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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51章 绝路逢生,遁入幽冥渊
    断魂崖边,夜风如刀。

    那七名影卫仓皇逃离的背影还在崖顶残月的映照下拖出长长的阴影,他们架着重伤的首领,踏过被剑气削平的石板,头也不敢回。

    而崖边——

    凌玄抱着苏晚晴,纵身跃下。

    那一瞬间,苏晚晴的意识正漂浮在昏迷与清醒的边界。

    她感觉到自己在坠落。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冷得像七年前苏家祠堂那个夜晚,她蜷缩在供桌下,听着外面父母最后的惨叫声,浑身发冷,却不敢发出任何声音。

    她感觉到师尊抱着她的手臂收得很紧。

    紧到隔着浸透鲜血的红衣,她能感知到师尊掌心的温度。

    很暖。

    像七年前那夜,师尊从供桌下把她拉出来,用外袍裹住她浑身是血的身体时那样暖。

    “师尊……”

    她想开口,却发不出声音。

    她想睁眼,眼皮却沉得像灌了铅。

    只有一丝模糊的意识,如同风中残烛,勉强感知着周遭的一切。

    她感知到——

    坠落的速度越来越快,风压大到几乎要将她撕碎。

    她感知到——

    师尊身上,那道始终内敛如深潭的气息,在这一刻微微外泄了一丝。

    不是威压。

    是一种……庇护。

    如同张开双翼护住雏鸟的苍鹰,如同撑开穹顶护住城池的阵法,如同三千年前那位俯瞰万界的仙帝,用最后一丝法力,护住他怀中那个浑身是血的小徒弟。

    然后——

    她感知到,黑暗吞没了一切。

    落魂渊,绝情谷三百年谈之色变的禁地。

    关于此渊的传说,可以追溯到断尘真人立派之前。

    有说渊底通九幽,掉进去的人会被厉鬼拖入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有说渊中有上古凶兽,以修士神魂为食,三百年吞噬了无数误入此地的生灵。

    有说此处是某位大能的陨落之地,怨念千年不散,形成天然绝域,元婴以下触之即死。

    种种传说,真假难辨。

    唯一可以确定的是——

    三百年来,绝情谷历代弟子名录中,至少有四十七人的死亡原因写着“误入落魂渊,尸骨无存”。

    其中包括三位金丹执事。

    一位元婴长老。

    而现在——

    第三百年零一年的初秋之夜。

    落魂渊,迎来了它第三百年的……归人。

    坠落。

    漫长的坠落。

    苏晚晴不知道过了多久。

    她的意识时而清醒,时而模糊。

    清醒时,她能感觉到风不再如刀,而是变得粘稠,如同溺水之人在深海中下沉。

    模糊时,她仿佛回到了七年前,回到了师尊背着她穿越迷雾森林的那三天三夜。那时候她也伤得很重,烧得神志不清,只记得师尊的背很宽,很稳,一步一步,踏破了重重追杀。

    她不知道师尊是怎么避开那些追兵的。

    她只知道,每次醒来,师尊都在。

    每次。

    “嗡——!!!”

    忽然,一道低沉的嗡鸣从深渊深处传来。

    不是声音。

    是某种法则层面的震颤。

    苏晚晴的意识猛然清醒了一瞬!

    她感知到——

    师尊停下了坠落。

    不。

    不是停下。

    是……站住了。

    在虚空中,如同站在平地,缓缓站住了。

    “到了。”

    凌玄的声音从她头顶传来,平静如常:

    “幽冥渊的第一层。”

    幽冥渊?

    不是落魂渊?

    苏晚晴挣扎着想要睁开眼睛,这一次,她终于成功了。

    眼帘掀开的缝隙中,映入一片……幽蓝色的光。

    那不是阳光,不是月光,不是任何她见过的光源。

    是一种从深渊石壁上自然渗出的、如同萤火虫群般弥漫整片空间的……冷光。

    冷光中,她看到了——

    脚下不再是虚空,而是一片……漆黑的、如同镜面般光滑的石台。

    石台很平整,边缘有规则的人工雕琢痕迹,并非天然形成。

    石台上刻满了她看不懂的符文,那些符文并非绝情谷的传承,也不是南域任何一派的阵法——它们古老、简朴、却蕴含着某种令人心悸的……威压。

    而石台四周——

    是望不到顶的深渊绝壁。

    绝壁上,密密麻麻,布满了……剑痕。

    不是一道两道。

    是成千上万道。

    纵横交错,深浅不一,有些已风化千年,有些还残留着淡淡的灵力波动。

    它们如同某种无声的碑文,记录着这里曾经发生过的一切。

    “师尊……”

    苏晚晴艰难地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

    “这是……哪里……”

    凌玄低头看着她。

    那双深邃的眼眸中,此刻没有漠然,没有威严,只有一片……极淡的温柔。

    “三千年前。”

    他轻声说:

    “为师曾在这里……住过一段时间。”

    三千年前。

    住过一段时间。

    这八个字,如同八道惊雷,在苏晚晴混沌的意识中炸响!

