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哥他……”戚雨开口,又停住了。
“嗯?”江牧一看她。
“没什么。”戚雨摇摇头,“他喝了酒,不能开车。”
“我叫代驾了。”江牧一说,“刚才就帮他叫了。”
江牧一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他一直没走出来。可能永远也走不出来。”
“不一定。”戚雨说。
江牧一抬头看她。
“人都会变。”戚雨说,“不是走出来,是带着那些东西往前走。走着走着,就习惯了。”
江牧一看着她,看了很久。
“你也是吗?”他问。
戚雨没回答。
两个人又坐了一会儿。江牧一的手机响了,代驾到了。
他站起来,看着戚雨:“我送你回去?”
“不用。没多远,我走回去。”
“那我陪你走。”
戚雨想了想,点头。
两个人走出酒吧,沿着人行道慢慢走。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又分开,又交叠。
“云市那边,是不是很累?”江牧一问。
“还行。”
“你每次说‘还行’的时候,其实都很累。”
戚雨没接话。
“我看了云市的新闻。”江牧一说,“那个案子,很恶心吧?”
“恶心。”戚雨说,“但更恶心的是,那种事一直在发生,只是没人知道。”
江牧一没说话,只是把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肩上。
“不冷。”戚雨说。
“穿着。”江牧一按住她的肩膀,“你手是凉的。”
戚雨没再推辞。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快到戚雨家楼下的时候,江牧一忽然停下来。
“戚雨。”
她回头。
“我爱你。”他说。
路灯下,他的眼睛亮晶晶的。
戚雨看着他,看了几秒。
“我知道。”她说。
她转身上楼。走到单元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江牧一还站在路灯下,看着她。
她冲他挥了一下手,推门进去了。
电梯上行的时候,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江牧一发来一条消息:「到了说一声。」
她回复:「到了。」
「好。早点睡。明天早上想吃什么?」
戚雨看着那行字,嘴角翘起来。
「豆浆油条。」
「好。明天给你带。」
她放下手机,电梯门开了。
楼道里的感应灯亮了一下,又灭了。
她站在黑暗里,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其实挺好的。
云市案收尾后的第三周,戚雨才终于有时间坐下来。
办公室的灯亮到深夜,桌上摊着从各处搜集来的材料——立县的、丰城的、京都的、云市的。
她把这些年经手过的所有和“蛇刃”沾边的案卷全部调了出来,按时间顺序排开。
四十七个文件夹,从桌角一直堆到窗台。
她从头开始翻。每一个失踪者,每一个死者,每一条模糊的线索。
江牧宇推门进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幅景象。他手里端着两杯咖啡,在门口站了几秒。
“你这是要干什么?”
“复盘。”戚雨头也没抬。
江牧宇把咖啡放在她桌上,在她对面坐下。“全部?”
“全部。”
江牧宇没再问,端起自己的咖啡喝了一口。他靠在椅背上,看着戚雨翻卷宗,没走。
过了大概一个小时,戚雨忽然停住了。
她盯着面前摊开的两份文件,眉头皱起来。
“怎么了?”江牧宇坐直了。
戚雨没回答,把两份文件并排放在一起。一份是“慈恩”案的物证清单,一份是云市麻贵山案的账本复印件。她把其中几行字用红笔圈出来,推到江牧宇面前。
“你看这个。”
江牧宇凑过来看。丰城案的那份清单上,标注着一条物证:“境外通讯录,内含代号‘老板’的联系方式,已加密。”
“还有。”戚雨又抽出几份文件。
立县“器官时钟”案的审讯记录里,阿康交代过:“老板从来不在境内露面,所有的指令都是通过加密通讯下达的。但阿昆说,麻贵山提过一个细节:老板每隔一段时间会去岩县。”
戚雨把岩县的地图铺开。地图上标注着几个点——采石场、麻贵山的窝点、阿巴交接的那个寨子。
“老板去岩县干什么?”江牧宇问。
“不知道。”戚雨摇头,“但麻贵山交代过,老板每次去岩县,都住在同一个地方。”
她把另一份笔录翻出来。麻贵山的原话是:“老板不住酒店,也不住民房。他住在山里,一个很偏的地方,有温泉。”
江牧宇愣了一下:“温泉?岩县有温泉吗?”
“有。”戚雨调出手机上的搜索页面,“岩县以南二十公里,有个地方叫热水塘。那里有天然温泉,但很偏,路不好走,没什么人去。”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太模糊了。”江牧宇说,“就凭这个?”
“不止。”戚雨又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照片。
那是从云市案物证里找到的。一张皱巴巴的收据,是在阿巴身上搜出来的。收据上印着“热水塘温泉山庄”的字样,日期是一个月前。
“阿巴身上有这张收据。”戚雨说,“他交代是去岩县的时候顺便泡了温泉。但岩县县城到热水塘来回要两个小时,他专门跑一趟,就为了泡温泉?”
