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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5章 蚕丝千缕
    一、秋蚕上簇

    白露过后,暑气渐消。

    药圃里,梅树的叶子开始泛黄,几片早凋的叶子打着旋儿落下,落在青石板上,发出极轻的沙沙声。而西侧的蚕室,却迎来了最忙碌的时节。

    秋蚕已经上簇。所谓上簇,就是蚕儿吐丝结茧前的最后阶段。蚕室内三十六笸箩架摆得满满当当,每架三层,每层铺着新鲜桑叶。蚕儿通体透亮,在桑叶上缓缓蠕动,头高高昂起,寻找结茧的位置。

    臻多宝领着柳二郎在蚕室中穿梭,查看每架蚕的情况。孩子已经渐渐走出阴影,虽仍话少,但眼睛有了光。他跟着臻多宝学养蚕,学认药,学写字,像一株经历过严冬的小草,在春风里悄悄挺直腰杆。

    “看这条,”臻多宝拈起一条蚕,放在掌心,“头胸透明,吐丝孔处可见丝液,明日就该上簇了。”

    柳二郎凑近细看,蚕儿在他掌心扭动,凉凉的,痒痒的。他小心翼翼地问:“掌事,蚕儿知道自己要死了吗?”

    臻多宝一怔,随即温和地笑了:“不是死,是重生。蚕儿吐丝成茧,在茧中化为蛹,再破茧成蛾,产卵后生命得以延续。”他指着窗外,“你看那梅树,冬天落叶,看似死去,春天又会发芽。生死轮回,本是天道。”

    赵泓在门口听着,没有进去。他肩上扛着一捆桑柴,刚从山上砍来。蚕室需保持温度,夜里要烧炕,这些桑柴是去年的陈柴,干燥耐烧,烧起来有淡淡的甜香。

    他放下柴,走到院中井边打水。井水清凉,他掬水洗脸,水珠顺着脸颊滚落,滴在衣襟上。抬起头,看见蚕室窗内,臻多宝正弯腰教柳二郎辨认蚕的性别,侧脸在晨光中线条柔和,长睫垂下,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这样的画面,宁静得让人恍惚。仿佛外界的追杀、阴谋、血腥,都只是遥远的噩梦。可赵泓知道,那不是梦。假孙石匠临死前的话还在耳边回响——“先帝遗诏”。

    那遗诏在哪里?臻多宝从未提起。是藏在药圃某处,还是早已销毁?太后如此紧追不放,说明遗诏还在,且能威胁到她的地位。

    赵泓擦干脸,走向灶房。今日要煮茧试缫,看秋蚕的丝质如何。这是大事,金丝蚕的丝价比黄金,一年的生计大半靠它。

    二、卯时煮茧

    次日卯时,天还未亮。

    赵泓已起身烧火。灶膛里桑柴噼啪作响,火光照亮他棱角分明的侧脸,将汗珠镀成金色。大铁锅里水已沸腾,冒着白气,水面上浮着几片桑叶——这是为了软化蚕茧的丝胶。

    臻多宝端着一笸箩蚕茧进来。茧子雪白,大小均匀,在晨光中泛着珍珠般的光泽。他小心地将茧倒入沸水中,用长竹筷轻轻搅动,让每个茧都浸透。

    “煮茧要讲究火候,”臻多宝一边搅动一边说,“水太沸,丝易断;火太小,丝胶不化,抽不出丝。”他手腕轻转,竹筷在锅中画着圈,茧子在水中起伏,像是有了生命。

    赵泓蹲在灶前添柴,火光在他眼中跳动。他忽然开口:“掌事,那遗诏……”

    臻多宝的手顿了顿:“你知道了?”

    “假石匠临死前说的。”赵泓看向他,“能废太后的遗诏,是真的吗?”

    沉默。只有柴火噼啪声和水沸声。

    良久,臻多宝轻声道:“是真的。政和七年,先帝病重,自知时日无多,秘密召我入寝宫,口述遗诏,命我笔录用印。”他放下竹筷,“遗诏中说,太子年幼,若太后干政,可凭此诏废之,另立贤王。”

    “遗诏现在何处?”

