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5章 光的孩子学帮人
那些光学会笑、哭、想之后的第五天,它们开始学另一件事——帮人。这件事不是阿毛教的,是它们自己学的。那天早上,阿毛坐在门槛上晃着腿,手里拿着那支毛笔,在纸上写字。翠芳站在他旁边看着他写,春悬在他头顶,翠绿色的光一明一灭。
巷口来了一个人。是活人,一个老妇人,头发全白了,佝偻着腰,走得很慢。她的脸上有泪,眼睛红红的。
阿毛从门槛上站起来。“老奶奶,你找谁?”老妇人看着他,看着这个半透明的男孩。“小孩,这里是渡人坊吗?”
阿毛点头。“是。”
老妇人的眼泪流下来。“我听说,这里能见到死人。我想见我男人。他死了五年了,我找不到他。”
阿毛沉默了。他见过很多这样的人,来找人的,找爹的,找娘的,找男人的,找女人的。有的找到了,有的没找到。
“你男人叫什么?”
“叫老赵。”老妇人说,“死了五年了,不知道还在不在。”
阿毛正要说话,春突然飘过来。它悬在老妇人面前,翠绿色的光一明一灭。“别哭。”它的声音很轻,像是刚学会说话的孩子。
老妇人愣住了。她看着这团光,看着它一明一灭的样子。“你……你是谁?”
春说:“我是春。从门里出来的。以前什么都不会,不会说话,不会写字,不会笑,不会哭,不会想。是阿毛教我的。他教我写字,教我说话,教我笑,教我哭,教我想。他是好人。”
老妇人看着阿毛。阿毛的脸红了。“春,你说这些干什么?”
春的光闪了闪。“想帮她。她难过。不想让她难过。”
老妇人的眼泪流得更凶了,但她在笑。“谢谢你,孩子。谢谢你们。”
那天下午,老妇人找到了她男人。老赵在渡人坊里,在最角落的一个小隔间里,住了很久了。他看到老妇人,愣住了。“翠花……你怎么来了?”
老妇人的眼泪一直流。“找你。找了五年。终于找到了。”
老赵飘过来,想抱住她。手从她身上穿了过去。他收回手,看着她。“你老了。”
老妇人点头。“嗯,老了。”
“还等我?”
“等你。一直等。”
那天晚上,老妇人走了。她走的时候,回头看了很久。看着那些光,看着那些纸兵,看着那块碑,看着阿毛。“谢谢你们。”她说。
春悬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阿毛,她还会来吗?”
阿毛想了想。“会。她男人在这里,她会来的。”
春的光亮了一分。“那就好。”
第七天,又来人了。是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穿着一身破衣服,脸上有伤。他的脚不沾地,是亡魂。他站在门口,看着院子里那些光,那些纸兵,那块碑。
阿毛站起来。“你找谁?”
年轻人沉默了一会儿。“找我娘。”
“你娘叫什么?”
“叫秀娘。死了好几年了。”
阿毛愣住了。秀娘?那个刚来的时候天天哭、后来不哭了的秀娘?
“秀娘!”他喊。
秀娘从院子里飘出来。她看到那个年轻人,愣住了。“狗蛋……”
年轻人的眼泪流下来。“娘,是我。”
秀娘飘过去,想抱住他。手从他身上穿了过去。她收回手,看着他。“你……你怎么也死了?”
年轻人低下头。“病死的。想你,想死的。”
秀娘的眼泪流下来。“狗蛋……”
夏飘过来,悬在他们旁边。金色的光一明一灭。“别哭。找到就好了。”
年轻人看着夏。“你是什么?”
夏说:“我是夏。从门里出来的。以前什么都不会,是阿毛教我的。他教我写字,教我说话,教我笑,教我哭,教我想。他是好人。”
年轻人看着阿毛。阿毛的脸又红了。“夏,你怎么也学春?”
夏的光闪了闪。“想帮她。她找到儿子了,应该高兴。不能哭。”
秀娘笑了。那笑容很奇怪,有苦涩,有欣慰,有一种——终于见到儿子的感觉。“对,不哭。高兴。”
那天晚上,年轻人留下来了。他住在秀娘旁边,娘俩挨着。虽然碰不到,但挨着。春和夏悬在她们头顶,一明一灭的,像是在守着她们。
阿毛坐在门槛上,看着它们。“归途。”他说。
归途立在他左边。“嗯?”
