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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7章 兰汤濯旧
    一、上巳将至

    三月三,上巳节,古称“祓禊日”。

    距离药圃血战已过去五日。臻多宝肩上的箭伤虽未痊愈,但已能下床走动。毒已清尽,只是失血过多,脸色还苍白如纸,走路需扶着墙。赵泓背上的三道刀伤愈合得快——陇右汉子的体质,再加上金疮药,已经结痂。

    知府张大人派来的衙役还守在院外,美其名曰“保护”,实为监视。但这几日相安无事,那些衙役也松懈了,常在院门口打盹。

    药圃的残局已收拾大半。尸体运走了,血迹洗净了,倒塌的竹篱重新竖起——虽不复往日齐整,但好歹有了个院子的样子。梅树断折的枝干被锯掉,伤口涂了桐油,来年或许还能发芽。毁坏的药草无法挽回,但种子还在,地还在,就有希望。

    只是那份宁静,再也回不去了。

    清晨,赵泓从溪边挑水回来,看见臻多宝站在残破的梅树下,仰头看着光秃秃的枝干。春日的阳光落在他脸上,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像两把小扇子。

    “掌事,风大,进屋吧。”赵泓放下水桶。

    臻多宝转头看他,微微一笑:“今日初三,再过三日就是上巳了。”他顿了顿,“往年这时候,该准备兰汤沐浴了。”

    赵泓知道上巳节。陇右不过这个节,但军中有些南方来的兄弟提起过,说三月三要沐浴兰汤,祓除不祥。那是江南的习俗,在战乱频仍的西北,没人讲究这些。

    “今年还沐浴吗?”赵泓问。

    “沐。”臻多宝说,“更要沐。去晦气,迎新象。”他看向赵泓,“你背上的伤该换药了,趁沐浴时一起吧。”

    两人开始准备。

    兰汤需用六种草木:泽兰、菖蒲、桃叶、柏枝、艾叶、佩兰。药圃里本都有,但血战后大多损毁。赵泓去山上采,他认得草药,在崖边石缝里找到泽兰,溪畔挖到菖蒲,桃林里摘了桃叶,柏树下拾了柏枝。艾叶和佩兰药圃里还有残存的,勉强够用。

    回来时,臻多宝已在院中支起紫檀浴桶。那是他从汴京带出的老物件,桶身雕着缠枝莲纹,桐油保养得极好,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浴桶旁设了矮几,上置海兽葡萄镜——铜镜,背面錾刻海兽葡萄纹,镜面磨得锃亮;犀角梳,象牙色,梳齿细密;还有一盒鸡舌香澡豆,是用鸡舌香、白芷、甘松等香料制成的澡豆,沐浴时用来洁身。

    “朱砂、雄黄、熏陆香。”臻多宝清点药材,“这三样镇邪最好,药柜里还有。”

    赵泓将采来的草木洗净,放入大锅,加水煮沸。草香随着水汽蒸腾而出,泽兰的清冽,菖蒲的辛辣,桃叶的微涩,柏枝的沉郁,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奇异的香气,仿佛把整个春天都煮进了锅里。

    水沸三滚,草汁熬出,水色变成淡淡的青绿。臻多宝加入研磨好的朱砂、雄黄、熏陆香,汤色渐深,成了琥珀色,香气也更加浓郁。

    “可以了。”臻多宝试了试水温,“舀入浴桶吧。”

    两人合力将兰汤舀入浴桶,水面飘着草叶碎屑,像是一池破碎的春色。热气蒸腾,药香弥漫,小小的院落仿佛成了祓禊的河畔。

    二、互见伤疤

    关上门,放下帘,室内光线昏暗,只有浴桶旁点着一盏油灯。水汽氤氲,灯光在其中晕开,朦朦胧胧,像是隔着一层纱。

    赵泓先脱衣。他背对着臻多宝,解开衣带,褪下上衣,露出精壮的脊背。三道刀伤从左肩斜到右腰,已经结痂,暗红色的痂皮在古铜色的皮肤上格外醒目,像是大地的裂痕。

    “转过来。”臻多宝轻声说。

    赵泓转身。灯光下,他赤裸的上身展露无遗。胸膛宽阔,肌肉线条分明,但布满了伤疤——箭伤、刀伤、枪伤,新旧叠印,像是战场的沙盘。最醒目的是左胸一道箭疤,凹陷下去,周围皮肤扭曲,显然当年伤得很重。

    臻多宝的指尖轻轻触上那道箭疤:“元丰七年,陇右军哗变,你这伤……是为救袍泽受的?”