    “藏在一个安全的地方。”臻多宝看着锅中起伏的蚕茧,“先帝驾崩后,太后果然垂帘听政。我想过拿出遗诏,但那时朝中多是太后党羽,拿出来也无用,反会招来杀身之祸。”他苦笑,“于是我带着遗诏南逃,本想寻找机会,谁知……”

    “谁知金人南下,山河破碎。”赵泓接道。

    “是。”臻多宝的声音低下去,“国都破了,朝廷南迁,遗诏更成了烫手山芋。拿出来,太后必除之而后快;不拿出来,又对不起先帝托付。”他看向赵泓,“这些年我一直在等,等一个合适的时机,等一个能主持公道的人。”

    赵泓添了根柴:“现在呢?还要等吗?”

    臻多宝没有回答。他捞起一个茧,手指轻捻,丝头露出。“丝煮好了,该缫丝了。”

    赵泓知道,这是不愿深谈。他也不追问,起身去搬缫车。

    三、辰时索绪

    缫车摆在蚕室北窗下,那里采光最好。三架南缫车,形制古朴,车身是楠木所制,脚踏板磨得光滑,可见多年使用。车上有丝籆,有丝绳,有丝钩,每件工具都擦得锃亮。

    臻多宝将煮好的茧捞出,放入温水中保持温度。然后他坐上缫车前的矮凳,开始索绪——就是找出茧子的丝头,这是缫丝的第一步,也是最需要耐心的工序。

    他的手指在水中轻拨,茧子缓缓旋转。忽然,指尖一挑,一根极细的丝头被勾出,晶莹透亮,在晨光中几乎看不见。他将丝头穿过丝钩,绕上丝籆,然后踩动脚踏板。

    缫车转动,丝籆旋转,蚕丝被缓缓抽出,缠绕成束。一根,两根,三根……臻多宝不断从温水中勾出丝头,接续到丝束上,保持丝的连续。他的动作娴熟流畅,手腕轻旋,指尖微动,像是在弹奏一首无声的乐曲。

    赵泓在一旁看着,不禁入神。他想起陇右的夜晚,老兵在篝火边弹琵琶,手指也是这样在弦上飞舞。那是战前最后的宁静,第二天,许多人就再也回不来了。

    “你若为社神,”臻多宝忽然开口,眼睛仍盯着手中的丝,“我愿日日供奉。”

    赵泓一怔:“什么?”

    “我说,”臻多宝转头看他,眼中映着晨光,“你这般蹲在灶前添柴的模样,像是庙里的社神塑像。若真有这样的社神,我愿日日上香,祈求风调雨顺,家宅平安。”

    赵泓的耳根有些发烫。他低头添柴,声音闷闷的:“我是武夫,不是神。”

    “武夫也好,神也罢,”臻多宝转回头,继续缫丝,“能护一方平安的,都值得供奉。”

    丝束越来越粗,在丝籆上绕成雪白的茧。蚕丝极细,三千根才能成一缕,一缕才能织一寸绸。而一架缫车,一日不停,也只能出丝三两。

    这是最考验耐心的活计。从辰时到午时,臻多宝几乎没有停歇。额角渗出细汗,手指在水中泡得发白,但他神情专注,仿佛世间只剩这缫车、这丝、这光。

    柳二郎端来茶水,孩子学着臻多宝的样子泡茶,虽不熟练,但心意可贵。臻多宝接过,饮了一口,对孩子微笑:“好茶。”

    赵泓看着这一幕,心头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像是漂泊多年的船,终于看到了港湾。哪怕这港湾外风浪滔天,至少这一刻,是宁静的。

    四、指尖伤处

    午后,臻多宝换赵泓上缫车。

    赵泓从未缫过丝,手脚笨拙。要么丝头断了,要么丝束粗细不均,要么脚踏板踩得太快,丝籆转得像要飞出去。臻多宝在一旁指导,耐心十足。

    “手腕放松,不要用力。”

    “眼睛看丝钩,不是看脚。”

    “接丝头时要快,要准,丝胶未干时最易接续。”

