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4章 阿毛教光学做人
念回来的第三天,那些光开始问问题了。不是“这是什么”“那是什么”的问题,是更深的问题。是阿毛回答不了的问题。
那天早上,阿毛坐在门槛上晃着腿,手里拿着那支毛笔,在纸上写字。翠芳站在他旁边看着他写,春悬在他头顶,翠绿色的光一明一灭。
“娘,你看,我写的‘人’字。”翠芳低头看。纸上写着一个歪歪扭扭的“人”字,一撇写得太长了,一捺写得太短,整个字像是一个人在单脚站着。
翠芳笑了。“写得好,比昨天写的好。”阿毛咧嘴笑了,把那张纸小心地叠好塞进怀里。
春突然开口了。“阿毛。”
阿毛抬起头。“嗯?”
“什么是人?”
阿毛愣住了。什么是人?他是人吗?他死了,是亡魂,不是人了。但先生是人,苏妲姐姐是人,赵先生是人,李员外是人。人是什么样的?有身体的,会吃饭,会喝水,会睡觉,会走路,会说话,会笑,会哭,会想事情,会记得人,会等人。
“人……”阿毛想了想,“人就是像我先生那样的。”
春的光闪了闪。“先生那样的?先生是什么样的?”
阿毛又想了想。“先生是好人。先生收留我们,先生给我们地方住,先生给我们立碑,先生教我们写字。先生是最好的人。”
春的光亮了一分。“那我也想当人。”
阿毛愣住了。“什么?”
春说:“想当人。像先生那样的。”
阿毛张大了嘴。光怎么当人?光是光,人是人,不一样。
“春,你当不了人。”
春的光暗了一下。“为什么?”
阿毛不知道怎么说。他看向翠芳,翠芳摇头,她也不知道。他看向归途,归途沉默,它也不知道。
“因为……”阿毛想了很久,“因为人是有身体的。”
春的光闪了闪。“身体?什么是身体?”
阿毛指了指自己。“我活着的时候,有身体。会吃饭,会喝水,会走路,会跑,会跳。现在死了,没有了。你也一样,你是光,没有身体。”
春沉默了。很久很久。然后它说:“那我想要身体。”
那天下午,夏也来问。“阿毛,什么是笑?”
阿毛愣住了。笑?笑就是开心的时候,嘴角翘起来,眼睛眯起来。但怎么跟光解释?光没有嘴角,没有眼睛。
“笑就是……”阿毛想了想,“开心的时候,会这样。”他咧开嘴,露出牙齿,眼睛眯成一条缝。
夏的光闪了闪。“就是这样?”
阿毛点头。“嗯,就是这样。”
夏学着阿毛的样子,光一明一灭,闪得快了一些。“这样对吗?”
阿毛看着那光,看着它一明一灭的样子。“对,就是这样。”
夏的光亮了一分。“我会笑了。”
然后是秋。“阿毛,什么是哭?”
阿毛又愣住了。哭就是难过的时候,眼泪流下来。但光没有眼泪。“哭就是难过的时候,会这样。”他揉揉眼睛,虽然流不出眼泪。
秋的光闪了闪。“就是这样?”
阿毛点头。“嗯,就是这样。”
秋学着阿毛的样子,光一明一灭,闪得慢了一些。“这样对吗?”
阿毛看着那光,看着它一明一灭的、慢吞吞的样子。“对,就是这样。”
秋的光暗了一分。“我会哭了。”
然后是冬。“阿毛,什么是想?”
阿毛想了想。想就是脑子里一直有一个人,一直记得他,一直等着他。
“想就是……”阿毛指了指自己,“我娘想我,想了我十年。我爹想我,想了我十年。我姑想我,想了我几十年。他们一直记得我,一直等着我。这就是想。”
冬的光闪了闪。“那我也在想。想门里面的那些。想它们什么时候出来。想它们能不能找到这里。想它们会不会也像我们一样,学会写字,学会笑,学会哭,学会想。这是想吗?”
阿毛看着冬,看着它一明一灭的光。“是,这就是想。”
冬的光亮了一分。“我会想了。”
那天晚上,那些光都学会了。春会笑,夏会哭——不对,夏会笑,秋会哭,冬会想。天、地、日、月、花、草、云、雾、海,一个一个,都学会了。它们会笑,会哭,会想。它们悬在院子里,五颜六色的光一明一灭,有的快,有的慢,像是在笑,像是在哭,像是在想。
阿毛坐在门槛上,看着它们。“归途。”他说。
归途立在他左边。“嗯?”
“它们学会了好多。”
归途点头。“嗯,都是你教的。”
阿毛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我教了什么?”
