手交到您手上。”

    那是一封信。信封上没有任何字,封口处用火漆封着,火漆上印着一个模糊的印章。

    张宗兴接过信,借着月光看了一眼那印章——他的瞳孔猛地收缩。

    那是张学良的私章。

    少帅的信。

    他深吸一口气,把信贴身收好,挨着那枚平安扣。

    “杜先生还有什么话?”

    那人压低声音:“杜先生说,洛阳城里不太平。山本四郎的人还在追您,他们已经买通了伪军,在各个城门口都布了眼线。您要进城,难。但有一条水路,可以绕过去——”

    他话没说完,林疏影忽然拉了拉张宗兴的衣袖。

    “有人。”她的声音极轻,带着一丝颤抖,“不止一个,从东边过来了。”

    张宗兴和那人同时警觉起来。

    果然,东边的草丛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月光下,隐约可见几个黑影正在向这边靠近。

    “走!”那人低喝一声,“往西,河边有船!”

    三个人转身就跑。身后,那几个黑影追了上来,有人用日语喊了一声什么。

    林疏影听见了。她的脸色一瞬间变得惨白。

    “他们……他们说,‘山本队长有令,活捉张宗兴’……”

    张宗兴握紧她的手,拼命往西跑。

    前面,一条小船正泊在岸边,一个船夫站在船头,焦急地张望着。

    “快!快上船!”

    三个人跳上船,船夫一撑竹篙,小船离岸,向洛水深处划去。

    身后,追兵冲到岸边,对着小船开枪。

    子弹呼啸着从耳边掠过,打在船舷上,溅起木屑。

    林疏影蜷缩在船舱里,双手捂着耳朵,浑身发抖。

    张宗兴护在她身前,用自己的身体挡住她。

    船越划越远,枪声渐渐稀落。

    终于,追兵的声音消失在夜色里。

    半个时辰后,洛水上游,一处隐蔽的河湾。

    小船靠了岸。那接头人跳下船,冲张宗兴抱了抱拳:

    “张团长,我只能送到这儿了。往前走三里,有个村子,叫柳家渡。那里有人接应。杜先生说,到了上海,他请您喝酒。”

    张宗兴握住他的手:

    “同志,辛苦了。替我谢谢杜先生。”

    那人点了点头,又看了林疏影一眼,轻声说:

    “这姑娘,胆色不错。”

    说完,他跳上船,竹篙一点,小船消失在夜色里。

    张宗兴转过身,看着林疏影。

    她还蜷缩在地上,脸色苍白得可怕,身体还在微微发抖。

    他蹲下来,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疏影,没事了。”

    林疏影抬起头,看着他。月光照在她脸上,照出那双眼睛里的恐惧和后怕,也照出一丝……从未有过的光。

    “张大哥,”她的声音还在抖,“我……我刚才听见他们说话了……”

    张宗兴点了点头:“我知道。你做得很好。”

    林疏影看着他,看着他眼底那真诚的肯定,忽然觉得,那些恐惧好像没那么可怕了。

    她慢慢站起来,腿还在抖,但她站直了。

    “我……我没给你添麻烦吧?”

    张宗兴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月光,却让林疏影心里暖暖的。

    “没有。你帮了大忙。”

    林疏影也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却流了下来。

    张宗兴没有问她为什么哭。他只是站在那里,等着她自己平静下来。

    过了很久,林疏影擦了擦眼泪,轻声说:

    “张大哥,谢谢你。”

    张宗兴摇了摇头:

    “走吧。他们在等着我们。”

    柳树林里。

    婉容站在洛水边,望着远处的河面,一动不动。她已经这样站了很久。

    苏婉清走到她身边,和她并肩站着。

    “他会回来的。”苏婉清轻声说。

    婉容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她当然知道他会回来。

    可是知道是一回事,担心是另一回事。

    李婉宁也走过来,站在婉容另一边。她的腿伤让她走得慢,但她还是坚持过来了。

    三个女人,肩并着肩,望着那条河,望着那片夜色。

    “我以前……”李婉宁忽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以前不知道什么叫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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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婉容和苏婉清都看着她。

    李婉宁继续说:

    “从小,我就在江湖上飘。杀人,拼命,什么没干过?我以为自己什么都不怕。可是……”

    她顿了顿,望着那条河:

    “可是自从认识他,我就开始怕了。怕他受伤,怕他死,怕他……再也不回来。”

    婉容看着她,看着她在月光下显得有些脆弱的侧脸,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我也是。”她说。

    苏婉清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

    “我也是。”

    三个女人,第一次,如此坦诚地面对彼此。

    婉容伸出手,握住李婉宁的手。李婉宁愣了一下,然后反握住她的手。

    苏婉清也伸出手,覆在她们的手上。

    三只手,叠在一起。

    “婉宁,”婉容轻声说,“你知道吗,我以前在宫里的时候,看过很多书。书里写,女人之间,总会为了男人争风吃醋,勾心斗角。我以为,我们也会那样。”

    李婉宁看着她。

    婉容继续说:

    “可我没有想到,我们会这样。会一起担心他,一起等他,一起……”

    她没说下去。

    李婉宁替她说完:“一起喜欢他。”

    婉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月光,却透着说不出的温柔。

    “对。一起喜欢他。”

    苏婉清也笑了。

    三个女人,站在月光下,望着那条河。

    “容姐,”李婉宁忽然问,“你以前在宫里,是什么样的?”