    赵泓学得认真,但武夫的手毕竟不是匠人的手。一个时辰下来,丝束勉强成形,但歪歪扭扭,像条喝醉的蛇。他有些懊恼,正要重来,臻多宝却按住他的手。

    “可以了,第一次能成这样,已是不易。”臻多宝说,声音里有笑意,“丝不在匀,在心。你这束丝,虽不匀,但韧,像是你的性子。”

    赵泓看着那束歪扭的丝,又看看臻多宝含笑的眼睛,心头一动。他正要说什么,臻多宝忽然轻嘶一声,抽回手——指尖被茧汤烫出一个水泡,红红的,亮亮的。

    “我来。”赵泓拉过他的手,走到院中。

    薄荷叶在药圃东角,长势正旺。赵泓采了几片嫩叶,在掌心揉碎,碧绿的汁液渗出,清凉的香气弥漫开来。他将碎叶敷在臻多宝指尖,用细布轻轻裹好。

    “昔年军中间袍泽如此疗伤,”赵泓低着头,动作轻柔,“烫伤,刀伤,箭伤,没有药时,就用野草。薄荷清凉,能止痛消肿。”

    他的唇几乎触到伤处,温热的气息拂过臻多宝的手指。臻多宝的手指微微颤抖,想抽回,又停住。他看着赵泓低垂的眼睑,那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阴影,像两把小扇子。

    “你……”臻多宝开口,声音有些哑。

    赵泓抬起头,两人目光相接。很近,近到能看见对方眼中自己的倒影。

    “还疼吗?”赵泓问。

    臻多宝摇头,手指却仍被赵泓握着。那手掌粗糙,温暖,握得很轻,但很稳。像是怕弄疼他,又像是怕他抽走。

    风吹过药圃,带来薄荷的清凉,桑叶的甜香,还有若有若无的、糖渍梅子的气息。远处传来鸟鸣,一声,又一声,清脆婉转。

    柳二郎从蚕室探出头,看见这一幕,又悄悄缩了回去。孩子懂事,知道有些时刻,不该打扰。

    良久,赵泓松开手,站起身:“我去劈柴。”

    他转身走开,背影在午后的阳光里显得格外挺拔。臻多宝看着自己的手指,薄荷叶的清凉渗入皮肤,而那被握过的温热,却久久不散。

    五、蚕神祭典

    九月廿四,蚕神祭。

    这是养蚕人家的传统,祭拜蚕神马头娘,祈求来年蚕事顺利,丝茧丰收。药圃虽不以养蚕为生,但既然养了金丝蚕,这祭典便不能马虎。

    臻多宝从箱底请出马头娘泥塑。塑像高约一尺,人身马头,着彩衣,持桑枝,面容慈祥。这是当年从汴京带出的,一直小心保存。

    祭台设在蚕室中央,铺上靛蓝锦缎——就是辨玉时用的那条。塑像供在正中,前摆三牲:鸡、鱼、猪头,都是赵泓一早去市集买的。还有三果:橘、梨、枣,三酒:黄酒、米酒、果酒。

    柳二郎帮着摆放供品,孩子第一次参与这样的仪式,眼睛亮晶晶的。赵泓在院中架起柴堆,准备焚锡箔。

    酉时三刻,祭典开始。

    臻多宝换上正式的象牙白直裰,头发用玉簪束起,净手焚香。他持香三拜,然后将香插入香炉,青烟袅袅升起。

    “蚕神在上,信士臻多宝,携赵泓、柳二郎,谨以清酒庶羞,敬献于神前。”他声音清朗,在寂静的蚕室里回荡,“伏愿神灵庇佑,蚕事兴旺,丝茧丰盈,蚕花廿四分。”

    所谓“蚕花廿四分”,是蚕农的最高祈愿——蚕茧丰收,丝质上乘,能卖出二十四分的好价钱。

    臻多宝跪拜,赵泓和柳二郎也跟着跪拜。三叩首后,臻多宝开始唱《蚕连》古调。那是流传于江南蚕乡的古老歌谣,词句古朴,调子悠扬:

    “三月暖,蚕初生,采桑女儿手不停……”