    她想要追问。

    想要知道师尊的过去,想要知道这片深渊的秘密,想要知道那成千上万道剑痕是谁留下的……

    可她实在太累了。

    眼皮再次沉重地垂下。

    意识滑入黑暗前,她只来得及看到——

    师尊抱着她,走向石台深处。

    那里,有一扇……

    石门。

    断魂崖顶。

    刑无赦与温如玉并肩而立,身后是重新集结的六十名精锐弟子。

    他们的目光,死死锁定崖边那片空荡荡的区域。

    那两个人,就是从那里跳下去的。

    跳进了落魂渊。

    三百年无人幸存的死亡绝地。

    “落魂渊……”

    温如玉眯着眼,声音阴冷:

    “他们这是在找死。”

    刑无赦没有接话。

    他的目光落在崖边那柄还插在岩石中的无光之剑上。

    剑身犹自在震颤,发出低沉的哀鸣。

    那是影部首领的本命灵剑,三百年淬炼,杀人无数,从未失手。

    而现在,它被两根手指捏住剑尖,然后随手一弹——

    就成了这般模样。

    “温如玉。”

    刑无赦忽然开口,声音嘶哑:

    “你觉得……那个林轩,是什么境界?”

    温如玉沉默了。

    良久。

    “不知道。”

    他说:

    “但影部首领是金丹巅峰,专修刺杀之术,正面搏杀能力或许不如你,但论偷袭暗杀,十个你也不是他对手。”

    “而林轩……”

    他顿了顿:

    “连剑都没拔,只用两根手指,就捏住了他的必杀一剑。”

    “这份实力——”

    他深吸一口气:

    “至少元婴后期。”

    元婴后期。

    这四个字,如同四块万钧巨石,压在两位金丹长老心头。

    绝情谷明面上最强的战力,掌门断天涯,也不过是元婴后期。

    若林轩真的与掌门同一境界……

    那他们今夜所有追捕,都不过是一场笑话。

    “但元婴后期又如何?”

    刑无赦咬牙:

    “他只有一个人,还要分心保护那个半死不活的苏晚晴。我们七位长老联手,难道还留不住他?”

    “留不住。”

    一个苍老的声音,忽然从夜空中传来。

    两位长老猛地抬头!

    只见夜穹之上,一道白衣身影踏月而来。

    衣袂翩跹,风姿如仙。

    可那双温润如玉的眼眸深处,此刻只剩下……疲惫。

    白长老。

    “白老!”

    刑无赦急声道:

    “您怎么来了?掌门那边——”

    “掌门让我来的。”

    白长老落在崖边,负手而立,低头看向那深不见底的深渊。

    他没有立刻说话。

    只是静静地看着,看了很久。

    久到刑无赦和温如玉都开始不安。

    “白老……”

    “三百年前。”

    白长老忽然开口,声音苍老而悠远:

    “断尘祖师陨落的那一夜,我就在绝情谷。”

    “那时我只是一个筑基期的杂役,负责给祖师洞府打扫庭院。”

    他顿了顿:

    “那一夜,天劫降临,整个绝情谷地动山摇。我们所有弟子都跪在广场上,以为宗门要完了。”

    “可就在天劫最猛烈的时候……”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

    “祖师洞府中,忽然传出了一声叹息。”

    一声叹息?

    刑无赦和温如玉对视一眼,不明所以。

    “那声叹息……”

    白长老缓缓闭上眼睛:

    “我此生从未听过那样的叹息。”

    “不是痛苦,不是恐惧,不是不甘。”

    “是……释然。”

    “就像一个人,终于等到了该等的人。”

    “就像一道枷锁,终于到了该解开的时候。”

    “就像……”

    他睁开眼,看着深渊,一字一句:

    “一段因果,终于到了该了结的尽头。”

    话音落下。

    深渊深处,忽然传来了一声……低沉的嗡鸣。

    不是风啸。

    不是水声。

    是某种……被封印了三千年的存在,正在苏醒。

    “这是……”

    温如玉脸色骤变:

    “渊底……有什么东西?!”