    赵泓身体微微一震:“你怎么知道?”

    “我听你兄长说过。”臻多宝的指尖沿着疤痕游走,像是在抚摸一段尘封的历史,“他说,那年陇右大雪,军饷被克扣,士卒冻饿交加,要哗变。你当时是都头,带着自己那份军粮分给部下,又单骑去节度使府请命。归途中遇袭,一箭穿胸,差点死了。”

    赵泓沉默。那确实是他离死亡最近的一次。箭从左胸射入,离心脏只差半寸。他在雪地里躺了两个时辰,血快流干了,是部下冒死把他背回营帐。养了三个月才能下床,那道疤从此留在身上,也留在心里。

    “都过去了。”他低声说。

    臻多宝的手没有离开,反而整个手掌贴上去,感受那道疤痕的凹凸。温度透过皮肤传来,赵泓能感觉到他掌心的微凉,还有不易察觉的颤抖。

    轮到臻多宝脱衣了。

    他背对赵泓,解开衣带。象牙白的中衣缓缓滑落,露出光洁的脊背——赵泓一直以为那脊背是完好的,毕竟臻多宝是文官,不该有太多伤疤。

    但他错了。

    灯光下,臻多宝的背上赫然烙着一个十字形烙印,焦黑色的皮肉扭曲凸起,像是两条交错的蜈蚣,从肩胛一直延伸到腰际。烙印边缘已经愈合,但疤痕永远无法消除,在白皙的皮肤上格外刺眼。

    赵泓的呼吸停住了。

    他伸出手,指尖悬在烙印上方,不敢触碰。那是“皇商黥刑”——是宫里惩罚犯错的皇商用的烙刑。用烧红的烙铁在背上烙一个十字,意味着“背弃皇恩,十恶不赦”。受此刑者,终身不能为官,不能经商,甚至不能在人前露背。

    “他们……他们竟这般折辱你……”赵泓的声音嘶哑,像是砂纸摩擦。

    臻多宝背对着他,声音平静无波:“靖康元年,汴京城破前三个月。太后说我‘私藏宫廷器物’,要治我的罪。我辩解,说那些器物是先帝赏赐,有记录可查。太后不听,当廷下令,施黥刑。”他顿了顿,“烙铁烧红,按在背上时,我咬破了嘴唇,没叫出声。因为我知道,叫了,他们就赢了。”

    赵泓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滴进浴汤里,漾开微小的涟漪。他见过太多死亡,太多伤残,但那都是在战场上,是明刀明枪。这种针对文官的、刻意折辱人格的刑罚,比杀人更残忍。

    他的指尖终于落下,轻轻抚过那道十字烙印。粗糙的指腹摩挲着凹凸不平的疤痕,像是要抚平那些年的屈辱和伤痛。

    臻多宝的身体微微颤抖。

    “转过来。”赵泓说。

    臻多宝缓缓转身。灯光下,他的身体展露无遗——比赵泓瘦弱得多,肋骨清晰可见,皮肤白皙得几乎透明。除了背上的烙印,身上还有其他伤疤:左臂一道刀伤,右腹一处箭伤,都是旧伤,已经淡去。

    但赵泓的目光停在他的胸前。那里有两道平行的疤痕,像是被人用利器划过,虽然浅,但位置敏感——正在心口上方。

    “这是……”

    “金人。”臻多宝轻声说,“城破那日,我在宫里收拾典籍,被两个金兵抓住。他们要搜身,我不让——怀里藏着遗诏。他们用刀划开我的衣服,刀尖划破皮肤,但没深刺,因为有人喊他们去抢更值钱的东西。”他笑了笑,笑意凄凉,“我趁乱逃了,带着遗诏,带着满身伤。”

    赵泓再也忍不住,上前一步,将他拥入怀中。

    水汽氤氲,灯光朦胧,两个伤痕累累的身体紧紧相贴。赵泓能感觉到臻多宝背上的烙印,凹凸不平,像是刻在他心上的印记。臻多宝能感觉到赵泓胸前的箭疤,坚硬,像是护心镜,护住了那颗历经沙场却依然炽热的心。

    “都过去了。”赵泓在他耳边低声重复,像是誓言,“以后,不会再有了。”

    臻多宝闭上眼,靠在他肩上。水汽打湿了睫毛,分不清是水还是泪。

    良久,两人分开,踏入浴桶。

    三、兰汤共沐

    浴桶很大,足够两人共浴。兰汤温热,药香浓郁,浸过伤口时带来微微的刺痛,但更多的是舒缓。草叶在水面漂浮,偶尔黏在皮肤上,像温柔的抚摸。

    赵泓让臻多宝背对自己,用丝瓜络为他擦背。动作很轻,绕过肩上的箭伤,小心地擦拭背上的烙印。清水冲去污垢,露出疤痕的真实面目——那烙痕比乍看时更深,周围的皮肤有细微的褶皱,像是被烈火永远改变了纹理。

