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奥觉得自己的虫生，在过去的一个标准日里，经历了一场堪比超新星爆发的剧变。

    他从一个籍籍无名，甚至因为课题过于“异想天开”而差点无法毕业的学生，一跃成为了全帝国瞩目的天才设计师，手握五亿星币的巨奖，以及一个足以改变帝国未来的庞大项目的总负责虫。

    当他站在第七区那片被圈起来的，尘土飞扬的工地上时，还有种不真切的眩晕感。身后，是伊兰塞尔上将亲自调派的，隶属第一军团的工程队，无数台最先进的机器虫悄无声息地待命，效率高得离谱。

    而他还手握着一个刚刚由顾瑜阁下授权开通的账户，里面的数字，足够他买下十个第七区。

    “利奥阁下。”军方的项目对接官向他递过来一份数据板。

    “这是根据设计图，初步规划的施工流程和资源配置清单，请您过目。上将的意思是，一切以您的技术要求为最高优先级，任何部门都需要无条件配合。”

    利奥接过数据板，指尖都在轻微发抖。他深吸了一口第七区特有的，混杂着金属锈味和劣质营养膏气味的空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谢谢。”他看着眼前这片混乱而充满生机的土地，眼中燃烧着前所未有的火焰，“我们开始吧。”

    顾瑜阁下说，要让第七区的所有虫，都因为这个工程，过上比以前更好的生活。他没想到，自己居然也有被叫做“阁下”的一天，他一定会竭尽全力，绝对不让顾瑜阁下失望。

    这不仅仅是一个技术项目，这是一个承诺。

    “城市静脉”的建设，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推进着。与维克多那边一砖一瓦，需要大量虫工的传统建筑模式不同，利奥的项目更像是在“种植”一个庞大的地下生物。

    无数工程机器虫如同辛勤的工蚁，深入地底，利用最新的技术，直接“打印”出复杂的管道和功能模块。

    地面上的虫，除了偶尔能感觉到轻微的震动，几乎察觉不到地底正在发生着怎样翻天覆地的变化。

    这种悄无声息，却又势不可挡的姿态，让某些虫感到了强烈的不安。

    维克多·萨里尔站在自己“精神疗愈中心”顶楼的办公室里，透过巨大的落地窗，冷冷地注视着对面那片繁忙却“安静”的工地。

    他输了，在颁奖典礼上，输得体无完肤。顾瑜用一种他完全无法预料的方式，将他精心准备的所有攻击，都化解于无形，这一局是他落了下风。

    星网上的风向，一夜之间就变了。曾经赞美他是“帝国良心”的言论，被“格局小了”，跟顾瑜阁下比，维克多阁下确实差点”这类言论所取代。

    最让他无法忍受的是，顾瑜甚至懒得再看他一眼。那种被彻底无视的感觉，比任何直接的攻击都更让他屈辱。

    “阁下。”一个穿着灰色制服的雌虫悄无声息地走进来，低声报告。

    “我们安插在对面的情报员传回消息，他们的地下主体结构已经完成了百分之三十。按照这个速度，不出三个月，试点工程就能投入初步运营。”

    维克多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发出沉闷的声响。

    “那个叫利奥的学生呢？”

    “完全是个技术疯子，是和帝国科学院新入职的那位沈砚书研究员一样的性格，天赋上或许稍有不足，但，对科研的热切程度是一样的，有过之无不及。”

    “一天二十四星时，他绝大部分动手在施工现场，除了技术问题，对外界一概不理。

    我们尝试过用钱收买他身边的技术官，但那些都是第一军团的军雌，油盐不进，差点把我们逮捕了。”

    “军雌……”维克多咀嚼着这个词，眼中闪过一丝阴霾。伊兰塞尔，又是伊兰塞尔。那家伙就像顾瑜身边最忠诚的守护者，把所有潜在的威胁都挡在了外面。

    “让他建。”维克多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得有些诡异，“甚至，我们可以‘帮’他建得快一点。”

    雌虫愣住了：“您的意思是？”

    “一个如此庞大，技术如此超前的工程，如果出现一点小小的‘意外’，民众的反应，应该会很有趣吧？”

    维克多的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去，想办法，给他送一份‘大礼’。动静不用太大，但一定要让所有虫都看到，顾瑜阁下那个美好的‘永动机’，是个会吃虫的怪物。”

    “那……制造一场爆炸？”雌虫试探着询问？

    维克多立刻就火了：“爆炸什么爆炸？不许制造爆炸，用别的办法！”

