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后,沈蕴才回过神来,有些无奈地解释道:
“她们拦着你,没有恶意,是因为这牢狱里面规矩森严,不能随意乱走乱跑,否则会有危险,会惹来麻烦。”
“她们刚才拉住你,是在帮你,怕你出去受伤或者闯祸,并不是要害你,你明白这个道理吗?”
王熙凤听着,眉头紧紧锁起,脸上露出费力思索的神情,似乎在努力消化沈蕴这串复杂概念。
半晌,她紧皱的眉头才缓缓舒展开,脸上重新绽开一个有些混沌却干净的笑容,拍手道:
“嗯!我记着了,她们是好人,是在帮我,那……那就不罚她们了。”
这话说得爽快,仿佛刚刚那个要求责罚的人不是她自己。
看着王熙凤如同一个心智退回稚龄的孩童,凭着对沈蕴简单的信任来认知世界,是非对错全然依赖侯爷的一句话。
失去了所有过往的记忆、心机和锋芒,只剩下一片荒芜的单纯和依赖,平儿心中百感交集。
唏嘘命运弄人的同时,那股难以言喻的心酸更是弥漫开来,几乎要将她淹没。
昔日的主仆、母女,竟落得要靠一个局外人来重新介绍、建立关系,而这关系,又是如此脆弱而怪异。
牢房内昏暗的光线,将这一幕映照得格外苍凉。
沈蕴又耐着性子,用最简单直白的语言,向王熙凤‘教导’了一些基本事项,比如要听话、不能乱跑、待在这个小房间里等等。
并告诉她,自己会隔一段时间来看望她,让她好好待在这里头等自己。
王熙凤似懂非懂地听着,但只要是沈蕴说的,她便一个劲地点头,眼神里是全然的依赖和顺从。
交代完毕,沈蕴转向平儿,目光柔和下来,低声嘱咐道:
“平儿,你留下,好好和她说说话,记住,暂时别提任何以前的人事,尤其是荣国府、贾家、还有那些过往的恩怨纠葛。”
“她如今心智迷失,记忆混乱,强行提及旧事,非但不能帮她恢复,反而可能刺激到她脆弱的神魂,引发更激烈的反应。”
“眼下,先让她熟悉你们的存在,感到安全,等过些时日,她情绪真正安稳下来,不再如此惊惧狂躁,再试着慢慢引导,看能否唤回一丝半缕的记忆。”
平儿心思本就细腻,又深知沈蕴的医术和见识,闻言立刻明白了这话背后的深意和谨慎,当即郑重点头:
“爷放心,妾明白其中利害,知道该怎么做,定会小心陪着,不会刺激她。”
沈蕴微微颔首,对她自是放心。
目光再次落回王熙凤身上,见她身上那套单薄的囚服污秽不堪,几乎看不出原本颜色,头发板结油腻,脸上手上也满是污垢,整个人散发着长期未清理的酸腐气息,实在不成个体统。
眉头微皱,心中掠过一丝不忍。
虽然王熙凤是戴罪之身,但既已疯癫至此,基本的清洁体面,倒也不必吝啬。
况且,让她干净些,平儿和大姐儿看着心里也能好受点。
思及此处,沈蕴决定动用自己在此地的一些特权。
转身面向牢房外,朗声朝甬道方向吩咐道:
“来人!去取一套干净的女囚服来,另外,抬一个沐身用的大木桶过来,备足热水,再找一架屏风来遮挡!”
话音刚落,一直候在不远处、时刻留意这边动静的忠心下属裘韦,立刻快步上前,抱拳躬身,声音干脆利落:
“遵命!下官这就去办。”
说完,毫不拖泥带水,转身便去安排落实。
以沈蕴如今在风羽卫的地位和与邹彰的关系,这等小事,自然是一呼百应。
沈蕴又对平儿温言道:“平儿,稍后东西送来,你就……帮着她沐身,换上干净衣裳吧,她如今这样子,自己怕是做不来了。”
平儿心中暗赞自家夫君心细如发,体贴入微,即便是对一个疯癫的旧日主母,也能顾及到这份尊严与体面。
忙微微福身,应道:“嗯,妾遵命,爷放心,我会仔细帮奶奶清理的。”
沈蕴不再多言,最后看了一眼蜷缩在草铺边、眼神却一直追随着他的王熙凤,又对平儿点了点头,便转身走出了这间弥漫着霉味与悲伤的牢房。
王熙凤见他要走,似乎很是不舍,主动拉住他:“侯爷,你别走!”
沈蕴停下脚步,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我不走,我就是出去走走,等会就回来了,你乖乖地听话,等会沐身,明白吗?”
