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宫主殿,铁穹之下。
巨大的黑曜石穹顶将外界燃烧天穹的橙红火光过滤成了一种沉闷的、仿佛凝固血液般的暗红色,斑驳地投在光滑如镜的地面上。
数百盏悬浮的魔晶灯被调至最大亮度,却依旧驱不散弥漫在空气中的凝重与不安。
文武群臣被深夜的紧急钟声从床上、从宴席中、从情妇的怀抱里拽出,仓促换上朝服,齐聚于此。
他们分列大殿两侧,窃窃私语如同蚊蚋般嗡嗡作响,每一张脸上都写满了困惑、焦虑,以及某种不祥的预感。
宫殿之外,隐约可闻的爆炸与轰鸣提醒着他们,今夜的王都绝非寻常。
靴跟敲击地面的声音,清脆,稳定,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感,从大殿侧门传来。
议论声戛然而止。
所有目光投向声音来处。
小詹特·冯·伦姆哈走了进来。
他没有穿戴王储的华服,而是换上了一套笔挺的、深黑色镶暗金纹路的陆军将官制服,肩章上代表大皇子身份的独特徽记在灯光下泛着冷光。他的步伐不疾不徐,深褐色的短发梳理得一丝不苟,面容冷峻,目光平静地扫过殿中每一张面孔,仿佛在清点货物。
在他身后半步,跟着身形瘦高、面容阴鸷的克拉夫利斯少校。这位小詹特的心腹依旧穿着他那身略显陈旧的校级军官制服,右手戴着那副标志性的、刻满土系符文的金属腕甲。他微微垂着眼睑,但偶尔抬起的目光却锐利如刀,让被他扫视的官员都不由自主地避开视线。
两人径直走向大殿尽头,那九级台阶之上的铁王座。
王座上空无一人。
小詹特在王座前停下,转身,面向群臣。克拉夫利斯则如同最忠诚的影子,侍立在他身侧稍后的位置。
“诸位。”
小詹特开口,声音并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寂静的大殿,带着一种金属般的穿透力。
“深夜召集,是因为王国正面临立国以来,最严峻的危机。”
他顿了顿,给众人消化这句话的时间。大殿中,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第一,”小詹特竖起一根手指,“中央惩戒设施,已于两小时前,被反抗军攻陷。典狱长奥古斯特被俘,守卫部队伤亡惨重,瓦伦少校殉国。”
一阵压抑的惊呼和抽气声响起。监狱沦陷?这消息如同重锤,砸在许多人的心头。
“第二,”小詹特竖起第二根手指,语气依旧平稳,“反抗军得到不明外部势力支持,战力远超预估。他们甚至拥有重型机甲,正在与卡特琳娜皇妹的‘神权武装’交战。战斗波及数个街区,损失难以估量。”
更多的骚动。机甲?与皇女交战?局势已经恶化到这种地步了?
“第三,”
小詹特的声音陡然转冷,竖起了第三根手指,“我英勇的弟弟,阿尔诺·伦姆哈,已率领王都近卫军第一兵团前往镇压。但敌军凶顽,战况胶着。”
提到阿尔诺,殿中部分官员的腰杆似乎挺直了一些,眼中燃起希望。二皇子是军方的象征,是战神的化身,他出马,应该能……
“而第四点,”
小詹特的声音打断了他们的希冀,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全场,最终定格在铁王座那冰冷厚重的扶手上,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极其细微的、仿佛强行压抑的颤抖,“也是我最不愿宣布的一点……”
他深吸一口气,闭上了眼睛,再睁开时,那深褐色的眼眸中,竟似乎隐约泛起一丝血丝。
“就在刚才……我敬爱的父王,詹特·伦姆哈陛下……”
他的声音哽咽了一下,拳头紧紧握起,骨节发白。
“……于战争室内,遭反抗军潜入的刺客……卑鄙刺杀!”
“轰——!!!”
如同惊雷炸响!
整个大殿,瞬间被极致的震惊和恐慌吞没!
“陛下……遇刺了?!”
“不可能!王宫守卫森严!”
“刺客?反抗军怎么可能潜入到这里?!”
“天啊……伦姆哈……伦姆哈要亡了吗?!”
哭喊声、质疑声、绝望的哀嚎声交织在一起,原本庄严肃穆的朝堂,顷刻间变成了混乱的菜市场。许多年迈的文官甚至腿一软,直接瘫倒在地。武将们也是面色惨白,不知所措。
王,是国家的象征,是秩序的顶点。王的死亡,尤其是在这种战乱时刻,意味着统治根基的动摇,意味着……天,真的要塌了。
“肃静!!!”
一声暴喝,如同惊雷般炸响,压过了所有的嘈杂!
是克拉夫利斯少校。
他上前一步,瘦高的身躯此刻却散发着山岳般的压迫感,土黄色的魔力微光在他右手的腕甲上隐隐流转,那股属于战场杀伐的凶悍气息毫不掩饰地释放出来,让离得近的几个文官面色发白,连连后退。
混乱被强行压制下去,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和压抑的啜泣。
小詹特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从巨大的“悲痛”中缓过神来。他抬手,用力抹了一把脸,再放下时,脸上已恢复了那种冷硬的坚毅,只是眼眶依旧微红。
“父王……已逝。”他的声音沙哑,却斩钉截铁,“但伦姆哈还在!亿万子民还在!敌人还在我们的土地上肆虐!此刻,不是我们悲伤彷徨的时候!”
他猛地抬头,目光如炬,扫视群臣。
“我,以伦姆哈大皇子,詹特·伦姆哈陛下长子的身份,在此宣布:”
“第一,全城进入最高戒严状态,所有军队,由我暂时统一指挥,全力剿灭叛乱,抵御外敌!”
“第二,立刻封锁父王遇刺的消息,避免引发更大恐慌,待局势稳定后再行发丧!”
“第三……”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无比锐利。
“立刻组织最精锐的力量,不惜一切代价,支援阿尔诺与卡特琳娜,务必歼灭所有入侵之敌,保卫王都!”
三条命令,清晰,果断,充满了临危受命的担当。
就在这时,克拉夫利斯少校再次上前一步。他没有看小詹特,而是面向惶惶不安的群臣,声音不高,却因灌注了魔力而沉稳地传遍每个角落:
“诸位同僚。”
他开口,阴鸷的脸上此刻写满了凝重与一种近乎残酷的务实。
“大皇子殿下的命令,是此刻维系王国不坠的唯一支柱。然而——”
他话锋一转,目光锐利地扫过那些仍在颤抖、眼神空洞的面孔,“命令需要权威来执行。军队需要旗帜来追随。一个正在流血、正在被烈焰灼烧的国家……”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如同铁钉般敲入众人的耳中:
“不能没有国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