    顾瑜对此一无所知。

    他正忙着跟“汤圆”进行新一轮的物种代沟拉锯战。

    “汤圆，我再说一遍，伊兰塞尔的军装，不是你的磨牙棒！”顾瑜试图从“汤圆”嘴里解救出伊兰塞尔元帅礼服上那根流苏绶带，然而这小东西咬得死紧，喉咙里还发出“呜呜”的威胁声。

    “嗷呜！”

    “你再不松口，今天的小鱼干就没了！”

    “嗷呜呜呜！”

    一旁，伊兰塞尔正在光脑上处理军务，对于身边这俩的幼稚互动，早已习以为常。他甚至抽空抬眼，用一种分析数据的口吻评价道。

    “雄主，根据过去三十七次类似事件的记录，用食物作为威胁，您成功的概率只有百分之八点一。建议更换策略。”

    顾瑜气结，一把将“汤圆”连带着绶带一起抱进怀里，开始挠它的痒痒肉。“汤圆”最怕这个，没两下就开始满地打滚，嘴里的绶带也随之脱落。

    顾瑜捡起那根被啃得全是口水的绶带，一脸嫌弃地递给伊兰塞尔：“喏，你的。回头让拿去洗洗，还能抢救。”

    伊兰塞尔顺手接过，直接丢给机器虫清洗干净，然后把目光投向顾瑜：“‘城市静脉’的进度报告您看了吗？”

    “看了啊。”顾瑜瘫回沙发上，拿起一颗水果啃了一口，“一堆数据，看不懂。”

    伊兰塞尔语气认真笃定：“您能和沈砚书阁下研究出蜂巢，被陛下聘请成为科学院特邀顾问，您不可能完全看不懂。”

    顾瑜直接摆烂：“我就扫了一眼，我不想看，不想去分析，术业有专攻，我不要去研究这个。现在，我只想问你，问我最亲爱的上将，我只要结论。”

    伊兰塞尔给顾瑜塞了口蜜瓜，漂亮的金色眸子看过去：“雄主，您想问什么？我去分析。”

    顾瑜这下满意了，咽下口中的蜜瓜，这才开口询问：“这还差不多，我就问你一句，什么时候能建好？什么时候我扔垃圾可以不用分类，直接丢进一个洞里就完事了？”

    “理论上，试点工程结束后，在‘咸鱼星’全面铺开，大约需要两年。”

    “两年？”顾瑜的脸垮了下来，“也太久了。能不能催催那个利奥，让他加加班？”

    伊.兰塞尔的金眸里，难得地出现了一丝笑意。他家雄主对于“躺平”事业的执着，有时候真的可爱得紧。

    “我会转达您的意思。”他合上光脑，坐到顾瑜身边，将他揽进怀里，“不过，在享受全自动生活之前，您或许要先处理一件小麻烦。”

    他调出一个监控画面，正是第七区的施工现场。画面的一角，几个鬼鬼祟祟的身影，正在利用视觉死角，替换某个关键的能源传导节点的备用零件。他们的动作很专业，显然是惯犯。

    顾瑜眯了眯眼：“维克多的虫？”

    “八九不离十。”伊兰塞尔的声音很平淡，“沈砚书阁下的监控系统捕捉到了他们的生物特征，正在数据库里进行比对。”

    “他想干什么？制造一场爆炸？他不会这么疯吧？”顾瑜的好心情被打扰了，语气也变得不善起来。

    “不会是大型爆炸，风险太高，容易暴露。”伊兰塞尔分析道，“这个节点负责能源稳压，他们换上的劣质零件，在高功率运行时，会引发连锁短路，导致整个地下区域的能源供应瘫痪。”

    顾瑜全程只听到了一个重点词：“不会有虫员伤亡”，松了口气。

    “如果他只是想捣乱，没想草菅虫命，那证明他本质不是特别无可救药，小惩大戒就行，毕竟，他那个基金会咱们也查了，也不算完全的不干虫事。”

    “他只是那群旧贵族推出来的棋子，他对名利追求极高，但也干了些好事，论迹不论心，这种多少对民众有贡献的勋贵，还是要给点活路的。”

    “虽然不会有虫员伤亡，但足以让整个工程停摆，并且造成‘技术存在重大安全隐患’的假象。”

    “啧，那也真够阴的。”顾瑜撇了撇嘴，“那怎么办？现在把他们抓起来？还是等他们安装完了，我们再偷偷换回来？”

