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雨到立县高铁站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她拎着行李箱走出出站口,一眼就看见江牧宇站在柱子旁边。
他的手插在口袋里,正低着头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把眉骨的阴影拉得很长。。
戚雨有一瞬的惊讶,但是还是走了过去。
江牧宇抬起头,看见她,把手机收进口袋。
“回来了?”
“嗯。”
他伸手接过她的行李箱,转身往车的方向走。动作很自然,像接过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东西。
戚雨跟在他后面。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她踩着他的影子走。
“车上放了瓶水,渴了自己拿。”江牧宇拉开驾驶座的门。
戚雨坐上副驾驶,系好安全带。中控台上放着一瓶矿泉水。
“路上堵吗?”江牧宇发动车子。
“还行。过了省城那一段车有点多。”
“云市那边案子怎么样?”
“破了。抓了几个人,救回来几个。”
江牧宇转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别的东西,不只是对一个案子的关心。
“你没事吧?”他问。
“没事。”
“没事就好。”他说。声音很轻,像是对自己说的。
车子继续往前开。路过那家早餐店的时候,戚雨看了一眼。店门关着,卷帘门拉下来了,上面贴着一张“休息三天”的白纸。
“他们休息了?”戚雨随口问。
“嗯。老板家里有事。”江牧宇说。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你走之后第三天关的。明天应该开了。”
戚雨没问他怎么知道她走之后第三天关的。
江牧宇点了点头,没再问。车子驶出停车场,汇入主路的车流。路灯一盏一盏从窗外掠过,光影交替。
“黎队电话里说了。”江牧宇再次开口,“你这次功劳不小。上面很满意。”
“是那边的人给力。”戚雨说,“我只是碰巧赶上了。”
江牧宇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没接话。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动了一下,像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把收音机打开了。
电台里在放一首老歌,旋律很慢。
戚雨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立县的夜景和云市不一样。还是熟悉的夜景,更有归属感。
车子在红灯前停下来。江牧宇转头看了她一眼,很快又转回去。
“瘦了。”他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戚雨愣了一下:“什么?”
“没什么。”绿灯亮了,车子继续往前开。
他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又停下了。
戚雨低头看了看自己,没觉得瘦了。但她没问。
车子在她家楼下停住。江牧宇下车,从后备箱把行李箱拎出来,放到单元门口。
“明天上班?”他问。
“嗯。还有很多报告要写。”
“那早点休息。”他后退了一步,手插回口袋里,“云市那边的事,明天跟彭局当面汇报。”
戚雨点头,拎起行李箱。
“戚雨。”江牧宇忽然叫住她。
她回头。
他站在路灯下,影子被拉得很长。手还插在口袋里,肩膀微微绷着,像在克制什么。
“没事。”他说,“就是回来了就好。”
戚雨看着他的眼睛。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把那点不自然照得很清楚。
“谢谢你来接我。”她说。
“顺路。”江牧宇别开目光,踢了一下脚边的石子,“走了。”
他转身上车,发动,驶离。
戚雨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的尾灯消失在街角。
她拎着行李箱上楼,开门,开灯。
屋子还是走之前的样子,叶少柒帮她打扫过。茶几上放着一束雏菊,白色的,插在玻璃瓶里。
花瓶,热一下就能喝。——柒」
戚雨笑了一下,放下行李箱,先去洗了个澡。
出来的时候,手机亮了。是江牧一发来的消息:「到了?」
她回复:「到了。刚洗完澡。」
「累吗?」
「还行。你下班了?」
「刚下。今天收了个急诊病人,拖到九点多。」
戚雨擦着头发,想了想,回复:「云市那边的事,明天跟你哥汇报完再跟你说。」
「好。那你早点睡。」
「行。」
