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时间,岩县山路尽头有一片废弃的村子,房子塌了大半,杂草长到腰那么高。
门是铁皮焊的,关得严严实实。院子里停着一辆白色厢式货车,车身上还沾着泥。
旁边还停着一辆面包车,车窗贴着深色的膜,看不清里面。
屋里亮着一盏昏黄的灯。一个男人坐在桌边,面前摊着一堆钱,有整有零,皱巴巴的。
他正一张一张地数,数完一沓用皮筋捆上,扔进旁边的蛇皮袋里。另一个年轻人在旁边擦刀,刀不长,二十公分左右,单刃,磨得锃亮。
墙上挂着一排同样的刀,还有锯子、钩子、铁链,整整齐齐。
数钱的男人五十出头,姓麻,手下都叫他麻哥。擦刀的年轻人叫阿昆。
“今天卖了多少?”阿昆问。麻哥把最后一沓钱扔进蛇皮袋:“八千多。比上次多。”他笑了笑,露出一口黄牙,“那个女的贡献不小。长得好看,肉也好卖。下次再弄个这样的。”
阿昆把刀放下,站起来走到窗边,掀起窗帘一角往外看了一眼。“麻哥,今天摊子前面有个女的,你注意到没有?”
“哪个?”
“年轻的那个。不像是本地人,皮肤白,气质好,站在人群里特别扎眼。”阿昆回忆着,“她买了两斤肉,付了一百块,长的怪周正听口音也不是本地的。”
麻哥停下数钱的手:“咋的?想当货?”
“肯定不低。”阿昆点头,“这个品相的,能赚不少,外地的也没人及时发现人丢了,麻烦也少。”
麻哥把蛇皮袋扎口,踢到墙角,“明天就走了,上哪儿找去?要是为了抓她在这多留几天,被抓住了这钱就不是挣的多少了”他站起来,走到里屋门口,推开门。
里面是一间不大的房间,地上铺着几床旧被褥。墙角蹲着一个人,是个年轻女人,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有伤,眼睛肿着。她听见门响,缩了一下。
麻哥看了她一眼,没进去,把门关上了。“明天把货送走,这边先停一段时间。”
阿昆点头,又问:“那下一个目标呢?还找不找?我真觉得今天那女的就是好货!”
麻哥想了想:“找。但得小心点。别在云市找了,换个地方。上次那个老头说,临市那边有几个合适的,单身的,没人管的。明天去那边看看。”
他走到墙边,把那排刀取下来,一把一把地擦。“现在外面风声紧,不能像以前那样大张旗鼓地干了。得精一点,挑好的下手。”
“什么样的算好的?”
“女的,年轻,没结婚的,卖到那边能卖上好价钱。男的,身体好,器官能卖个好价。还有那种形象好气质好的,有人专门要这种,出价高。”他擦完最后一把刀,挂回去。“今天你说的那个女的就不错。可惜在云市,不能动。”
阿昆没接话,但脑子里那个女人的样子已经印下了。白皮肤,长头发,站在人群里安安静静的,一看就不是本地人。
这种人在云市丢了,警察会查,但查不到他们头上。他关灯躺下,那个女人的脸还在眼前转。
早上六点,天刚亮,戚雨的手机就响了。是黎朔北。“车找到了。在岩县以南,靠近边境的一个废弃村子里。人跑了,但留下了不少东西。”
戚雨立刻清醒了:“我马上过去。”
“别急。”黎朔北说,“路不好走,我让小赵去接你。到了再说。”
一个小时后,戚雨站在那个废弃村子的入口。眼前是一片荒凉,房子塌了大半,杂草丛生,碎石瓦砾散了一地。
最里面那栋院子门口拉着警戒线,几个穿制服的警察正在进进出出。
黎朔北站在院子里,脸色很差。他看见戚雨,招了招手。“进来看看。”
戚雨走进去。院子不大,地上全是车轮印,泥土被碾得坑坑洼洼。铁皮门半开着,里面黑洞洞的。
她推门进去,一股浓重的血腥味混着腐败的气息扑面而来。她站定了,让眼睛适应黑暗。然后她看见了墙上的那些刀,一排排的,大小不一,有些刃口还卷了。
旁边的钩子、锯子、铁链,整整齐齐地挂着。地上有血迹,暗红色的,已经干了,一滩一滩的,从桌子一直延伸到里屋门口。
里屋的门开着,地上铺着几床旧被褥,上面也有血。角落里扔着几件女人的衣服,撕烂了,沾着泥和血。
墙上有人用指甲划的痕迹,一道一道的,密密麻麻。
戚雨蹲下来,看着那些痕迹。那些痕迹很浅,但很多,像是一个人蹲在墙角,一点一点地划,不知道划了多久。
她站起来,走出里屋。黎朔北站在院子里,正在打电话。挂断之后,他走过来。“技术那边正在验,但初步看,这里至少关过五个人。被褥上的血和地上的血都是新鲜的,不超过一周。”
“人现在在哪?”戚雨问。
“不知道。”黎朔北摇头,“他们应该是昨晚跑掉的。我们到的时候,车在,人没了。但附近搜过了,没找到。可能从后面那条小路翻山走了。”
戚雨走到院子后面。果然有一条小路,弯弯曲曲地往山上延伸,被杂草盖了大半,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这条路通往哪?”