“它们学会帮人了。”
归途点头。“嗯,是你教的。”
阿毛低下头。“我没教。”
归途看着他。“你教的。你教它们做人。人就会帮人。”
第十天,又来人了。是一个小女孩,六七岁,扎着两个小辫子,脸上有泥。她的脚不沾地,是亡魂。她站在门口,看着院子里那些光,那些纸兵,那块碑。
阿毛站起来。“你找谁?”
小女孩看着他。“找哥哥。”
“你哥哥叫什么?”
“叫阿毛。”
阿毛愣住了。阿毛?和他一样的名字?
“你哥哥……是哪个阿毛?”
小女孩指了指他。“就是你。”
阿毛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看着这个小女孩,看着她的辫子,看着她的泥脸,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和他的一样,黑黑的,亮亮的。
“你……你是谁?”
小女孩说:“我是你妹妹。叫阿花。死的时候六岁。你死了之后,我也死了。想你,想死的。”
阿毛的眼泪流下来。虽然他流不出,但他觉得眼眶热热的。
“妹妹……”
阿花飘过来,想抱住他。手从他身上穿了过去。她收回手,看着他。“哥哥,你长高了。”
阿毛点头。“嗯,长了一点点。”
秋飘过来,悬在他们旁边。暗红色的光一明一灭。“找到就好。别哭。”
阿花看着秋。“你是什么?”
秋说:“我是秋。从门里出来的。以前什么都不会,是阿毛教我的。他教我写字,教我说话,教我笑,教我哭,教我想。他是好人。”
阿花看着阿毛。“哥哥,你好厉害。”
阿毛的脸红了。“没有,不厉害。”
阿花笑了。“厉害。特别厉害。”
那天晚上,阿花住下来了。她住在阿毛旁边,挨着门槛。虽然碰不到,但挨着。翠芳站在她们身后,看着她们,笑着,哭着。阿花找到了哥哥,她找到了女儿——虽然她不知道,但阿花是她的女儿。是她在阿毛死后生的小女儿,后来也死了。她一直不知道,一直以为阿花还活着。现在知道了,阿花也死了,也在这里,也找到了哥哥。
“阿花。”翠芳的声音发抖。
阿花抬起头。“嗯?”
“我是你娘。”
阿花愣住了。她看着翠芳,看着这张陌生的脸。“娘?”
翠芳点头。“嗯,娘。你死的时候,才六岁。我找你,找了很久。没找到。原来你在这里。”
阿花的眼泪流下来。“娘……”
翠芳蹲下身,想抱住她。手从她身上穿了过去。她收回手,看着女儿。“阿花,你长大了。”
阿花点头。“嗯,长了一点点。”
那天深夜,阿毛坐在门槛上。阿花坐在他旁边,挨着。翠芳站在她们身后。归途立在他左边,念悬在他右边,来悬在他头顶。那些光悬在院子里,那些纸兵立在院子里。
“哥哥。”阿花说。
阿毛低头看她。“嗯?”
“这里好好。有光,有纸兵,有碑,有先生。有你好多人。”
阿毛点头。“嗯,好多。”
“我以后住这儿,行吗?”
阿毛看着她。“行。这是家。”
阿花笑了。那笑容很奇怪,有幸福,有满足,有一种——终于找到家的感觉。“哥哥。”
“嗯?”
“你教我写字。”
阿毛点头。“好。”
那天晚上,阿毛教阿花写第一个字。是“家”字。宝盖头,一横,一撇,一捺,一钩。阿花学得很认真,一笔一画,歪歪扭扭的,和阿毛写的一样。
阿毛看着那个字,笑了。“写得好。”
阿花咧嘴笑了。“真的?”
阿毛点头。“真的。比我写的好。”
那天晚上,碑上又多了一个名字。不是阿花刻的,是阿毛刻的。“阿花”。歪歪扭扭的,和他的字一样。阿花站在碑前,看着自己的名字。“哥哥,这是我的名字?”
阿毛点头。“嗯,你的。”
阿花看着那个字,看了很久很久。“好看。”
阿毛笑了。“当然好看,我刻的。”
阿花也笑了。“丑。”
阿毛笑得更开心了。“你才丑。”
月光下,阿毛晃着腿。阿花也晃着腿。翠芳站在她们身后,也晃着——虽然她晃得不对,但她在晃。那些光也晃着,五颜六色的,像是天上的星星落在了地上。那些纸兵没有晃,但它们胸口的符文一明一灭,也像是星星。
陈默站在院子里,看着这一幕。苏妲走到他身边。
“阿毛找到妹妹了。”她说。
陈默点头。“嗯。”
“他妹妹叫阿花,和他姑一个名字。”
陈默笑了。“嗯,巧。”
苏妲看着他。“你开心吗?”
