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教归墟下棋后，这小院便多了一项固定的活动。

    每隔几日，那灰袍老者便会准时出现在院门口，手中有时提着一壶酒，有时带着几样人间的小吃，然后在石桌旁坐下，笑眯眯地看着杨戬。

    “来，下一局。”

    杨戬便笑着摆开棋盘，与他相对而坐。

    清音若是在，便会坐在一旁，或喝茶，或看书，或只是静静地看着两人对弈。那几只五彩的小鱼，也渐渐习惯了这场景，每到下棋时分，便聚在珊瑚丛边缘，探出小脑袋，仿佛也在观战。

    归墟的棋艺，进步神速。

    他毕竟活了无尽岁月，那双眼睛看透了太多东西。棋局上的起承转合、攻守进退，在他眼中，不过是一场微缩的世间万象。几局之后，杨戬便需要全力以赴，才能勉强赢他半目。

    又几局之后，胜负便成了五五之数。

    再后来，归墟赢的时候，渐渐多了起来。

    这一日，又是一局终了。归墟赢了五目。

    他捋着长须，那浑浊的老眼中满是得意。

    “小家伙，你输了。”

    杨戬笑着点头。

    “前辈棋艺精进，晚辈甘拜下风。”

    归墟哼了一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你少来。我知道，你是让着我的。”

    杨戬微微一怔，随即笑了。

    清音在一旁抿嘴笑道：“前辈慧眼。他就是这样，跟谁下棋都让着三分。”

    归墟看着杨戬，那浑浊的老眼中，带着一丝复杂的光芒。

    “小家伙，你知道吗？你这一点，跟他很像。”

    杨戬一愣：“他？”

    归墟点头，那老眼中闪过一丝怀念。

    “那个沉睡的家伙。当年，他也是这样。明明比我强，却总是让着我。下棋，论道，比试……什么都让着。我问为什么，他说——”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很轻：

    “因为你是我的兄弟。让着你，我心里高兴。”

    杨戬沉默了。

    清音也沉默了。

    那几只五彩的小鱼，静静地悬浮在水中，仿佛也在倾听。

    良久，归墟忽然笑了。

    那笑容，带着一丝苦涩，更多的却是释然。

    “现在，我终于明白他当时的心情了。”

    他看着杨戬，那浑浊的老眼中，有光芒在闪动。

    “小家伙，谢谢你。”

    杨戬摇头。

    “前辈不必谢我。我只是……做了自己想做的事。”

    归墟点点头，站起身。

    “行了，我该走了。下次来，咱们再下。”

    他走到院门口，忽然回头，看着杨戬。

    “对了，那个裂痕，最近又愈合了一些。照这个速度，再有几十年，就能彻底闭合了。”

    杨戬心中一喜。

    “真的？”

    归墟点头。

    “真的。到时候，他就能安心沉睡，再也不用担心被人打扰了。”

    说完，他化作一道流光，消失在夜空中。

    杨戬站在院中，看着那流光消失的方向，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

    清音走到他身边，轻轻握住他的手。

    “杨戬。”

    “嗯？”

    “你高兴吗？”

    杨戬想了想，缓缓点头。

    “高兴。”

    清音靠在他肩上，轻声说：

    “朕也高兴。”

    两人静静地站着，看着那月光，听着那潮汐。

    良久，杨戬忽然说：

    “清音。”

    “嗯？”

    “明天，咱们再去一趟那片山坡吧。”

    清音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冰蓝眸子中，有光芒在闪动。

    “那片……人间的山坡？”

    杨戬点头。

    “去看看日出，看看那座小城，看看那些……活着的人。”

    清音笑了。

    那笑容，比月光更温柔，比星辰更璀璨。

    “好。”

    ……

    第二日，天还未亮，两人便离开了龙宫。

    破开海面，晨风扑面而来。带着咸湿的气息，带着草木的清香，带着人间的烟火气。

    他们化作流光，朝着那座小城的方向飞去。

    当第一缕晨光洒落时，他们已经坐在了那片山坡的青石上。

    山下，那座小城正在苏醒。炊烟袅袅升起，鸡犬之声相闻，行人渐渐出现在街头巷尾，开始了新一天的忙碌。

    清音靠在杨戬肩上，看着这一切，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

    “杨戬。”

    “嗯？”

    “你说……他们知不知道，有两个人，正在看着他们？”

    杨戬想了想，笑了。

    “不知道。但他们知道，新的一天开始了。要起床，要干活，要过日子。”

    清音轻声说：

    “真好。”

    杨戬揽着她，看着那初升的朝阳，看着那苏醒的小城，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安宁。

    是啊，真好。

    远处，潮汐声隐隐传来，那是大海的呼吸。

    近处，人间的喧嚣隐隐传来，那是生命的脉搏。

    而他，就在这两者之间，与最爱的人一起，看着这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