“翻过山就是境外。”黎朔北说,“那边没有检查站,没有监控,管不了。”
戚雨看着那条路,沉默了很久。然后她转身走回院子里。“黎队,那个摊贩在市场上卖了七次肉。每次至少几十斤。按一个人能出多少肉算,他们手上至少有七八个人。”
“我知道。”黎朔北的声音很低。
“那还活着的呢?被关着的呢?被卖到境外的呢?”
黎朔北没说话。
戚雨回到临时办公室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她把在现场拍的照片导进电脑,一张一张地看。
那些刀,那些血,墙上那些指甲划的痕迹,角落里那些被撕烂的衣服。她放大其中一张照片。
墙上那些划痕旁边,还有一行很小的字,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她放大,再放大,辨认了很久。
那行字写着:“我叫杨子莲。救救我!”
戚雨的手停在鼠标上。杨子莲。第二个失踪者。她在那里在那个黑暗的屋子里,用指甲在墙上刻下了自己的名字。
她拿起电话打给黎朔北。“杨子莲还活着。至少被关在那里的时候还活着。”
“你怎么知道?”
“她在墙上留了名字。”戚雨说,“人如果知道自己要死了,不会留名字。她会留遗言,会留凶手的信息,会留家人的联系方式。只留名字,说明她觉得自己还能出去。”
黎朔北沉默了几秒:“所以她现在可能还活着。”
“对。可能被转移了,可能被卖掉了。但至少,在留下那个名字的时候,她还活着。”戚雨顿了顿,“我们还有时间。”
戚雨一下午的时间一直在跟着公安局的法医忙前忙后处理化验证物。
一转眼天黑了,大家陆陆续续走了,戚雨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尽头的灯还亮着。她锁上门,把证物袋交给值班的技术员,交代了几句,才拖着步子往楼下走。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江牧一的消息:「回酒店了?」
她回复:「在路上了。」
「到了说一声。」
「好。」
街上的店铺关了大半,只有便利店和烧烤摊还亮着灯。她沿着人行道走,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
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身后什么都没有。
空荡荡的街道,几辆停在路边的车,远处烧烤摊的烟雾。她站了两秒,转身继续走。
到了酒店楼下,她没急着进去,在门口的便利店买了一瓶水。玻璃门上映出她的影子,身后是空荡荡的街道。
她推门进去,拿了水,付钱。出来的时候,又看了一眼街道。还是什么都没有。
“到了。”她给江牧一发消息。几乎是秒回:“早点睡。明天忙的话不用回消息。”戚雨进了电梯,按下楼层键。
酒店大堂外面,一辆灰色面包车停在路边。车里坐着两个人。
开车的是个矮胖男人,四十出头,圆脸,看着很和善。副驾驶上坐着个瘦高个。
“就是她?”瘦高个问。
“就是她,昆子说的那个好货。”矮胖子指了指酒店大门,“一个人,应该住这儿三四天了。”
“外地来的?”
“肯定外地的。口音不是本地的,也没见有亲戚朋友。”
“长得很正。”瘦高个盯着照片,“这种货色,那边能卖高价。要是愿意要,几十万起步。”
矮胖子嘿嘿笑了两声:“我也这么想的。明天我们就找机会下手。干完这一票就换地!”
“她一个人住这儿?”瘦高个还是不放心。
“一个人。我查过了,单人间,没访客。”
瘦高个又看了一眼酒店大门,把手机还给矮胖子:“再盯一天。别急,不能出错。”
面包车发动,缓缓驶离路边,消失在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