戚雨放下手机,吹干头发,躺到床上。
第二天上午,公安局大会议室。
戚雨到的时候,会议室里已经坐满了人。彭修杰坐在主位,旁边是几个局领导,江牧宇坐在角落。
“坐。”彭修杰指了指空位。
戚雨坐下。
“今天主要说两件事。”彭修杰翻开面前的文件夹,“第一,云市的案子,省厅那边来了表扬信。戚雨同志在案件中发挥了关键作用,发现重要线索,协助当地警方破获重大系列案件,解救多名受害者。省厅决定,给戚雨同志记个人二等功一次。”
会议室里响起掌声。戚雨站起来,敬了个礼。
“还有一件事。”他看向戚雨,“第二件事,是人事调整。经局党委研究决定,戚雨同志从今天起,正式担任主检法医师,兼任重案组技术组长。级别调整为副科级。文件已经下来了。”
会议室里响起掌声。戚雨愣了一下,站起来点了点头。
江牧宇坐在斜对面,也在鼓掌。他的掌声不急不慢,和旁边的人差不多。
会议结束后,彭修杰叫住戚雨。
“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戚雨坐下。
“云市那个案子,你做得很好。”彭修杰给她倒了杯茶,“但我要说的不是这个。”
戚雨看着他。
“你那个梦。”彭修杰压低声音,“幼儿园那个,地铁那个,还有之前那些。上面有人在关注。”
戚雨的手指收紧了一下。
“不是坏事。”彭修杰说,“至少现在不是。但你得有个心理准备,以后可能会有更多的人找你。”
戚雨沉默了几秒:“彭局,那些梦我自己也控制不了。”
“我知道。”彭修杰点头,“所以我才跟你说这些。别想太多,该干什么干什么。但有什么事,随时跟我说。”
“好。”
戚雨走出会议室,在走廊上被几个人拦住了。
“戚法医,恭喜啊。”
“戚组长,以后多关照。”
她一一应付着,脸上带着得体的笑。等人都散了,她才靠在墙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戚雨视线一扫发现江牧宇还站在走廊里。他靠着墙,手里拿着一杯已经凉了的咖啡。
“恭喜。”他说。
“谢谢。”
两人并肩往楼下走。江牧宇走得很慢,像是刻意在等她的步伐。
“晚上叶少柒那边说聚一聚。”他忽然说,“给你庆功。”
“她跟你说的?”
“她跟郜凯风说的。她说你升职了,得好好喝一顿。”
戚雨笑了一下:“她消息倒是灵通。”
江牧宇没接话。走到楼下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
“戚雨。”
“嗯?”
他看着远处,没看她。“以后出任务,小心点。”
“我知道。”
“我是说……”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云市那种事,别再一个人往前冲了。”
戚雨看着他。他的侧脸绷得很紧,下颌微微凸起。
“好。”她说。
他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晚上,柒月酒吧。
叶少柒把“暂停营业”的牌子挂在门口,转身回到吧台后面调酒。郜凯风坐在吧台边,面前摆着一杯苏打水,正低头看手机。
“别看了。”叶少柒把调好的酒推到他面前,“今晚不办案,歇一会儿。”
“没看案子。”郜凯风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看新闻。”
“什么新闻?”
“云市那个案子,上省台了。”他看了叶少柒一眼,“你那个闺蜜,又立功了。”
叶少柒嘴角翘起来:“那当然。我闺蜜。”
门被推开,江牧一走进来。他穿着便装,手里拎着两个袋子。
“来了?”叶少柒朝他招手,“小七还没到?她没跟你一起吗?”
“她今天忙还在路上。”江牧一把袋子放在吧台上,“我买了点水果。”
“你倒是会来事。”叶少柒笑着接过袋子,“今天主角可不是你。”
江牧一笑了一下,坐到郜凯风旁边。
两个男人并排坐着,面前各摆一杯饮料,谁也没说话。
叶少柒看了他们一眼,摇摇头,继续调酒。
几分钟后,门又被推开。
江牧宇走进来,手里拎着一个袋子。
“来晚了。”他把袋子放在吧台上,“队里临时有点事。”
叶少柒打开袋子,里面是两瓶红酒。
“江队,你这是下了血本啊。”
“不是给我的。”江牧宇在郜凯风旁边坐下,“是替局里给戚雨的。彭局说让你晚上喝点,放松放松。”
叶少柒把酒拿出来,看了一眼标签,吹了声口哨。
“行,今晚就开这个。”
叶少柒给他倒了杯茶:“小七还没到,你先喝点热的。”
“谢谢。”
江牧宇接过茶杯,没喝,放在桌上。江牧一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三个人坐成一排,气氛微妙。
叶少柒靠在吧台后面,双手抱胸,看着他们,嘴角压着笑。
门再次被推开。
戚雨走进来。
“小七!”叶少柒从吧台后面绕出来,一把抱住她,“你可算回来了!”
戚雨被她抱得往后退了一步:“松开,喘不过气了。”
叶少柒松开她,上下打量:“瘦了。那边伙食不好?”
