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的跑车在夜色中疾驰,车窗外的霓虹流光溢彩,却丝毫照不进段瑾洛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
他开得很快,几乎是凭着本能,在空旷的街道上穿行。没有目的地,或者说,他根本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脑海中,不受控制地反复回放着刚才的画面。
她泪流满面、惊慌失措的脸。
她光着脚、单薄地蹲在夜风里颤抖的身影。
她哭喊着“我没想换老公”时,那种近乎绝望的恳求。
还有……他自己说的那些冰冷绝情的话。
“陈小姐。”
“我爱人,李辛,死了。”
“请自重。”
每一个字,此刻都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心上,留下焦灼的痛楚。他怎么会对她说出那样的话?他怎么能用那样冰冷的语气,否认她的存在,将她推开?
可他当时,真的被气疯了,也……委屈坏了。
将近一年的行尸走肉,日夜煎熬的寻找和绝望,看到她“死而复生”却又变成另一个人时的震惊、狂喜、不安,以及得知她从头到尾都在瞒着自己、甚至可能计划着“新生”后抛弃自己的恐惧和愤怒……所有情绪在那一刻轰然爆发,混合着被背叛、被排除在外的尖锐痛楚,让他失去了理智,口不择言。
他本意是想给她一个教训,想让她知道他的底线,想让她明白隐瞒和自以为是的“保护”会带来多深的伤害。他想看到她慌乱,想看到她后悔,想让她来哄他,来保证,来重新将他纳入她的世界和计划。
可当真的看到她追出来,看到她光着脚站在寒风里哭得那样无助,当他从后视镜里看到那个瞬间变得无比渺小脆弱的身影时,那种几乎要将心脏捏碎的心疼和后悔,瞬间淹没了他。
他差点就要调转车头冲回去。
可他死死忍住了。
他不能。至少这次,他必须让她记住。必须让她知道,他段瑾洛,不是可以随意糊弄、随意安置的。他的感情,他的婚姻,他的爱人,不容许任何形式的“舍弃”和“替代”,哪怕是以“保护”为名的“死亡”和“新生”。
如果他这次轻易原谅,轻易回头,那以后呢?
他爱她,深入骨髓。正因为爱,他才无法接受这种被彻底隔离、被单方面“保护”、甚至可能被“舍弃”的对待。他要的是并肩作战,是风雨同舟,是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也要紧紧牵着彼此的手一起闯。而不是被她自作主张地推开,像个傻瓜一样,在她“死后”痛苦追思,在她“新生”后患得患失,最后才发现,自己从头到尾,都是那个被蒙在鼓里、甚至可能被规划在“新生”之外的、可笑的“旧人”。
这种认知,比慕霄带给他的威胁,更让他难以忍受。
车子不知不觉,开到了江边。这里远离市区喧嚣,只有江风猎猎,吹拂着堤岸的芦苇。段瑾洛将车停在路边,熄了火,推门下车。
冰冷的江风扑面而来,带着潮湿的水汽,让他滚烫的头脑稍微清醒了一些。他走到江边的栏杆旁,双手撑在冰冷的金属栏杆上,望着远处江面上星星点点的渔火,和更远处沉入夜色的地平线。
夜色深沉,江水无声流淌,如同他此刻晦暗难明的心绪。
他知道,刚才的话说得太重了。“李辛死了”,这无疑是在她心口捅刀子,也同样是往他自己心口捅刀子。
他气她瞒着他,更心疼她一个人扛下所有。
他怨她将他排除在外,更恨自己没能早点发现,没能保护她,没能成为她可以依靠、可以信赖的港湾,以至于她宁可选择如此危险、如此孤独的一条路。
刚才的爆发,与其说是对她的惩罚,不如说是对他自己无能的一种愤怒宣泄。
可是,真的就要这样僵持下去吗?真的就要用这种冰冷的方式,将她越推越远吗?
段瑾洛掏出烟盒,抖出一支烟,叼在嘴里,点燃。猩红的火光在黑暗中明明灭灭,映着他轮廓分明的侧脸,和眼底挥之不去的疲惫与挣扎。
他深深吸了一口,辛辣的烟草味涌入肺腑,却无法缓解心口那阵闷痛。
他想起了她总是带着狡黠笑意的眼睛,想起了她生气时微微嘟起的嘴唇,想起了她依偎在他怀里时的柔软和温暖。想起了她“死”后,他度过的每一个如同地狱般的日夜。想起了看到“陈小星”时,那种莫名的心悸和熟悉感。想起了今晚直播里,她面对慕霄时的震惊和强装的镇定,以及最后那个对着镜头、故作挑衅实则是在向他们“求助”的笑容……
她从来都不是需要被养在温室里的娇花。她是荆棘,是野火,是哪怕伤痕累累也要咬紧牙关向前冲的斗士。他爱的,也正是这样的她。
可他希望,她的荆棘能为他绽放,她的野火能与他共燃,她的冲锋路上,能有他并肩。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她把他当成需要被保护、被隔离的“软肋”,甚至可能是需要被“更新换代”的“旧设备”。
一支烟燃尽,段瑾洛将烟蒂碾灭在栏杆上。江风更冷了,吹得他西装外套猎猎作响。
他知道,他不可能真的放下她,也不可能真的看着她独自去面对慕霄那头疯狗。刚才的话是气话,是狠话,是为了让她记住教训。但他的行动,从来不会因为赌气而停止。
拿出手机,屏幕亮起,映出他冷峻的眉眼。他翻出通讯录,找到那个标注为“影刃-陈星”的号码,犹豫了片刻,还是拨了过去。
电话很快被接起,陈星的声音带着一丝警惕和意外:“段总?”