    “还疼吗?”赵泓问。

    “早不疼了。”臻多宝说,“但阴雨天会痒,像是蚂蚁在爬。”他顿了顿,“这些年习惯了,就当是多了一副铠甲。”

    赵泓的手停住,从后面轻轻抱住他,下巴抵在他肩上:“以后有我。”

    简单的三个字,却重若千钧。臻多宝的身体放松下来,靠在他怀里。水温正好,药香正好,身后人的体温正好,这一刻,仿佛所有的伤痛都可以暂时忘却。

    洗完后背,赵泓为臻多宝清洗长发。他让臻多宝靠在桶沿,取来犀角梳,沾了澡豆,细细梳理。臻多宝的头发很长,过腰,黑得像鸦羽,在水中散开,像是铺开一匹绸缎。

    梳齿穿过发丝,偶尔勾下几根断发。赵泓小心地取下,缠在梳齿上——这是陇右的习俗,说为在乎的人梳头时勾下的头发,要好好保存,象征着两人的缘分纠缠不休。

    “篦齿缠青丝,”臻多宝忽然轻声说,“这是定情的寓意。”

    赵泓的手一顿:“我不知道。”

    “现在知道了。”臻多宝转头看他,眼中水汽氤氲,映着灯光,像是星河落入了眸子。

    两人对视,水汽在视线间缭绕。赵泓的手停在臻多宝发间,梳齿上缠着的青丝像是无形的线,将他们绑在一起。

    “兄长被鸩那日,”赵泓忽然开口,声音很低,“我正率军血战黄河渡。”

    臻多宝握住他另一只手。

    “那是靖康元年冬,十一月十七。”赵泓看着水面浮动的草叶,眼神遥远,“金军渡河,我们奉命阻击。血战三日,尸积成山,黄河水都染红了。”他顿了顿,“第三日黄昏,我中了一箭,被部下拖回后方。昏迷前,看见天边晚霞如血,像是整个天地都在燃烧。”

    浴汤微漾,灯光摇曳。

    “后来伤愈,收到家书,说兄长在汴京病逝。”赵泓的声音开始颤抖,“我不信,兄长身体一向健壮,怎会突然病死?我想回京查问,但军令如山,不能擅离。”他闭上眼,“再后来,汴京陷落,消息断绝,我连兄长葬在何处都不知道。”

    臻多宝转过身,面对着他,双手捧住他的脸:“他葬在汴京西郊的义冢,我去看过。碑上无名,只刻‘赵氏子之墓’,但我认得,因为碑旁我种了一株白梅。”他顿了顿,“每年清明,我都会去祭扫。今年……等事了,我带你去。”

    赵泓看着他,眼眶通红,但没有泪。陇右汉子流血不流泪,但这一刻,他觉得自己所有坚硬的外壳都被这温水、这药香、眼前这人,一寸寸融化。

    “从今往后,”臻多宝一字一句地说,“你的仇是我的仇,你的债是我的债。你兄长的冤屈,我父亲的屈辱,汴京的陷落,陇右的牺牲——所有账,我们一起算。”

    赵泓重重点头,将他的手握住,按在自己心口。那里有箭疤,有心跳,还有积压了太久的仇恨和悲伤。

    “一起算。”他说。

    水渐凉,两人起身。赵泓用素绢为臻多宝擦干身体,检查肩上的箭伤——伤口愈合得不错,没有化脓。他取出金疮如圣散,这是军中常用的伤药,用乳香、没药、血竭等制成,敷在伤口上,有清凉感。

    “疼吗?”他问。

    “不疼。”臻多宝说。

    撒上三七粉,缠上素绢,包扎妥当。然后轮到赵泓,臻多宝为他背上的刀伤换药。三道伤口都很深,虽然结痂,但边缘还有些红肿。

    “可能会留疤。”臻多宝一边敷药一边说。

    “无妨。”赵泓说,“男人身上没几道疤,不像话。”

    臻多宝笑了,指尖轻轻划过那些伤疤:“像地图,记录着你走过的路,打过的仗,救过的人。”

    “也记录着要报的仇。”赵泓接道。

    两人相视一笑,那笑里有沧桑,有痛楚,但更多的是并肩的坚定。

    换好药,穿上干净的衣服。赵泓为臻多宝束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固定。镜中,两人的影子并立,一个挺拔如松,一个清雅如竹,伤痕累累,却站得笔直。

    “等事成了,”臻多宝看着镜中的赵泓,“我们找个安静的地方,开间药铺,你坐堂,我抓药,好不好?”