“还行。”
“还行就是不好。”叶少柒拉着她,“今天我让后厨做了你爱吃的,多吃点。”
郜凯风把剥好的花生推过来:“戚顾问,恭喜升职。”
“谢谢郜队。”
“别叫郜队了。”郜凯风摆摆手,“今天又不是上班,叫我名字就行。”
叶少柒白了他一眼:“你倒是会套近乎。”
郜凯风笑了笑,没反驳。
江牧一从角落里走过来,在戚雨旁边坐下。他没说话,只是把面前那杯水推到她手边。
“喝点水。”他说,“你嘴唇有点干。”
戚雨看了他一眼,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叶少柒在对面看着,嘴角翘起来。
几个人坐下。圆桌不大,叶少柒把戚雨按在中间,自己坐她左边,江牧一坐她右边。郜凯风坐叶少柒旁边,江牧宇坐在对面。
菜一道一道上来,摆了一桌。
叶少柒举起酒杯:“第一杯,敬我们小七。二等功,升职,双喜临门。”
“敬戚组长。”郜凯风举杯。
江牧一碰了碰戚雨的杯子,没说话,但看了她一眼。
江牧宇也举了杯,什么都没说,仰头喝了一大口。
戚雨笑了一下:“谢谢。”
喝完之后,叶少柒又倒了一杯:“第二杯,敬你平安回来。”
戚雨看着她:“你今天怎么这么多话?”
“我高兴。”叶少柒眼眶有点红,但笑着说,“你每次出去我都提心吊胆的,这次总算回来了。”
郜凯风在旁边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江牧一给戚雨夹了一块排骨:“多吃点。”
酒过三巡,气氛热起来了。
叶少柒喝得最多,脸已经红了,靠在郜凯风肩膀上,说话开始大舌头。
“小七……我跟你说……郜凯风这个人……闷得很……”
郜凯风扶着她:“你喝多了。”
“我没多!”叶少柒拍开他的手,“我就是想说……他虽然闷……但人挺好的……你说是吧?”
她转头看戚雨,眼神迷蒙。
“是。”戚雨笑了一下,“挺好的。”
郜凯风耳朵红了,比叶少柒还红。
江牧宇坐在角落里,一杯接一杯地喝,不怎么说话。江牧一看了他一眼,给他夹了块排骨。
“哥,吃点东西。”
江牧宇低头看着碗里的排骨,拿起筷子吃了。
“戚雨。”他忽然开口。
大家都安静了。
“云市那个案子,你辛苦了。”他看着杯子里的酒,没抬头,“以后重案组技术那边,你多费心。”
“应该的。”戚雨说。
江牧宇点了点头,又喝了一口酒。
叶少柒在桌子底下踢了郜凯风一脚。郜凯风不明所以地看她,她使了个眼色,意思是“说点什么”。
郜凯风想了想,开口了:“戚顾问,以后技术组和行动组那边对接,可能要多麻烦你了
“没问题。”
叶少柒又踢了他一脚。这次力气大了点,郜凯风吃痛,但还是没明白她的意思。
江牧一在桌子底下握了一下戚雨的手,很快松开。
戚雨看了他一眼,他正低头喝汤,表情很认真。
“江医生。”叶少柒忽然叫他。
江牧一抬起头。
“你什么时候请我们吃饭?”
“什么饭?”
“你跟小七的饭啊。”叶少柒眨眨眼,“你们在一起了,不得请我们吃顿饭?”
江牧一看了戚雨一眼,耳朵又红了。
“你别瞎说。”戚雨说。
“我没瞎说。”叶少柒坐直了,“我都看见了,刚才桌子底下——”
“少柒。”郜凯风终于开口了,“你喝多了。”
“我没有——”她还想说什么,被郜凯风拉住了。
江牧一低头喝汤,耳朵红透了。江牧宇看着他们,嘴角动了一下,把杯子里的酒喝完了。
饭吃到尾声,叶少柒已经靠在郜凯风身上睡着了。郜凯风小心翼翼地把她扶起来,跟众人道别。
“我先送她回去。你们继续。”
他几乎是半抱着叶少柒出去的,背影看起来很吃力。
门关上后,酒吧里安静下来。
江牧宇站起来:“我也走了。明天还有会。”
他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回头看着戚雨。
“戚雨。”他突然叫她的名字。
戚雨抬头看他。
他张了张嘴,像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点了点头。
“走了。”
门关上了。
酒吧里只剩下戚雨和江牧一。
两个人并排坐着,面前是还没收拾的碗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