    他的嗓音清越,在夜色中传得很远。赵泓听着,想起陇右的牧歌,也是这样,在旷野里飘荡,带着对生活的祈愿,对自然的敬畏。

    歌唱完,赵泓点燃柴堆,将锡箔一张张投入火中。锡箔遇火即燃,化作灰烬,随风飘起,像是蚕神收到了人间的供奉。

    柳二郎学着大人的样子,也往火里投锡箔。孩子很认真,每投一张,就小声念一句:“保佑蚕宝宝,保佑掌事,保佑赵叔。”

    火光映亮三人的脸,温暖而明亮。在这个充满杀机和阴谋的世道里,这样简单虔诚的仪式,让人感到一种久违的平静。

    祭典结束,供品撤下,分食。鸡腿给柳二郎,鱼腹给赵泓,臻多宝只夹了几片猪肉。三人围坐在蚕室里,就着烛光吃饭,像极了一家人。

    饭后,柳二郎去睡了。孩子今日兴奋,睡得也早。蚕室里只剩赵泓和臻多宝,收拾祭台,整理器物。

    “掌事,”赵泓忽然开口,“你唱的那歌,很好听。”

    臻多宝正在擦拭马头娘塑像,闻言抬头:“小时候在江南外祖家学的。外祖家是蚕农,每年祭蚕神,我都跟着唱。”他顿了顿,“后来去了汴京,进了宫,再没唱过。以为忘了,原来还记得。”

    “有些东西,忘不了。”赵泓说,“就像陇右的风,吹在脸上,记一辈子。”

    两人沉默地收拾。烛火跳动,在墙上投出晃动的影子。

    六、夜话旧事

    夜深了,但两人都没有睡意。

    他们坐在蚕室北窗下,窗外明月高悬,清辉洒满院落。缫车静静立在墙角,丝束悬在竹架上,在月光下泛着银白的光,像是银河倒泻。

    “赵泓,”臻多宝轻声唤道,“你想听听你兄长在汴京那三日的详情吗?”

    赵泓身体一僵,缓缓点头。

    臻多宝看着窗外的月亮,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他来的那天,是九月十六,秋高气爽。穿着半旧的戎装,风尘仆仆,但眼睛很亮,像是燎原的火。”他顿了顿,“我奉命接待,带他去驿馆休息。他卸下铠甲时,背上全是伤,新伤叠旧伤,像是地图。”

    赵泓握紧拳头,指甲陷入掌心。

    “他问我汴京哪里好玩,我说樊楼的灯,州桥的夜市,大相国寺的庙会。他说等事情办完了,要带你去看看。”臻多宝的声音开始颤抖,“他说你小时候最馋糖人,每次集市都要买,挨了打也不改。”

    眼泪无声滑落,滴在衣襟上,洇开深色的圆点。

    “第二日,他进宫面圣,在宫门外跪等两个时辰,才得召见。出来时,脸色铁青,但什么也没说。晚上,我陪他去樊楼喝酒,他喝了很多,醉了,拉着我说:‘多宝,你说这朝廷,还值不值得将士们卖命?’”

    臻多宝捂住脸,肩膀微微颤抖:“我答不上来。那时朝中什么样子,我清楚。主和派当道,主战派受排挤,国库空虚,军饷拖欠……可我怎么能说?”

    赵泓伸出手,轻轻放在他肩上。那肩膀单薄,颤抖得像风中的叶子。

    “第三日,太后召见。”臻多宝的声音破碎不堪,“我去送茶,就是那盏‘龙团胜雪’。他接过去时,还对我笑,说:‘多宝,待我归来饮此香茗。’我说好,我等你。”他泣不成声,“可我等到的是什么?是他的死讯,是暴毙,是连尸首都不让见的‘急病’!”

    赵泓将他揽入怀中。臻多宝没有抗拒,只是靠在他肩上,无声痛哭。眼泪湿透了赵泓的衣襟,温热,却烫得人心疼。

    “不怪你。”赵泓低声说,“兄长若在,也不会怪你。”

    “可我怪自己……”臻多宝哽咽,“若我当时多个心眼,若我坚持要验茶,若我……”

    “没有若。”赵泓打断他,“宫中是什么地方,你比我清楚。太后要杀人,有一百种方法。你能活下来,已是不易。”

    臻多宝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你当真不恨我?”