陈默想了想。“开心。”
那天深夜,阿毛坐在门槛上,晃着腿。阿花坐在他旁边,也晃着腿。翠芳站在她们身后。归途立在他左边,念悬在他右边,来悬在他头顶。那些光悬在院子里,那些纸兵立在院子里。
“哥哥。”阿花说。
阿毛低头看她。“嗯?”
“你以后教我写字,行吗?”
阿毛点头。“行。每天都教。”
“教我说话?”
“行。”
“教我笑?”
“行。”
“教我哭?”
“行。”
“教我想?”
阿毛看着她。“想不用教。你自己就会。”
阿花愣了一下。“为什么?”
阿毛指了指自己。“因为你有我。有娘。有这里。有家。你自然就会想。”
阿花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然后她咧嘴笑了。“哥哥。”
“嗯?”
“你是好人。”
阿毛的脸红了。“没有,不好。”
阿花摇头。“好。最好。”
那天晚上,阿毛做了一个梦。梦里,他又站在那条河边。水很清,能看见底下的石头和游鱼。对岸,炊烟还在飘,弯弯曲曲的。翠芳站在他旁边。
“娘。”他说。
翠芳低头看他。“嗯?”
“阿花找到了。”
翠芳点头。“嗯,找到了。”
“她是我妹妹。”
“嗯,是你妹妹。”
“她死了之后,一直在找我。”
翠芳的眼眶红了。“嗯,一直在找。”
阿毛看着河对岸。“爹知道吗?”
翠芳想了想。“知道。他一直在看着。看着你,看着阿花,看着这里。”
阿毛点点头。他转身,看着身后。身后,站着阿花。扎着两个小辫子,脸上有泥,笑着。“哥哥。”
阿毛也笑了。“阿花。”
翠芳站在她们旁边,看着她们。“回去吧。”她说,“天快亮了。”
阿毛点头。她牵着阿花的手,虽然碰不到,但牵着。转身,向河岸走去。走了几步,她回头。翠芳还站在那里,朝她们挥手。
阿毛也挥挥手。然后转回头,继续走。阿花跟在旁边。“哥哥,我们回哪?”
阿毛说:“回家。”
“家在哪?”
阿毛指了指前面。“在前面。有光,有纸兵,有碑,有先生。有好多好多人。那是家。”
阿花笑了。“好,回家。”
阿毛睁开眼。天亮了。他还坐在门槛上,晃着腿。阿花坐在他旁边,也晃着腿。翠芳站在她们身后。那些光悬在院子里,那些纸兵立在院子里。
“哥哥。”阿花说。
阿毛低头看她。“嗯?”
“我昨晚做梦了。”
阿毛愣了一下。“梦到什么了?”
阿花说:“梦到一条河。河边有个人。她说她是我娘。她说她在等我。她说她会一直等我。”
阿毛的眼眶热热的。“那是娘。”
阿花看着翠芳。翠芳站在那里,笑着,眼眶红红的。“娘?”
翠芳点头。“嗯,娘。”
阿花飘过去,想抱住她。手从她身上穿了过去。她收回手,看着翠芳。“娘,你等我多久了?”
翠芳想了想。“很久。从你死了之后,一直在等。”
阿花的眼泪流下来。“娘……”
翠芳蹲下身,和她平视。虽然碰不到,但挨得很近。“阿花。”
“嗯?”
“别哭。找到了。都找到了。”
那天早上,阿毛教阿花写第二个字。是“娘”字。女字旁,良字边。阿花学得很认真,一笔一画,歪歪扭扭的,和阿毛写的一样。
阿毛看着那个字,笑了。“写得好。”
阿花咧嘴笑了。“真的?”
阿毛点头。“真的。比我写的好。”
阿花把那张纸小心地叠好,塞进怀里。和哥哥一样。
那天晚上,碑上又多了一个名字。是阿花刻的。“娘”。歪歪扭扭的,和她的字一样。翠芳站在碑前,看着那个字,看了很久很久。
“阿花。”她说。
阿花抬起头。“嗯?”
“这是你写的?”
阿花点头。“嗯,写的。送给娘。”
翠芳的眼泪流下来。“好。好看。”
月光下,阿毛晃着腿。阿花晃着腿。翠芳晃着——虽然她晃得不对,但她在晃。那些光晃着,那些纸兵的符文一明一灭的。
陈默站在院子里,看着这一切。渡立在他身边,胸口的金色珠子微微发光。那光芒很淡,像萤火。像是在说:都找到了。都会好的。都有家了。
第三百一十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