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穿过废墟的缝隙洒下来,在瓦砾堆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有几只乌鸦落在断墙上,歪着脑袋打量着这群不速之客,然后扑棱棱地飞走了。
影七带着人悄悄摸到了后院的位置。
那里有一口枯井。
井沿上的青石被地震震裂了好几处,裂缝像蛛网一样四散开来。
井口原本架着的辘轳和木桶早就不见了踪影,只剩几截腐烂的麻绳还拴在石头上,在晨风中微微晃动。
按照招供的人交代,枯井井下有一条暗道,通向一个大地窖。
那是粮商当年囤粮的地方,可以容纳几十号人,
据说最辉煌的时候,那地窖里堆满了白米、黄豆、小麦,满满当当能从地面堆到天花板。
影七探头往井下看了一眼。
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只有一股潮湿阴冷的气息从井底涌上来,
带着苔藓和泥土的腥味,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腐败味道,
像是什么东西在地底下烂了很久。
他打了个手势。
两个官兵悄无声息地将绳索系在井沿的断石上,用力拽了拽确认结实,然后一前一后顺着绳索滑了下去。
他们的动作轻巧得像两只夜行的狸猫,脚蹬着井壁,手抓着绳索,几个呼吸间就消失在了黑暗中。
片刻后,井底传来三声轻叩——这是约好的信号,表示
影七松了口气,带着剩下的人依次滑下。
官兵们一个接一个没入井口,很快就下去了大半。
紫洛雪最后一个下去,媚娘在井口留守接应。
“王妃小心。”
媚娘低声说了一句,眼神里带着担忧。
紫洛雪点了点头,手抓住绳索,脚蹬着井壁,利落地滑了下去。
她的动作出乎意料地麻利,丝毫看不出养尊处优的王妃架子,倒像个经常翻墙走壁的老手。
枯井底下果然别有洞天。
一条狭窄的通道蜿蜒向前,仅容一人通过。
潮湿的墙壁上长满了青苔,摸上去滑腻腻的,像是摸到了一层冰冷的皮肤。
头顶不时有水滴落下来,滴在脖子上,冰得人一激灵。
影七走在最前面,手中的火折子发出微弱的光,在墙壁上映出摇曳的影子。
他每一步都走得极轻极慢,脚掌先落地,然后是脚弓,最后才是脚跟,像一只在暗夜中狩猎的豹子。
通道尽头是一扇虚掩的木门。
那木门年久失修,木板已经腐朽发黑,门缝中透出些许微光,还有隐约的人声。
有人在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具体内容。
影七从门缝往里看了一眼,然后回头对紫洛雪做了个口型:
“里面有人,大概七八个。”
紫洛雪点头,眼神平静如水。
影七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又深又长,胸膛鼓起来又缓缓落下。
然后他一脚踹开木门。
“嘭”的一声巨响,腐朽的木门整个飞了出去,碎成了三四块,木屑四溅。
门被踹飞的瞬间,影七手中的火折子甩了进去,在空中划出一道亮弧。
火折子旋转着飞过地窖的上空,光芒将整个空间照得透亮,每一个角落都暴露在火光之下。
地窖很大,比上面的米铺院子还要大上半圈,足有两三间屋子那么宽敞。
地窖的穹顶有三四人高,用粗壮的木梁撑着,木梁上缠着蛛网和灰尘。
地窖里堆着几十个麻袋,码得整整齐齐,看形状装的都是粮食。
麻袋堆成了一堵墙,几乎堆到了穹顶的木梁。
角落里摆着几张简陋的床铺,被褥凌乱地摊着,上面还有人体的压痕。
桌上放着碗筷和几碟剩菜,菜碟边缘已经结了一层凝固的油脂。
七个人影正围坐在一张方桌旁边。
他们被门踹开的声音惊得纷纷跳起,椅子被撞翻在地,发出哐啷哐啷的响声。
有人伸手去拔腰间的刀,手指刚碰到刀柄。
但影七比他们快。
他的刀已经架在了离门最近那人的脖子上。
那把刀通体雪亮,刀背厚实,刀刃薄得像一片冰,冰冷的刀锋贴着那人的颈动脉,
那人脖子上立刻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汗毛根根倒竖。
“都别动。”
影七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让人骨头缝里冒寒气的杀意,
“动一下,他的人头先落地。”
那人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刀锋跟着动了动,在皮肤上压出一道浅浅的白印。
他立刻僵住了,连呼吸都屏住了,额头上沁出密密麻麻的汗珠。
二十个官兵涌入地窖,将七人团团围住。
长枪的枪尖明晃晃地指向他们,在火光下反射出寒芒,像一圈尖锐的金属栅栏。
七个大活人被围在枪阵中间,插翅难逃。
紫洛雪不紧不慢地走进来,脚步轻缓,裙摆拂过地面的尘土。
她的目光在七人身上一一扫过。
那目光看似漫不经心,实则每一眼都将对方的相貌、神情、穿着、站立姿态都刻进了脑子里。
第一个人,三十岁左右,满脸横肉,眼角有道疤,右手虎口有厚茧,是用刀的老手。
第二个人,四十来岁,瘦高个,眼睛滴溜溜乱转,一看就是个滑头。
第三个人,二十五六的年纪,面上带着一道新鲜的抓痕,衣服上有血渍,应该是在之前的冲突中受过伤……
七个人,七张脸,七种不同的反应。
有人愤怒,有人恐惧,有人强作镇定,有人已经在偷偷打量逃跑的路线。
但所有人的眼神深处都藏着一丝相同的东西。
那种被堵在笼子里的困兽特有的绝望和凶狠。
最后,紫洛雪的目光落在桌上那堆还没来得及烧毁的纸张上。
旁边放着一个铜盆,盆里有烧过的纸灰,还冒着几缕残烟。
看样子他们刚才正在销毁证据,还没来得及烧完就被堵在了这里。
紫洛雪走过去,拿起最上面那张纸。
纸张微微泛黄,边角有些卷曲,上面用蝇头小楷密密麻麻地写了三列名字。
每个名字后面都注明了身份和住址,清清楚楚。
这些人中有梧州本地的小吏,
有守备营的两个队正,
有几个商贾,
还有几个街面上混的泼皮头子。
名单末尾有一行新添的字:
“趁乱起事,愈大愈佳。”
八个字写得格外用力,笔画遒劲,墨迹深浓,透着一股志在必得的狠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