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如同投入静潭的石子,激起的却非涟漪,而是又一阵压抑的骚动。
许多人猛地抬头,眼中闪过恍然、震惊,以及更深层的、对权力更迭本能的揣测。
“克拉夫利斯卿!”
小詹特猛地转头,厉声喝道,脸上适时露出混杂着悲痛与怒意的神色,“父王尸骨未寒!强敌当前!你怎可在此刻妄议此事?!当务之急是平叛!是退敌!”
“正因为强敌当前,陛下!”
克拉夫利斯第一次,用上了这个尚未被正式承认的称谓,声音提高了些许,带着军人特有的固执与不容置疑,
“蛇无头不行,国无主必乱!叛军何以嚣张?外敌何以深入?正是因为中枢动摇!我们需要一个明确的、合法的、能立即统领一切的意志!一个能结束混乱,赋予所有抵抗行动以正当名分的核心!”
他转向群臣,瘦高的身躯挺得笔直:“非常时期,当行非常之事!王国法典与继承传统写得明明白白:长子继承!大皇子殿下,詹特·伦姆哈陛下血脉所系,名正言顺!在此国难当头之际,挺身而出,统领全局,既是责任,亦是天命所归!”
话音落下,大殿中并非立刻响起附和。
短暂的死寂中,是无数飞速转动的念头和权衡的目光。
紧接着,从小詹特身后的文官队列中,几位早就暗中投靠、被其掌控的重臣,几乎是同时出列。
财政大臣,一个精瘦的老者,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尖锐:“克拉夫利斯大人所言极是!王国飘摇,亟需定鼎!大皇子殿下仁孝果决,在此危难时刻承担重任,实乃王国之幸,万民之望!”
宫廷总管,一位总是面带微笑、此刻却一脸肃穆的中年贵族,躬身道:“礼法不可废,传承不可乱。于情于理于法,大皇子殿下都是唯一且必须的选择。请殿下以社稷为重,万勿推辞!”
“请殿下进位!”
又一名将领出列,他是王都卫戍部队的副指挥官,声音粗豪,“军队需要一个明确的统帅!我们需要一个国王带领我们夺回监狱,碾碎叛军,为老陛下报仇!”
附议之声开始此起彼伏,先是小詹特的铁杆支持者,接着是一些见风使舵、急于在新秩序中寻找位置的官员。
劝进的声音逐渐汇聚,形成一股看似“众望所归”的浪潮。
然而,并非所有人都甘心接受。
“且慢!”
一个略带颤抖却强自镇定的声音响起。
众人望去,是司法大臣,一位以古板和忠于传统着称的老贵族,他同时也是二皇子阿尔诺在文官系统中的重要支持者。
老司法大臣走出队列,花白的胡子微微抖动,他先向小詹特行了一礼,然后直视克拉夫利斯:
“克拉夫利斯少校,诸位同僚!老陛下……新丧,举国同悲!阿尔诺殿下正在前线浴血奋战,卡特琳娜殿下亦在与强敌周旋!此时仓促议立新君,是否……是否过于急切,有失对前线将士、对两位殿下应有的尊重?况且,按律,新君即位,至少需……”
“需什么?等待一切尘埃落定,让叛军和外敌看我们的笑话吗?”
克拉夫利斯粗暴地打断了他,声音冷硬如铁。
他右手的土魔腕甲上,符文微微一亮,一股沉重的压力感隐隐扩散开来,让老司法大臣后面的话噎在了喉咙里。
“司法大臣阁下,”
克拉夫利斯逼近一步,眼神锐利如鹰隼,“请你清醒一点!这不是和平时期的宫廷礼仪课!这是战争!是王国生死存亡之战!前线将士需要的是明确的命令和统一的指挥,而不是犹豫和等待!”
“阿尔诺殿下是英勇的战士,他此刻最需要的,是后方有一个稳固的、能给予他全力支援的王国核心,而不是一个混乱的、争论不休的朝堂!”
他猛地挥手指向殿外,仿佛能透过墙壁看到那燃烧的天空:“叛军就在城内!敌人正在肆虐!每耽搁一刻,就有更多的国土沦丧,更多的子民流血!王国法典第一条是什么?是保障王国的生存与延续!在生存面前,一切繁文缛节都必须让路!”
他转回身,面对所有人,声音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大皇子殿下,本就是第一顺位继承人!此刻承袭王位,上合律法,下顺民心,中应时势!这不是篡夺,这是在最黑暗时刻,扛起王国旗帜的责任与担当!谁还有异议?!”
最后一句,他是吼出来的,配合着腕甲上骤然亮起的土黄色魔力微光,以及那股历经沙场的凶悍气势,顿时压得整个大殿鸦雀无声。
连那位老司法大臣,也在他凌厉的目光和毫不掩饰的武力威慑下,面色灰败地退了回去,嘴唇嗫嚅着,终究没敢再说什么。
支持阿尔诺的其他官员见状,更是噤若寒蝉。他们或许有异议,但在克拉夫利斯赤裸裸的“战时逻辑”和武力暗示面前,在小詹特已然营造出的“众望所归”氛围下,明智地选择了沉默。
小詹特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缓缓闭上眼睛,神情复杂,仿佛在进行着极其艰难的思想斗争,肩膀甚至微微颤抖。
良久,他睁开眼,目光扫过沉默的群臣,扫过那空荡荡的铁王座,最终,长长地、沉重地叹了一口气。
那叹息声中充满了疲惫、无奈,以及一种被迫承担起万钧重担的沉重感。
“……王国……子民……”他低声喃喃,声音沙哑。
然后,他抬起头,眼神变得无比坚毅,却又带着一抹化不开的哀伤。他向前迈出一步,两步……步伐缓慢而坚定,走上了那九级台阶。
终于,他站定在王座之前,伸出手,轻轻抚摸着那冰冷、厚重的金属扶手。触感冰凉,却仿佛有千钧之重。
他转过身,没有立刻坐下,而是面向下方所有屏息凝神的臣子。
“父王的血……不能白流。”他的声音清晰地在寂静的大殿中回荡,“王国的土地,一寸也不能丢失。”
“我,詹特·伦姆哈……在此危难之际,别无选择。”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仿佛将所有的犹豫、悲伤、乃至个人的一切,都压入了心底。
“以伦姆哈王室血脉,以长子之责,以这片土地上所有生民的未来为誓——”
他缓缓地,带着一种近乎仪式般的沉重,坐了下去。
身体与冰冷的铁王座接触的瞬间,发出轻微的金属摩擦声。
“——自此刻起,我,即为伦姆哈国王。”
“凡我臣民,当戮力同心,共赴国难。”
“凡我敌军,必诛戮殆尽,以慰先王,以正国法。”
声音落下,不再有悲痛,不再有推诿,只剩下属于王者的、冰冷而绝对的决断。
克拉夫利斯第一个单膝跪地,右手叩击左胸甲胄,发出沉闷的响声:“誓死效忠国王陛下!”
紧接着,如海浪般,大殿之内,无论是心甘情愿还是迫于形势,所有文武臣工,纷纷俯身、跪倒。
“誓死效忠国王陛下——!!!”
声浪掠过黑曜石的穹顶,在这座刚刚失去旧主、又迎来新王的宫殿中回荡。
铁王座之上,新王詹特的目光越过匍匐的臣子,投向殿外那被火光染红的夜色,深褐色的眼眸中,最后一丝伪装的波澜也归于沉寂,只剩下绝对的、冰封的掌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