    “好。”赵泓说,“再种一院梅树,养几箱金丝蚕,腌几瓮糖渍梅子。”

    “还要教二郎读书,让他考状元。”

    “他若不愿考,就教他武艺,护他想护的人。”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勾勒着想象中的未来。那未来里有阳光,有梅香,有书声,有寻常人家的烟火气。没有追杀,没有阴谋,没有背上的烙印和胸前的箭疤。

    哪怕知道这希望渺茫,但说一说,想一想,也觉得温暖。

    四、破窗之袭

    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砰——!”

    窗户被粗暴地撞开,木屑纷飞!两个黑衣人破窗而入,手中短刀寒光闪闪,直扑浴桶旁的两人!

    事发突然,但赵泓反应极快。他一把推开臻多宝,同时抄起矮几上的海兽葡萄镜——那铜镜重约五斤,边缘未打磨,锋利如刃。他赤身而立,肌肉贲张,将铜镜如飞盘般掷出!

    铜镜旋转着飞向冲在前面的刺客。那人举刀格挡,但铜镜来势太猛,刀被震开,镜缘削过他的喉咙。

    “嗤——”

    血喷涌而出,溅在屏风上。屏风上绣着山水画,血溅上去,像是突然绽开的红梅,诡异而艳丽。那人捂着喉咙踉跄后退,血从指缝间涌出,发出嗬嗬的怪声,最终倒地抽搐。

    第二个刺客已到面前。赵泓手中无兵器,只能空手迎敌。短刀刺向他心口,他侧身避开,刀锋划破左臂,血珠飞溅。但他也抓住对方手腕,用力一拧。

    “咔嚓”腕骨断裂。

    刺客惨叫,刀脱手落地。但他另一只手已摸出匕首,刺向赵泓腹部。赵泓膝盖猛顶他小腹,刺客吃痛弯腰,赵泓顺势锁喉——

    “住手!”

    臻多宝的喝声传来。赵泓回头,看见第三个刺客不知何时从门潜入,正用刀架在臻多宝脖子上!臻多宝只穿着中衣,头发散乱,肩上的伤口渗出血,染红了素绢。

    赵泓的手松了松。被他锁喉的刺客趁机挣脱,捡起匕首,和挟持臻多宝的刺客形成合围之势。

    “放下武器,不然他死。”挟持者冷声道。

    赵泓看着臻多宝,臻多宝对他微微摇头——不要管我。

    但赵泓怎么可能不管?他缓缓松开手,后退一步。

    就在这个瞬间,臻多宝动了!他用肘猛击身后刺客的肋骨,同时低头,刀锋擦着脖颈划过,留下一道血痕。但他也脱离了控制。

    赵泓如猛虎般扑上。他没有兵器,就用手。一拳砸在刺客面门,鼻梁碎裂;再一拳击在咽喉,喉骨粉碎。刺客倒地,赵泓抓起地上的匕首,甩手掷出——

    “夺!”

    匕首钉入第三个刺客的眉心,从后脑穿出。那人瞪大眼睛,不敢置信地倒地,血和脑浆混在一起,在地上汇成一滩。

    室内恢复寂静,只有粗重的喘息声和血腥味。

    三个刺客,全死了。

    赵泓走到臻多宝身边,查看他脖颈上的伤口。还好,只是皮肉伤,不深。但肩上的箭伤又裂开了,血渗出来,将素绢染红。

    “我没事。”臻多宝说,声音有些喘。

    赵泓没说话,只是紧紧抱住他。两个人都赤裸着上身,皮肤相贴,能感觉到对方剧烈的心跳,还有劫后余生的颤抖。

    良久,赵泓松开他,开始检查尸体。

    他翻看第一个被铜镜割喉的刺客,在耳后发现了一个刺青——一个小小的“班”字。

    “班直。”赵泓脸色一沉。

    臻多宝走过来,看见那个刺青,脸色瞬间苍白:“殿前司班直……太后已经控制了殿前司?”