归途说:“你教它们做人。”
阿毛愣住了。做人?他是亡魂,不是人。他教不了做人。
“我……”他的声音很轻,“我不是人。”
归途看着他。“你是。你是最好的人。”
那天晚上,阿毛又做了一个梦。梦里,他又站在那条河边。水很清,能看见底下的石头和游鱼。对岸,炊烟还在飘,弯弯曲曲的。翠芳站在他旁边。
“娘。”他说。
翠芳低头看他。“嗯?”
“那些光,学会了好多。会笑,会哭,会想。它们说是我教的。但我是亡魂,不是人。我怎么教它们做人?”
翠芳蹲下身,和他平视。“阿毛,你知道什么是人吗?”
阿毛想了想。“有身体的?会吃饭喝水的?会走路跑步的?”
翠芳摇头。“不是。那些不是人。”
“那什么是人?”
翠芳指了指河对岸。“你爹,是人。他活着的时候,会想你,会等你,会给你留饭。死了之后,还在想你,还在等你,还在给你留饭。这就是人。”
她又指了指自己。“我,也是人。活着的时候,想你,等你,找你。死了之后,还在想你,还在等你,还在找你。这就是人。”
她又指了指阿毛。“你,也是人。死了十年了,还在看门,还在等人,还在帮那些从门里出来的东西。教它们写字,教它们说话,教它们笑,教它们哭,教它们想。这就是人。”
阿毛的眼眶热热的。“娘……”
翠芳伸出手,想摸摸他的头。手从他头上穿了过去。她收回手,笑了笑。“阿毛,你是人。最好的人。”
阿毛睁开眼。他还坐在门槛上,晃着腿。那些光悬在院子里,五颜六色的。春在笑,一明一灭的,很快。秋在哭,一明一灭的,很慢。冬在想,一明一灭的,很稳。
“春。”他喊。
春飘过来。“阿毛?”
“你会笑了吗?”
春的光闪了闪,很快。“会了。”
“夏,你会哭了吗?”
夏的光闪了闪,很慢。“会了。”
“秋,你会想了吗?”
秋的光闪了闪,很稳。“会了。”
阿毛咧嘴笑了。“你们是人。”
那些光愣住了。“什么?”
阿毛说:“你们会笑,会哭,会想。你们是人。”
那些光沉默了。很久很久。然后春的光亮了一分。“我们是人?”
阿毛点头。“嗯,是人。”
春的光闪得更快了。“我是人!我会笑,会哭,会想!我是人!”
夏也亮了。“我是人!”
秋也亮了。“我是人!”
天、地、日、月、花、草、云、雾、海,一个一个都亮了。“我是人!我是人!我是人!”它们喊着,笑着,哭着,想着。五颜六色的光照亮了整个渡人坊,照亮了那些纸兵,照亮了那块碑,照亮了阿毛。
阿毛坐在门槛上,看着它们,笑了。
那天晚上,陈默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些光。苏妲走到他身边。
“它们在喊自己是人。”她说。
陈默点头。“嗯。”
“它们是吗?”
陈默想了想。“是。会笑,会哭,会想,就是人。”
苏妲看着他。“那阿毛呢?他也是人吗?”
陈默看着阿毛。阿毛坐在门槛上,晃着腿,笑着,看着那些光。
“是。”他说,“他是最好的人。”
那天深夜,阿毛坐在门槛上。归途立在他左边,念悬在他右边,来悬在他头顶。那些光悬在院子里,还在喊着“我是人”。翠芳站在他身后,笑着,眼眶红红的。
“娘。”阿毛说。
翠芳低头看他。“嗯?”
“我是人吗?”
翠芳点头。“是。你是人。”
“那先生呢?”
“也是。”
“苏妲姐姐呢?”
“也是。”
“归途呢?”
翠芳想了想。“也是。它从门里出来,找到这里,留下来,等你。它是人。”
阿毛看着归途。归途立在那里,胸口的红色符文一明一灭。
“归途,你是人。”
归途的符文亮了一分。“嗯,我是人。”
“念,你是人。”
念的光亮了一分。“嗯,我是人。”
“来,你是人。”
来的光亮了一分。“嗯,我是人。”
“春、夏、秋、冬,你们是人。”
那些光一起亮了。“我们是人!”
月光下,一个人,一群亡魂,十四具纸兵,十三道光,站在门口。喊着,笑着,哭着,想着。“我们是人!我们是人!我们是人!”
渡的珠子微微发光。那光芒很淡,像萤火。像是在说:都是人。都是最好的人。
第三百一十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