    “不恨。”赵泓擦去他的泪,“我只恨这世道,恨那些为一己私利,置家国于不顾的人。恨那些在将士们浴血奋战时,还在背后捅刀的人。”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而坚定:“但恨无用。我们要做的,是活着,是记住,是等一个机会,让真相大白于天下,让该付出代价的人付出代价。”

    臻多宝看着他,良久,重重点头。

    月光如水,静静流淌。蚕室里,丝束在微风中轻轻摆动,发出极细的沙沙声,像是蚕儿在低语,又像是逝者在叹息。

    而活着的人,还要继续前行。

    七、丝商验货

    十月初,丝束已缫好,该出货了。

    金丝蚕的丝,在月光下会泛金色,织成绢,薄如蝉翼,韧如牛筋,是贡品级的珍品。往年都由固定的丝商来收,但今年情况特殊,臻多宝决定谨慎行事。

    然而该来的还是来了。

    初五那日,两个自称丝商的人敲响了药圃的竹篱门。一个姓胡,四十来岁,面皮白净,留着三缕长须;一个姓马,三十出头,身材精瘦,眼神精明。两人都穿着绸衫,带着褡裢,看起来像是正经商人。

    赵泓在门内打量他们,手按在腰间短刀上:“有何贵干?”

    “收丝。”胡姓商人拱手,“听说贵处有上好的金丝蚕丝,特来求购。”

    “今年不卖。”赵泓冷冷道。

    “价钱好商量。”马姓商人笑道,“市价三倍,如何?”

    赵泓正要拒绝,臻多宝从屋内走出:“既是诚心要买,请进来看看吧。”

    赵泓看向他,臻多宝微微摇头,示意无妨。

    两人被引进蚕室。胡商人仔细查看丝束,抽出一根丝,对着光细看,又用手捻了捻,点头:“确实是金丝蚕,丝质上乘。”他从褡裢中取出一把丝尺——那是量丝专用的尺子,象牙制,上刻精细刻度。

    “量量看,有多少。”他将丝尺递给臻多宝。

    就在臻多宝伸手接尺的瞬间,异变突生!

    丝尺侧面弹出一片薄刃,寒光一闪,直刺臻多宝咽喉!原来这根本不是丝尺,而是伪装成尺子的凶器!

    赵泓早有防备,几乎同时出手。他一手拉开臻多宝,另一手已拔出短刀,架住薄刃。“铛”一声,火星四溅。

    胡商人一击不中,立刻变招。他弃了丝尺,从袖中抽出短剑,剑身泛着幽蓝的光——又是淬毒兵器!马商人也动了,他解下腰间褡裢,一抖,竟是一张铁丝网,兜头罩向赵泓!

    这两人配合默契,显然训练有素。而且对药圃布局似乎熟悉——他们知道蚕室狭窄,铁丝网能限制赵泓的腾挪空间。

    但赵泓在陇右经历过的生死搏杀,远比这凶险。他非但不退,反而向前冲去,短刀直刺胡商人面门。胡商人举剑格挡,赵泓却突然变向,刀锋划向他的手腕。

    “嗤——”衣袖割破,血溅出。

    与此同时,铁丝网已到头顶。赵泓矮身翻滚,从网下钻过,同时一脚踢翻身边的缫车。缫车倒下,丝束散开,雪白的丝线缠住了马商人的脚。

    马商人正要挣脱,赵泓已到面前。他抓住缫车上的丝束,猛地一扯,丝线如灵蛇般缠上马商人的脖颈。赵泓脚踏缫车驱动轮轴,用力一蹬——

    缫车转动,丝束收紧。

    蚕丝极细,却极韧。三千根丝拧成一股,勒进皮肉,深可见骨。马商人双眼暴突,双手去扯颈上的丝,但那丝已嵌入肉中,越扯越紧。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声,脸涨成紫红色,渐渐软倒。

    胡商人见状,目眦欲裂,一剑刺向赵泓后心。臻多宝此时已缓过神来,他抓起煮茧的大铁勺,舀起一勺滚烫的茧汤,泼向胡商人面门。

    “啊——!”胡商人惨叫,捂脸后退。

    臻多宝趁势上前,将他按倒在地。胡商人挣扎,臻多宝用尽全力,将他头按入旁边煮茧的沸锅中!