    殿前司,禁军最高指挥机构。班直是殿前司的精锐,负责宫廷守卫,非皇帝亲信不能担任。如今这些人竟然成了太后的刺客,说明太后对禁军的掌控已经深入骨髓。

    “不只是内侍省,不只是骨董行会,”臻多宝喃喃,“连殿前司都在她手中……难怪她敢如此肆无忌惮。”

    赵泓继续搜查。在第三个刺客的靴筒里,找到一封密信。信不长,但内容触目惊心:

    “三月初三,上巳日,太后驾临灵隐寺祈福。趁此机,清除药圃余孽,务必不留活口。若遇抵抗,格杀勿论。事成后,殿前司指挥使一职,虚位以待。”

    落款是一个“慈”字。

    “上巳日……就是后天。”赵泓看着信,“她要去灵隐寺,趁这个空当,派人来杀我们。”

    臻多宝接过信,手指微微颤抖:“她这是要赶尽杀绝……连上巳节都不让我们过。”

    赵泓站起身,看着地上的三具尸体。血还在流,染红了青砖,腥气扑鼻。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下来,暮色四合,像是给这血腥的现场蒙上了一层纱。

    “清理吧。”他说。

    五、夜雨焚衣

    两人将尸体拖到院中。这次不能再埋药圃了,土都被血浸透了。赵泓在院角挖了个深坑,将尸体扔进去,撒上化尸粉。尸体在坑中溶解,发出滋滋的声音,在夜色中格外诡异。

    雨水不知何时开始下,淅淅沥沥,渐渐变大。雨水冲刷着血迹,将青石板上的血冲淡,流入泥土,消失不见。但那股血腥味,雨也冲不散。

    赵泓将染血的衣服——他自己的,臻多宝的,还有刺客的——堆在院中。衣服上的血已经干涸,变成暗红色,在雨中显得格外刺眼。

    他淋着雨,点燃了衣服。

    火焰窜起,在雨夜里顽强燃烧。血衣遇火,发出噼啪的声音,冒出的烟是黑色的,带着焦臭味,还有淡淡的血腥味。雨水打在火焰上,滋滋作响,但浇不灭这场焚烧。

    臻多宝站在廊下,看着雨中的火焰,还有火焰旁的赵泓。赵泓赤裸着上身,雨水顺着他的肌肉线条流下,在火光中闪着光。他背上的刀伤已经包扎,但雨水打湿了素绢,透出隐隐的红色。

    那身影挺拔,坚韧,像一棵历经风霜的松树,在雨中屹立不倒。

    臻多宝走过去,走到赵泓身后,从后面轻轻抱住他。脸贴在他湿漉漉的背上,能感觉到那些伤疤的凹凸,还有他炽热的体温。

    “赵泓。”他轻声唤道。

    “嗯。”

    “等这件事了了,我们去岭南吧。听说那里四季如春,没有寒冬,也没有北方的阴谋。”臻多宝说,“我们在山里盖间竹楼,种满草药,养几只鸡,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赵泓没有回头,只是看着火焰:“好。”

    “我还想看你穿蓑衣,戴斗笠,在雨中锄地。”臻多宝继续说,“想看你采药归来,满身泥泞,却笑得像个孩子。想看你教二郎射箭,想看你……慢慢变老。”

    赵泓的身体微微颤抖。

    火焰在雨中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交织在一起,分不清彼此。雨声哗哗,像是天地在哭泣,又像是在为这场焚烧伴奏。

    “臻多宝。”赵泓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在雨声中却很清晰。

    “嗯?”

    “此身既许国未成,”赵泓转过身,面对着他,雨水顺着脸颊流下,分不清是雨是泪,“余生只许你一人。”

    他握住臻多宝的手,按在自己心口:“这颗心,这颗历经沙场、伤痕累累的心,从今往后,只为你跳动。这双手,这双杀过敌、沾过血的手,从今往后,只为你握锄、为你拭泪、为你挡刀。”

    雨水打在两人身上,冰冷,但相握的手是热的,胸膛里跳动的心是热的。

    臻多宝看着他,雨水中,赵泓的眼睛亮得像黑夜里的星。那里面有坚定,有温柔,有历经沧桑后的澄澈,还有毫不掩饰的爱意。

    “我亦然。”臻多宝说,声音很轻,却重若千钧,“此身既负君恩未报,余生只随你一人。你去哪里,我去哪里;你生,我生;你死,我死。”

    赵泓将他拥入怀中,紧紧的,像要将他融入骨血。雨水浇在身上,冷,但怀抱温暖;火焰在身旁燃烧,热,但誓言更炽。

    雨夜,火光,血衣焚尽,灰烬在雨中飘散。

    两个伤痕累累的人,在废墟中相拥,许下了生死相随的誓言。

    远处传来鸡鸣,天快亮了。

    而前方的路,依然布满荆棘。

    但至少此刻,他们拥有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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