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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632章 布局引而不发 人心洗而见真
    听完沈蕴一番条分缕析、情理兼顾,既考量风险又秉持原则的话,邹彰彻底明白了他的深意和底线。

    这不仅是谨慎,更是立足于长远大局的政治智慧和坚定的原则性。

    邹彰脸上露出由衷的敬佩之色,轻轻颔首,接话道:

    “侯爷思虑周全,深谋远虑,是下官想得浅了,原来如此,下官明白了,一切听从侯爷安排。”

    沈蕴见他理解,便也转回目光,神色恢复了平日商议公务时的沉稳干练,看着邹彰,转移话题说道:

    “邹大人,有关京营弊病的那几份关键卷宗,我就先带走了,回去后需细细研读,斟酌如何落子。”

    “此事,宜先‘引而不发’,看看京营里那些人,以及他们背后的主子,在得知圣上委我整顿的消息后,会有什么反应,是否会自乱阵脚。”

    “待时机成熟,再动手不迟。”

    说到即将展开的整顿大计,沈蕴身上那股久居上位的凌厉气势和不容置疑的威严,自然而然地隐隐迸发出来,虽未刻意彰显,却已让近在咫尺的邹彰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

    邹彰心中一凛,不敢怠慢,忙弓腰应道:

    “是,卷宗侯爷尽管拿去便是,若有需要补充或核实之处,随时可派人来询。

    “另外,此番整顿京营,千头万绪,阻力必然不小,若侯爷在行事过程中,有任何需要下官或风羽卫配合之处,无论是明面上的协查,还是暗地里的手段,只管派人来和下官说一声便是。”

    “下官定当竭力配合,为侯爷分忧。”

    沈蕴对他的态度和表态颇为满意,微微点头:

    “好,邹大人有心了,此番清查,盘根错节,或许真的会有需要大人和风羽卫暗中鼎力相助的时候。”

    话语虽短,却将邹彰划入了自己核心的办事圈子,这份信任,让邹彰心中更是一热。

    过了约莫半个时辰后,沈蕴估摸着里面收拾得差不多了,这才重新踏入诏狱那阴森的门廊,朝着关押王熙凤的牢房走去。

    此时的牢房内,景象与先前已大不相同。

    那架临时搬来的素屏风撤去后,空间显得略开阔了些。

    地面上泼洒的水渍尚未完全干透,空气中除了固有的霉味,还混杂着一丝皂角和热水带来的、极其短暂且微弱的洁净气息。

    王熙凤已经换洗完毕,身上那套崭新的、虽粗糙却干净的灰布囚服,取代了先前那褴褛污秽的旧衣。

    她湿漉漉的头发被平儿用木篦子仔细梳理过,虽然仍旧枯黄,却已整齐地披在脑后,用一根从旧衣上拆下的布条勉强束住。

    脸上的污垢洗净,露出了原本的肤色,尽管依旧苍白憔悴,眼窝深陷,颧骨突出,但至少不再是那副人鬼莫辨的骇人模样。

    火光映照下,竟依稀能从那清减了许多的轮廓和挺直的鼻梁中,辨出一丝属于当年那位琏二奶奶的、已然凋零风干的影子。

    或许是沐身换衣过程中,平儿温柔细致的照料,以及大姐儿怯生生却努力帮忙递送布巾的举动,潜移默化地传递了善意。

    王熙凤虽然心智懵懂,但对身体接触和他人情绪仍有本能反应。

    她似乎渐渐接受了平儿和大姐儿的存在,不再像起初那般充满敌意和恐惧,懵懂地知道这两个人不会伤害自己,是好人。

    此刻,她正挨着平儿坐在草铺边,听平儿用最轻柔的声音,说着一些无关痛痒的的简单话语。

    大姐儿则安静地靠在平儿另一侧,小手里捏着一块干净的布角,偶尔偷偷看母亲一眼。

    然而,当沈蕴的身影再次出现在牢房门口时,王熙凤的注意力瞬间被全部吸引。

    她几乎是立刻停止了倾听和平儿的对话,像被磁石吸引般,猛地从草铺上站起,脸上绽放出一种纯粹的、毫无杂质的光芒,径直小跑到沈蕴面前,仰着脸,满是毫不掩饰的喜悦,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欢快:

    “侯爷,你回来了!太好了!”