    婉容沉默了几秒,然后说:

    “很冷。”

    “冷?”

    婉容点了点头:“宫里很大,人很多,可是……很冷。每个人都戴着面具,每个人都说着假话。你不知道谁是真心,谁是假意。就连……”

    她顿了顿,没有说溥仪的名字。

    “就连枕边人,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李婉宁看着她,看着她眼底那一闪而过的黯淡,忽然有些心疼。

    “后来呢?”

    婉容的嘴角弯起一个弧度:

    “后来,遇到他。他把我从那个地方带出来,让我知道,这世上还有温暖的人,还有值得相信的事。”

    她看向李婉宁:

    “婉宁,你呢?你以前在江湖上,是什么样的?”

    李婉宁想了想,说:

    “累。”

    婉容看着她。

    李婉宁继续说:“一个人,无依无靠。今天不知道明天在哪儿,今天不知道明天是死是活。杀过人,也被追杀过。有时候,真想找个地方,安安静静地待着,什么都不想。”

    她顿了顿,看向婉容:

    “后来,遇到他。他让我知道,有人可以依靠是什么感觉。”

    两个女人,同时看向苏婉清。

    苏婉清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

    “我是……”

    她想了想,似乎不知从何说起。

    “我从很早就开始做这一行。潜伏,情报,暗杀。每一句话都要想三遍才敢说,每一个人都要怀疑才能活。我以为,这就是我的一辈子。”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叹息:

    “后来,遇到他。他让我知道,原来有人可以不用怀疑,原来有人可以把后背交出去。”

    三个女人,对视着。

    月光下,她们的眼睛里,都映着同一个人的影子。

    “婉清姐,”李婉宁忽然问,“你后悔吗?”

    苏婉清想了想,摇了摇头:

    “不后悔。”

    苏婉清望着那条河,望着河面上的月光,轻声说:

    “因为值得。”

    婉容握紧她的手。

    李婉宁也握紧她的手。

    三个女人,就这样手牵着手,站在月光下。

    远处,传来脚步声。

    三个人同时回头。

    张宗兴从夜色里走出来,身后跟着林疏影。他的衣服有些乱,脸上有汗,但那双眼睛,依旧亮得惊人。

    婉容松开手,向他跑过去。

    张宗兴接住她,把她拥进怀里。

    “回来了。”他说。

    婉容伏在他肩上,没有说话。只是把他抱得更紧了一些。

    苏婉清和李婉宁站在后面,看着他们。没有嫉妒,没有酸涩,只有……一种说不清的、温暖的东西。

    林疏影走到姐姐身边,靠在她身上。李婉宁揉了揉她的头发,轻声问:

    “怕不怕?”

    林疏影想了想,说:

    “怕。可是……也高兴。”

    李婉宁看着她。

    林疏影望着张宗兴的背影,轻声说:

    “张大哥说,我帮了大忙。”

    她的嘴角弯起一个弧度。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月光,却让李婉宁心里暖暖的。

    她揉了揉妹妹的头发:

    “傻丫头。”

    夜深了。

    篝火燃起来,战士们围坐在一起。张宗兴坐在火堆旁,手里拿着那封信,却一直没有打开。

    婉容靠在他身边,轻声问:

    “不看吗?”

    张宗兴沉默了几秒,然后说:

    “等会儿。”

    他抬起头,看着围坐在篝火边的这些人——

    赵铁锤靠在小野寺樱身上,两个人轻声说着什么;王振山坐在不远处,和几个战士低声聊天;林疏影靠在姐姐怀里,已经睡着了;苏婉清和李婉宁坐在另一边,正在低声交谈着什么。

    这些人,都是他用命护着的,也都是用命护着他的。

    他深吸一口气,拆开那封信。

    信纸很薄,字迹是他熟悉的——张学良的笔迹,端端正正,力透纸背。

    他一行行看下去。

    信不长。但每一个字,都像石头一样压在他心上。

    “……东北军旧部,正在秘密联络。有人想趁乱起事,有人想投靠南京,有人想……另寻出路。宗兴吾弟,为兄身在囚笼,无能为力。唯望你能回去,替为兄稳住这些人,莫让他们走上绝路……”

    “……另有一事,事关重大。当年与弟结拜时,曾言‘苟富贵,勿相忘’。如今为兄虽无富贵,却有一物,可助弟成事。此物藏于沈阳旧宅,弟若方便,可去取之……”

    “……弟之三女,皆为奇女子。婉容温婉而坚韧,苏婉清冷静而深情,李婉宁炽热而忠诚。得此三人,是弟之福,亦是为兄之幸。望弟善待之,莫负之……”

    张宗兴看完,把信折好,贴身放进怀里。

    婉容看着他,轻声问:

    “少帅说什么?”

    张宗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

    “很多事。”

    他看着婉容,看着苏婉清,看着李婉宁,看着那些围坐在篝火边的人。

    “以后,再慢慢告诉你们。”

    婉容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她只是靠在他肩上,望着天上的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

    夜,还很长。

    但活着的人,还在。

    希望,就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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