听他这么说,王熙凤这才安稳下来,松开了沈蕴的手臂,老老实实坐下。
平儿看到这一幕,既觉得心酸,又觉得些微有趣,心想着自家夫君果然是魅力十足,即便是疯了的王熙凤,竟然对他也如此依赖。
沈蕴来到甬道稍外围的空旷处,只见指挥使邹彰正负手站在那里,显然一直在等候。
二人目光相接,彼此心照不宣,默契地一同向外走去,直到彻底走出诏狱那令人压抑的厚重门墙,来到衙署内部一处相对僻静、有日光透下的空地上。
站定之后,邹彰看了看沈蕴微沉的脸色,斟酌着语气,低声提议道:
“侯爷,下官观您似乎颇为在意那女犯王氏的境况,既然她已疯癫至此,神智全失,在诏狱中不过是一具行尸走肉,徒受折磨。”
“而侯爷您既有怜悯之心,又似乎……与她有些旧谊牵扯?”
说着,邹彰观察了一下沈蕴的神色,才继续道:
“与其让她在里面受苦,也牵动侯爷与侯府娘子心绪,倒不如想办法,将她秘密带出这牢狱?换个身份,安置在隐秘之处,也好过在此地沉沦。”
沈蕴闻言,并未立即回答,而是缓缓摇了摇头,目光望向远处高墙上的窄小天空,带着深思熟虑后的审慎:
“邹大人的好意,我心领了,不过,此事不妥。”
“想必邹大人你也清楚,王氏并非寻常女犯,她是昔年荣国府的当家少奶奶。”
“当年圣上震怒,下旨将她押入诏狱‘受罪’,明面上是惩治其过,更深层的用意,实是为了敲打日渐跋扈、尾大不掉的贾家及其背后的老旧勋贵一派。”
说到这里,沈蕴收回目光,看向邹彰,眼神清明,接着说:
“虽说两年多过去,时移世易,圣上日理万机,或许早已忘了诏狱深处还有这么一号人物。”
“但是,若我此时将她私自弄出去,一旦被那些至今仍在暗中盯着我、等着抓我把柄的老旧勋贵一派知晓,他们定然不会放过这个绝佳的机会。”
“必定会想方设法将此事捅到御前,届时,不仅我会陷入被动,恐怕还会连累邹大人你,毕竟这诏狱,是你直接管辖。”
邹彰听得此言,心中不由得涌起一阵感慨。
沈蕴行事,不仅考虑自身,更能处处为同僚、为下属着想,不愿牵连他人,这份胸怀与担当,实属难得。
迟疑片刻,邹彰压低了声音,说出更具体的方案:
“侯爷所虑甚是,不过,下官的意思是……并非明目张胆,而是运用风羽卫的手段,做得隐秘些。”
“比如,制造一个‘病故’或‘意外’的假象,暗中将人替换出来,再找个可靠地方安置,改名换姓。”
“知道此事的,仅限于几个绝对可靠的心腹,保证不会走漏风声,如此一来,风险可控。”
沈蕴听了这个更进一步的提议,眼神微动,显然仔细考虑了一下其中的可行性。
然而,片刻之后,他还是缓缓地摇了摇头:
“多谢邹大人为我如此费心筹谋,此法听起来确实可行,操作得当的话,短期内或许能瞒天过海。”
“但是,人心难测,世事难料。”
“眼下或许无事,可谁又能保证一年后、三年后,那些参与此事的心腹,不会因为别的利益、把柄,或者仅仅是时过境迁后的松懈、酒后失言,而将此事泄露出去?”
“一旦有丝毫风声漏出,便是天大的把柄。”
“退一步说,按朝廷法度,诏狱中的重犯,本是不允许无关之人探监的,我带人她们探望,已是逾越规矩。”
“之所以敢为之,一是因王熙凤情况特殊,二也是仗着圣上如今对我的信任和重视。”
“即便日后有人拿此事做文章,我尚可依托圣眷,以‘念及旧仆、怜悯疯妇’等情理缘由辩解一番,虽有微瑕,却不至伤筋动骨。”
“然,私自放走诏狱钦犯,这性质就完全不同了,这是公然藐视国法,欺君罔上。”
“一旦坐实,我就算有一千张嘴,浑身是理,也绝对无法自圆其说,圣眷再浓,也容不下这等行径。”
“届时,不仅我自身难保,更一定会牵连举荐我、协助我的邹大人你。”
“为了一个已然疯癫、罪有应得的王氏,冒如此巨大的风险,牵连无辜,实在……不划算。”
说到这里,沈蕴再次将目光投向远方,仿佛穿透了衙署的高墙,似乎看到了更广阔也更复杂的朝局与人心。
声音也变得有些悠远,带着冷静到近乎冷酷的清醒意味:
“另外,邹大人,在我看来,王氏落得今日这般田地,固然有其可怜可叹之处,但追根溯源,何尝不是她往日行事过于狠辣决绝、种下诸多恶因所结出的苦果?”
“让她在这牢狱之中,为自己过往的罪孽接受应有的惩罚,了此残生,于法于理,并无不妥。”
“我虽有一时之仁,却也不能,更不应,因私废公,为她彻底豁免这应得的惩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