    “咕噜噜……”气泡涌起。

    胡商人疯狂挣扎,但臻多宝死死按住。渐渐地,挣扎弱了,最终停止。臻多宝松开手,后退几步,喘息着看着锅中。

    沸水还在翻滚,但已变了颜色。水面浮起一张人皮面具,还有粘上去的假须——原来这胡商人的脸也是假的。

    赵泓走过来,查看马商人。人已断气,脖颈被丝线勒得几乎割断,只剩一层皮连着。他割断丝线,开始搜身。

    两人身上都没有明显的身份标识。但赵泓在马商人内衣缝里,找到一小块丝绸,上面绣着一个字:“慈”。

    慈,慈宁宫,太后寝宫。

    “又是太后的人。”赵泓冷声道。

    臻多宝看着锅中浮起的人皮面具,忽然笑了,笑声里满是悲凉:“她这是要赶尽杀绝啊……连伪装成丝商这招都用上了。”

    赵泓站起身:“这里不能留了。尸体要处理,痕迹要清除。”

    两人合力将尸体拖到药圃深处。还是那片牡丹根土,已经埋过两拨人。赵泓挖开土,臻多宝撒上化尸粉。尸体在药粉作用下开始溶解,渗入泥土,成为牡丹的养分。

    埋好尸体,赵泓又挖来蚕砂——就是蚕的粪便,用来覆盖新土,既能掩盖气味,又能肥地。月光下,蚕砂黑黝黝的,撒在土上,像是给土地盖上一层厚毯。

    而蚕室里,那些散落的丝束还悬在竹架上,在月光下泛着银白的光。有几束染了血,血珠顺着丝线缓缓滑落,滴在地上,发出极轻的“嗒、嗒”声,像是时间的漏刻。

    赵泓和臻多宝站在蚕室门口,看着这一切。

    丝束如银河倒泻,血珠如星子坠落。在这静谧的秋夜里,美得惊心动魄,也残酷得令人窒息。

    “掌事,”赵泓开口,声音在夜色中格外清晰,“我们得走了。药圃不能再待了。”

    臻多宝沉默良久,缓缓点头:“是啊,该走了。”他看向赵泓,“去哪里?”

    “哪里都可以。”赵泓说,“只要人在,哪里都是家。”顿了顿,“但走之前,有件事要做。”

    “什么事?”

    赵泓看向皇宫的方向,眼中寒光一闪:“把那遗诏,送到该送的地方。”

    臻多宝一怔,随即明白他的意思。

    太后赶尽杀绝,他们也不能坐以待毙。既然逃无可逃,不如主动出击。将那能废太后的遗诏公之于众,或许还能搏一线生机。

    “好。”臻多宝深吸一口气,“我们走。”

    两人回到屋内,开始收拾行装。金丝蚕的丝要带上,那是生计;几件古玉要带上,那是凭证;糖渍梅子要带上,那是念想;还有那套剔红案台,太重,带不走,只能留下。

    柳二郎被叫醒,孩子揉着惺忪睡眼,听说要离开,没有多问,只是紧紧抓住臻多宝的手。

    寅时三刻,三人背上行囊,走出药圃。

    晨雾初起,药圃在雾中若隐若现,那些草药,那些梅树,那些竹篱,都渐渐模糊。臻多宝回头看了一眼,这一眼很长,像是要把这里的一切都刻进心里。

    “走吧。”赵泓说。

    三人转身,消失在晨雾中。

    身后,药圃静立,梅香隐隐,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只有那些悬晾的丝束,在晨风中轻轻摆动,丝线上未干的血珠,在初升的阳光下,闪着诡异的光。

    而前路漫漫,杀机四伏。

    但活着的人,总要前行。

    以丝为索,以血为誓,在这乱世中,杀出一条生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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