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阁之内，虚境无涯。
周正与王携沉心感应着那丝不圆融。
随着们对这借来的渡劫境修为体悟渐深，这份缺愈发清晰地浮现出来。
他像是存在于渡劫境界应有的……未尽圆满。
它极轻微，却又真实存在着。
不知过了多久，周正心中泛起一丝明悟。
“找到了。”
他低语，引着王携的神念，投向那丝不圆满所在。
那是这具推演而出的渡劫元神，与它所承载显化的法则之间，存在着一线罅隙。
法则接纳了他们，赋予他们力量，却未曾将他们视为大道的一部分。
“与法则相融终是缺了一缕。”
王携的神念沉寂了片刻，随即他缓缓道。
“是阵法推演本就留此一线以作考核？”
“还是说……纵使修至渡劫，在至高法则面前，修士也终究是客？”
周正亦在思索。
九天阁的考核，推演出了他们未来的道途终点。
但为何却又在这终点处，留下一个显而易见的瑕疵？
他思虑片刻开口道。
“若这是这个世界的真相……”
“那便是说，纵是登临渡劫，修士之道也非天道，其间必有区别。”
“这区别，或许就是修士仍然是人的证明。”
“那是否也是需要去磨灭这一丝人性之后才能迎来飞升？”
王携接口道。
“若是考核有意为之……那这缺便是留给我们一处可供落笔的空白。”
两人沉默片刻。
周正思忖着。
“若这是考核，补上这一丝，或许便能圆满，得以窥见下一重变化。”
“但逸前辈曾说跟随道心指引，我之道心却不喜定数。”
“这缺恰恰留出了一线变化之机，补上了，是得圆满还是失了变化的可能？”
王携的声音接着响起。
“我辈修士，所求长生超脱，本就是逆天而行。”
“然逆在于抗争命运束缚，在于开拓己道，而非妄图取代天道，尽占其全。”
他停顿一瞬，又开口道。
“人道有缺，天道方无缺。”
“我等修士神魂蕴灵，七情未绝，因果缠身，这便是人道之缺。”
“正因有此缺，方能知冷暖，辨是非，存执着，明己心。”
“若强求人道如天道般圆满无瑕，无情无欲浑然忘我，那修成的究竟是我，还是一缕无情的天道化身？”
“届时，是我合了道，还是道吞了我？”
“这一丝与法则相合之缺，或许正是天道为修士留下的一线明己，是我之所以为我的原因。”
“若将此抹去，看似契合无间，实则占了天道的因果位格，如此非但不能助益飞升，反可能引来大道反噬。”
周正闻言，深以为然。
他想起了王携此前被法则侵染几近道傀的劫难，那不正是失了“我”的明证么？
这幻阵推演至渡劫，却偏偏留下这一丝缺，是警示，也是生机。
“老王你所言极是。”
周正想明白了其中关节，也不再纠结。
“这缺不必补也不能补，圆满未必是福，有缺未必是祸。”
“善。”
两人心意相通，任其有缺，顺其自然。
几乎就在他们意念落定的一刻，高渺之上，那几道静观的神念泛起了微澜。
“见己知途，见缺知止。”
苍老神念似有赞许。
“能于渡劫虚境中不被力量迷惑心智，反能勘破虚实明辨人道天道之别，更难得的是抉择果断不贪不妄。”
“此子心性，已过见缺之关。”
那慵懒神念接口。
“既过了见缺，那便……降下劫数吧。”
缥缈神念轻轻一荡
“可。”
……
殿宇虚无之中，正坚守有缺之念的周正与王携，神魂同时一悸。
一股浩瀚意志自冥冥之中降临。
“天劫！”
两人心中同时浮现出这个念头。
虽身处幻阵，但这劫云的气息与他们真实经历过的雷劫意韵同源而出，只是此刻更为磅礴，仿佛要将他们连同这一方虚妄，一同抹去。
“来得好！”
周正不惊反定。
天劫降临，便是说明关于择缺的拷问他们已经过了。
到了渡劫这般境地应对天劫，更多是大道层面的碰撞，是自身所悟之道与天地法则的对话与抗衡。
第一道劫雷是一道混沌光芒。
周正心念微动，太阴法则流转，在身前演化出一片深邃的“虚”。
那混沌劫雷没入其中，便被太阴的绵长幽邃层层消解，最终归于沉寂。
劫雷依旧按部就班的演化。
一片绚烂的紫金雷海自穹顶倾泻而下，亿万电芒跳跃其中。
面对如此雷劫，王携更为直接。
他元神抬手，一道裁天金芒逆空而上，金芒过处，紫金雷海一分为二，狂暴的雷霆仿若遇到克星，纷纷崩解湮灭，
紧接着，第三道、第四道……劫雷形态越发诡谲莫测。
有化为万千雷霆兵戈劈斩而来，有凝聚成雷鼎镇封炼化，有演化龙凤扑击撕咬，更有直接作用于元神的无形心雷。
面对连绵不断的雷劫，周正将虚实欺诈之道施展到极致。
面对金火，他化实为虚，面对寒煞，他以虚引实。
面对心魔，他更是以自身虚实反侵，在幻象中种下虚妄的种子。
他的应对，充满了机变与巧思。
王携则始终是那煌煌正大。
他的裁天道则，在此刻仿佛化身为天道律令的一部分，裁断之念一起，万般幻象皆如镜花水月，崩碎无形。
他以绝对的正道意境，行碾压之事，看似笨拙，却一力降十会。
两人之道，一巧一拙，一虚一实，在这幻境天劫之下，竟配合得丝丝入扣，相辅相成。
最后一道蕴藏着生灭轮回的劫雷在两人合力之下，终于消散。
劫云退去，那冥冥中的浩瀚意志也如潮水般消退。
而周正与王携的“元神”，经历过天劫洗礼，更多了一份历经淬炼后的凝实。
然而，就在劫后余韵消散之际，一股玄妙的感知浮现在两人心头。
那是一种……“到此为止”的感觉。
是一种以此身此境此界为参照，前方已无路的明悟。
他们站在了此方天地法则允许能抵达的尽头。
再往前，便是此界的壁垒，是法则的源头，是那不可知不可测的彼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