    神情姿态,竟真如一个见到依赖之人归来、羞涩又欢喜的小姑娘,与之前疯癫狂躁的模样判若两人。

    沈蕴看着她洗去污垢后、那双因为瘦削而显得更大的眼睛里,此刻盛满的依赖与喜悦,心中一时百味杂陈。

    昔日那个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心机深沉的凤姐儿,竟会流露出如此孩童般的神情。

    按下心头的感慨唏嘘,面上露出温和的淡笑,轻轻回应道:

    “嗯,事情办完了,不过,我们该走了。”

    沈蕴顿了顿,看着她瞬间黯淡下去的眼神,补充道:

    “等过几天,有空了,我们再来看你。”

    这话如同投入静水的小石,在王熙凤单纯的心湖里激起不舍的涟漪。

    立刻伸出手,不是像之前那样死死抱住,而是带着点小心翼翼的依赖,轻轻抓住了沈蕴的手臂,仰头望着他,轻轻摇晃着他的手臂,语气里满是恳求和不舍:

    “侯爷……你别走,留下来……陪陪我吧,好不好?这里……好安静。”

    安静二字从她口中吐出,带着一种对无边死寂的懵懂恐惧。

    沈蕴看着她眼中那清晰的眷恋,心中微软,但态度依旧坚定,轻轻摇头,声音温和却不容更改:

    “不行啊,外面还有许多事情要处理,我们必须得走了。”

    “你好好地在这里待着,平儿给你带来的干净替换衣物和那些点心,记得按时吃、按时换,很快……我们就能再来看你了。”

    出乎意料地,王熙凤听完这番话,虽然眼中不舍更浓,却并未像之前那样纠缠哭闹。

    她似乎对沈蕴的话有着超乎寻常的信任和服从。

    缓缓松开了抓着沈蕴手臂的手,退后一小步,脸上努力挤出一个像是懂事的笑容,重重点了点头,声音有些闷:

    “好……那我记住了。我……我就等你们再来。”

    那模样,竟有几分乖觉。

    沈蕴心中暗叹,转向一旁神情复杂的平儿:

    “平儿,时辰不早,我们该走了。”

    平儿站起身,看着眼前虽然干净了些、却依旧神情懵懂、依赖沈蕴如同雏鸟的王熙凤,眼中满是化不开的担忧。

    凝视着沈蕴,低声问道:“爷……她这样子,一个人留在这里,真的……不会出事吗?万一……万一又……”

    沈蕴明白她的顾虑,缓声回道:

    “放心吧,她身体里淤积的病症、虚损的元气,我已经用灵力为她梳理温养过了,至少短期内,躯体不会有大碍。”

    “如今的问题,主要在精神神识层面,非一时之功可愈。”

    “但只要不受新的重大刺激,维持眼下这般相对平静的状态,应当无事,狱卒那边,我也已经再叮嘱过一番,会看护好她的。”

    听了沈蕴肯定的答复,平儿心下稍安,也不再赘言。

    她弯下腰,牵起大姐儿的手,柔声道:

    “大姐儿,咱们该回去了。”

    若是从前,大姐儿此刻定会扑到母亲怀里,依依不舍,要平儿和沈蕴再三催促才肯离开。

    可经历了今日种种,面对这个时而狂躁、时而懵懂、已不认得自己的母亲,大姐儿心中充满了陌生感,甚至潜藏着一丝畏惧。

    她没有如往常般奔向王熙凤,只是依偎在平儿身边,回头望了望站在那里的母亲,小嘴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更紧地握住了平儿的手,顺从地跟着她迈步。

    王熙凤起初还听话地站在牢房中间,目送他们转身。

    但当沈蕴三人真的举步向甬道走去时,她像是突然被某种离别的恐慌控制,不由自主地快步跟到牢门口。

    一双枯瘦的手紧紧抓住冰冷的木栅栏,将脸贴在栏杆缝隙间,目光一瞬不瞬地追随着沈蕴的背影,眼中那刚刚努力装出的懂事荡然无存,只剩下全然的、赤裸裸的不舍与依赖,仿佛被遗弃的那个人。

    王熙凤目光如有实质,沈蕴能感觉到背后的凝视,但他没有回头,平儿心中酸楚,却也狠下心,只将大姐儿搂得更紧,加快了脚步。

    直到三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在甬道拐角,连脚步声都再也听不见,王熙凤才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缓缓松开了抓着栅栏的手。

    默默地转身,拖着步子,回到那张铺着枯草的床边,慢慢坐下,双臂环抱住自己的膝盖,将脸埋了进去,一动不动。

    隔壁牢房的尤氏,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她心中同样唏嘘不已,试着隔着栅栏,轻声唤了一句:

    “凤姐儿?阿凤?”

    王熙凤毫无反应,仿佛没听见,依旧维持着那个蜷缩的姿势。

    尤氏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些什么,却最终只是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摇了摇头,也沉默地坐回自己的角落。

    阴冷的牢狱,再次被无边无际的、令人窒息的阴暗和沉寂所笼罩,只有火把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噼啪声,以及不知从何处传来的、隐约的滴水声,证明时间还在缓缓流动。

    …

    回府的马车碾过青石板路,车轮声单调而规律。

    车厢内,平儿将哭累了、此刻靠在她怀中沉沉睡去的大姐儿轻轻调整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又细心地为她拢了拢盖着的小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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