    “我原本是这么打算的。”伊兰塞尔看着怀里的雄主，“但现在，我想听听您的看法。”

    顾瑜眨了眨眼，忽然笑了起来。他凑到伊兰塞尔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伊兰塞尔听完，金色的眼眸亮了一下。他看着自家雄主，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欣赏与纵容。

    “如您所愿，我的雄主。”

    三天后，第七区发生了一件不大不小的新闻。

    “城市静脉”试点工程的施工现场，发生了一起能源泄漏事故。

    消息最先是从一些小道媒体和社交平台上流传出来的。有“现场目击者”言之凿凿地描述，说地底传来沉闷的响声，随后就有刺鼻的气体从通风口冒出，好几个工程机器虫都当场报废，火花四溅。

    配发的几张照片拍得极其模糊，只能看到一些白色的烟雾和几个倒在地上的机器虫残骸，但标题却起得耸人听闻——《顾瑜阁下的“永动机”梦碎？第七区地下暗藏致命危机！》。

    一时间，舆论哗然。

    民众对于“城市静脉”这个项目，本就抱着一种敬畏又疏离的态度。它太高端，太复杂，听起来就像是只存在于科幻作品里的东西。现在，这个“神话”似乎出现了裂痕。

    维克多·萨里尔第一时间“恰好”出现在了事发现场。

    他穿着一身朴素的工装，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忧虑和悲悯。他没有接受任何官方媒体的采访，而是直接走进了那些被疏散到安全区域的工虫和附近居民中间，关切地询问他们的情况。

    “大家不要慌，协会已经紧急调配了一批空气净化设备和医疗虫过来，无论如何，民众的安全是第一位的。我作为大赛的监督员，有责任和义务，敦促项目方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

    这番表演，堪称完美。他把自己放在了为民请命的位置上，矛头直指顾瑜和军方。

    星网上的风向，再一次被他巧妙地引导了。

    “我就说嘛，那么大的工程，怎么可能一点问题都没有！”

    “维克多阁下才是真的在为我们着想！危急关头，永远冲在第一线！”

    维克多看着光脑上飞速滚动的评论，心中涌起一阵快意。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他不需要一场惊天动地的大爆炸，那太蠢了。他只需要一个引子，一个足以点燃民众疑虑和恐慌的火星。

    然而，事情的发展，很快就超出了他的预料。

    就在舆论发酵到顶点的时刻，帝国皇家频道，这个最具权威性的官方媒体，突然插播了一条紧急新闻发布会的直播。

    发布会的现场，就设在事故工地的入口处。

    发言虫，是利奥·米勒。

    这个年轻的设计师，第一次独自面对全帝国的镜头。他看起来有些紧张，但眼神却异常坚定。他的身边，没有顾瑜，也没有伊兰塞尔，只有一个造型奇特的，长着许多机械臂的球形机器虫。

    “各位公民，我是‘城市静脉’项目的总设计师，利奥。”他对着镜头，深深鞠了一躬。

    “首先，对于今天发生的‘事故’，以及因此给第七区居民带来的恐慌，我代表项目组，向大家致以最诚挚的歉意。”

    维克多的嘴角，已经准备好上扬了。他知道，接下来就是苍白的解释，无力的辩驳，以及空洞的承诺。

    然而，利奥接下来的话，却让所有虫都愣住了。

    “但是，”利奥直起腰，声音陡然拔高，“我必须澄清一点。今天发生的，不是一场事故，而是一次……公开的，全负荷压力测试。”

    压力测试？

    维克多脸上的表情僵住了。

    “众所周知，‘城市静脉’是一套前所未有的生态循环系统。它的稳定性和安全性，是设计的重中之重。”

    利奥的声音通过扩音器，清晰地传遍了整个第七区，“为了检验系统在极端情况下的自我调节和修复能力，我们项目组，在取得了军方和顾瑜阁下的许可后，主动触发了一次高强度的能源过载。”

    他指向身边那个球形机器虫：“在刚才的测试中，科学院新研制出的科研机器虫，从侦测到能源节点异常，到自主进行物理隔断和抢修，再到系统恢复正常运转，总共用时，三分十七秒。”

    “一次成功的，完美的压力测试。”利奥总结道，脸上洋溢着一种技术宅专注和骄傲。

    “它证明了，我们的‘城市静脉’，不仅是高效的，更是绝对安全的。它拥有强大的自愈能力，足以应对任何突发状况。”

    所有虫都感觉自己的脑子有点转不过来。

    搞了半天，这不是事故，是演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