“是我。” 段瑾洛的声音恢复了惯有的冷静,只是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她……陈小星,回去了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似乎有些意外段瑾洛会直接问这个,但还是回答道:“刚联系过,已经回去了。情绪……不太好。” 陈星顿了顿,补充道,“段总,辛辛她……有她的苦衷。”
“我知道。” 段瑾洛打断他,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她的计划,慕琛都告诉我了。”
陈星那边又沉默了几秒,似乎在消化这个信息,然后才道:“段总,那你……”
“她的计划,我不过多干涉。” 段瑾洛看着远处沉沉的江面,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有些飘忽,“但慕霄那边,我的动作会加大。你告诉她,东南亚那条线,三天内,我会让它彻底瘫痪。另外,暗耀在北美和欧洲的几个重要洗钱渠道,我的人也已经开始着手切入。让她……专心做她该做的事,外围的麻烦,我会处理。”
陈星显然被段瑾洛这番话里的信息量和决心震了一下,过了好几秒,才郑重道:“我明白了,段总。我会转告她。还有……谢谢。”
这句“谢谢”,含义复杂。既是感谢段瑾洛不计前嫌(至少表面如此)的支持,也是感谢他最终选择了理解和站在李辛(陈小星)这边,哪怕是以一种看似冷漠的方式。
“不必。” 段瑾洛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我不是为了她。慕霄,也是我的敌人。”
说完,他直接挂断了电话。不是为了她?怎么可能。他只是……需要一点时间,来消化,来调整,来让她也好好“消化”一下今晚的教训。
收起手机,段瑾洛最后看了一眼漆黑的江面,转身拉开车门,重新坐了进去。
车子启动,调头,朝着来时的路驶去。只是这一次,车速平稳了许多。
他没有回那个冰冷的别墅,也没有去公司,而是将车开向了市中心另一处他名下的、不常去的公寓。那里安保严密,也更……空旷。
回到公寓,段瑾洛脱下西装外套,随手扔在沙发上。他走到酒柜前,拿出一瓶烈酒,倒了满满一杯,一饮而尽。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烧下去,却丝毫无法温暖他那颗冰冷而疼痛的心。
他走到落地窗前,看着脚下依旧璀璨的城市灯火,眼前却仿佛又浮现出那个单薄的身影,蹲在夜风里哭泣的模样。
辛辛……
他在心里无声地唤着这个名字。
这次,我真的生气了。
也真的……很疼。
所以,别指望我会轻易原谅你。
至少,在你真正意识到错误,在你愿意真正将我纳入你的世界、你的计划、你的未来之前,我不会。
但你也别想跑。
你生是我段瑾洛的人,死……不,你不准死。你只能是活着的,属于我段瑾洛的李辛。
至于陈小星……段瑾洛眸色幽深。
那是你的盔甲,你的利刃,是你用来战斗的身份。
我可以配合你,可以保护这个身份,甚至可以帮你完善这个身份。
但在我心里,在我身边,你永远只是李辛。
我的,李辛。
段瑾洛将杯中剩余的酒液一饮而尽,然后将空杯重重放在茶几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他拿出手机,又拨通了一个号码,是打给他的首席特助。
“是我。两件事。第一,针对暗耀的所有行动,按照原计划,全面升级,我要看到实质性的打击效果,越快越好。第二,查一下,陈小星……也就是夫人现在住的那个小区,安保等级如何,附近的监控有无死角,还有,最近有没有什么可疑人物在附近出没。我要确保她的绝对安全,二十四小时,不间断。”
“是,段总。” 特助没有任何犹豫,立刻应下。
挂断电话,段瑾洛走到书桌前,打开电脑。屏幕的冷光映着他没什么表情的脸。他开始处理积压的文件,浏览最新的商业情报和金融市场信息,尤其是与暗耀可能相关的部分。
他强迫自己将注意力转移到工作上,用繁重的事务来填满大脑,试图驱散那个不断浮现的、哭泣的身影。
但眼角余光,却总会不经意地扫过手机上那个熟悉的号码,那个属于“李辛”,也属于“陈小星”的号码。
他没有打过去,也没有发信息。
就这样吧。
给她时间,也给自己时间。
让她好好想想,也让他……好好平复一下那颗被她伤得千疮百孔、却依旧为她跳动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