江牧宇盯着那张收据看了很久。
“你觉得热水塘有问题?”
“不是热水塘有问题。”戚雨在岩县地图上画了一个圈,“是热水塘附近的山里。那个位置,翻过山就是境外。如果我是老板,我选藏身的地方,一定会选这种境内境外一步之遥,有天然屏障,人迹罕至,还能随时观察边境的动态。”
江牧宇站起来,走到白板前。他把戚雨圈出来的几个点连起来。
丰城、立县、云市、岩县。这些点在地图上构成了一条弧线,从东部沿海一直延伸到西南边境。
“他一直在边境线上移动。”江牧宇说,“每次出事后就换地方,但从来没离开过这条线。”
“对。”戚雨站起来,走到白板旁边,“因为这条线上有他的人。麻贵山、阿巴、阿昆,还有那些我们没抓到的人。他需要靠近他们,但又不能太近。”
江牧宇盯着那张地图,沉默了很长时间。
“岩县热水塘,得派人去看看。”
“不能打草惊蛇。”戚雨说,“如果老板真的在那里,他一定布了眼线。我们的人一到,他就跑了。”
“那怎么办?”
戚雨想了想:“我去。”
“不行。”江牧宇立刻摇头,“你一个人去太危险了。”
“我不是一个人去。”戚雨说,“我以游客的身份去,住几天,看看情况。不靠近,只看。你们在外围接应。”
江牧宇盯着她,眼神里全是不赞同。
“这是最稳妥的办法。”戚雨说,“我的脸,蛇刃那边已经有人认识了。但如果我换一种身份呢?”
“什么意思?”
戚雨从手机里翻出一张照片,是叶少柒的朋友,一个做旅游自媒体的女孩。照片里,那女孩穿着冲锋衣,站在雪山前面,举着自拍杆笑得很灿烂。
“我扮成旅游博主。”戚雨说,“去热水塘拍素材。那边虽然偏,但温泉是天然的,偶尔有游客去。没人会怀疑一个拿着自拍杆到处拍的女人。”
江牧宇看着她,表情复杂。
“你什么时候想出来的?”
“刚才。”戚雨说。
江牧宇沉默了。
“江队。”戚雨看着他,“这是三年来我们离老板最近的一次。如果错过,不知道还要等多久。”
江牧宇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你等我打个电话。”
他拿起手机走出办公室。
戚雨站在白板前,看着那张画满箭头和圆圈的地图。
四十七个文件夹,三年时间,无数条线索,最后都指向地图上那个小小的点。
岩县,热水塘。
江牧宇打完电话回来的时候,脸色没有变好。
“彭局不同意。”他说。
戚雨愣了一下:“为什么?”
“太冒险。他说你是法医,不是侦查员。这种任务应该交给专业的人。”
“专业的人去不了。”戚雨说,“热水塘那种地方,生面孔一出现就会被盯上。我的身份是半公开的,他们反而不会怀疑,谁会想到一个法医会扮成旅游博主去偷拍?”
江牧宇看着她,像是在判断她是不是在开玩笑。
“戚雨,这不是拍电影。”
“我知道。”戚雨说,“但有时候,最不像警察的人,才能做警察做不了的事。”
江牧宇沉默了。
戚雨拿起桌上的咖啡,已经凉了,但她还是喝了一口。
“江队,我见过那些失踪者的家人。杨子莲的母亲,头发全白了。林小月的妈妈,抱着女儿哭得站不住。还有那些没找到的,那些连名字都没有的。”
她放下杯子。
“老板不死,这种事就不会停。”
江牧宇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有疲惫,有坚定,有一种他已经很久没见过的东西。
“我跟你一起去。”他说。
“不行。”戚雨摇头,“你太显眼了。而且局里不能没人坐镇。”
“那谁在外围接应你?”
“郜队。他对边境那边熟,而且面生,不容易被注意。”
江牧宇又想了一会儿。他站起来,在办公室里走了两圈,最后停在窗前。
“三天。”他说,“最多三天。三天之内,不管有没有发现,你必须撤。”
“好。”
“定位器24小时开着,对讲机随身带着。每天早中晚三次报平安,用暗语。”
“好。”
江牧宇转过身,看着她。
“戚雨。”
“嗯?”
“你要是出了事,我没法交代。”
戚雨知道他说的是“没法交代”,不只是对局里,对另一个人。
“我不会出事。”她说。
江牧宇看了她很久,最后点了点头。
“我去跟彭局说。你准备一下。”
他走了。办公室里只剩下戚雨一个人。
她坐回椅子上,看着那四十七个文件夹。
手机震了一下。江牧一发来的消息:「还在加班?」
她回复:「快了。」
「吃饭了吗?」
「吃了。」
「骗人。」
戚雨看着那两个字,笑了一下。
她拍了张桌上那堆文件夹的照片发过去:「真在忙。云市案的收尾工作。」
「忙完早点回去。别太晚。」
「好。」
她放下手机,继续整理那些材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