    白长老没有回答。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深渊,看着那从渊底缓缓升起的、越来越亮的……

    金色光芒。

    “刑无赦。”

    他缓缓开口。

    “在。”

    “传令下去——”

    白长老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从今夜起,绝情谷所有弟子,不得靠近落魂渊百里之内。”

    “违令者,逐出宗门,永不赦免。”

    刑无赦瞳孔骤缩:

    “白老!这——”

    “这是掌门的意思。”

    白长老打断了他:

    “也是……断尘祖师三百年前的遗命。”

    遗命?!

    刑无赦和温如玉同时愣住。

    “当年祖师陨落前,曾留下一道手谕。”

    白长老的声音很轻,却如同惊雷,炸响在每个人心头:

    “‘后世若有人堕入落魂渊……’”

    “‘绝情谷不得追杀。’”

    “‘违此谕者……’”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逐出宗门,神魂俱灭。’”

    死寂。

    崖顶,六十名精锐弟子,两位金丹长老,以及那位活了三百年的白长老——

    没有一个人说话。

    只有夜风,呜咽着掠过这片刚刚经历了血与火的土地。

    良久。

    刑无赦缓缓低下头。

    他的双手紧握成拳,指甲深深嵌入掌心,渗出血丝。

    但他没有再说什么。

    他只是转过身,对着那六十名弟子,声音嘶哑:

    “撤。”

    一个字。

    重如千钧。

    六十名弟子如蒙大赦,迅速列队,撤离断魂崖。

    温如玉看了白长老一眼,欲言又止,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带着执法堂弟子紧随其后。

    崖顶,只剩下白长老一人。

    他依旧负手而立,低头看着深渊中那道越来越亮的金色光芒。

    夜风拂动他的白发,衣袂在风中猎猎作响。

    “前辈……”

    他轻声自语:

    “三百年前那声叹息……”

    “弟子今日,终于明白是为何了。”

    他顿了顿,苍老的脸上露出一丝释然的笑意:

    “您等的不是传人。”

    “您等的是……”

    “归人。”

    话音落下。

    他缓缓转身,踏月离去。

    断魂崖顶,终于恢复了亘古的寂静。

    只有那柄插在岩石中的无光之剑,还在风中发出低沉的哀鸣。

    以及深渊中那道金色的光芒——

    越来越亮。

    越来越近。

    终于,破开渊底三千年的迷雾——

    照亮了那扇尘封已久的石门。

    石门前。

    凌玄抱着苏晚晴,静静站着。

    门上没有符文,没有禁制,没有任何防御手段。

    只有一行刻在门楣上的字。

    字迹古朴,却锋芒毕露。

    那是三千年前,某个俯瞰万界的强者,随手留下的……印记。

    凌玄看着那行字,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然后,他轻声念出:

    “‘擅入者——’”

    “‘死’。”

    念完最后一个字,他忽然笑了。

    笑得很轻。

    却带着三千年来从未有过的……释然。

    “三千年了。”

    他喃喃自语:

    “你这脾气,倒是一点没变。”

    话音落下。

    他抬起右手,按在石门之上。

    没有用力。

    只是轻轻一推。

    “吱呀——……”

    石门,缓缓开启。

    门后——

    是另一片天地。

    不是深渊,不是绝地,不是任何南域修士想象过的景象。

    是一片……

    桃花林。

    漫天桃花如雨,纷纷扬扬。

    林间有溪,溪上有桥,桥边有亭。

    亭中有一张石桌,两张石凳。

    桌上放着一壶酒,两只杯。

    酒还是温的。

    仿佛这里的主人,只是刚刚起身离去。

    凌玄抱着苏晚晴,走进这片桃花林。

    脚下的青石板路,还留着他三千年前走过的足迹。

    头顶的桃花,还是他三千年前亲手种下的那一株。

    一切如故。

    一切都还在等他。

    “到了。”

    他低头,看着怀中昏睡的苏晚晴,轻声说:

    “家到了。”

    桃花落在她的发间,落在她染血的红衣上,落在她紧握不放的短剑剑柄上。

    她苍白的脸上,忽然浮现出一丝极淡的……

    笑意。

    仿佛在梦中,听到了这句话。

    仿佛在梦中,回到了那个……

    她从未到过、却早已注定的……

    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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