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将仍熟睡的松儿柏儿托付给王氏和家里帮忙的两个婆子照看后,文渊、婉娘、林大山和芝兰四人,便带着干粮和水囊,出了村子,朝着林家在那处小庄子行去。秋高气爽,晨露未曦,空气中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清新气息。
庄子离村子约莫三四里路,不一会儿便到了。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庄子前那片已经成熟的水田。陈满仓正带着他的两个半大儿子,在水田里埋头收割。金黄的稻穗沉甸甸地压弯了腰,稻秆粗壮,密密麻麻。陈满仓听到动静直起身,看见是林大山和婉娘等人,黝黑的脸上立刻露出朴实的笑容,远远地就打招呼:“东家来啦!大山兄弟!哟,婉娘也回来了,这位是姑爷吧?”
众人走近田埂。文渊拱手道:“陈伯辛苦。”
“不辛苦,不辛苦,老天爷赏饭吃!”陈满仓用汗巾抹了把脸,顺手捋下一把稻穗,递到大山和婉娘面前,语气里满是丰收的喜悦,“东家您瞧瞧,今年这稻子长得是真喜人!颗粒饱满得很,捻开来看,米芯子都是透亮的。估摸着这一亩地,怎么也能打上两石二三的好谷子!”
婉娘接过那束稻穗,放在掌心细看。果然,谷粒金黄饱满,排列紧密,轻轻一搓,便露出里面晶莹如玉的米粒。二十亩水田,按这个成色,能收上四十多石谷子,碾出米来,足够陈家和自家吃用一整年还有富余。这实实在在的收成,比什么都让人心安。
再看水田旁那一片约十亩的旱地。地里不再是常见的玉米或豆子,而是爬满了茂盛的藤蔓,叶子碧绿,茎秆粗壮——正是婉娘去年让陈满仓种下的红薯。红薯耐旱,不挑地,产量又高,藤蔓郁郁葱葱,显示出勃勃生机。虽然还未到挖掘的时候,但看这长势,地下的块茎定然不会小。
“红薯长得也好,”陈满仓指着旱地,“再过个把月就能挖了。这东西顶饿,人能吃,猪也爱吃,藤子还能喂鸡鸭,现在还能做成红薯粉丝,真是好东西!”
与陈满仓寒暄了几句田里的事,又嘱咐他收割仔细些,众人便绕过了田地和房舍,朝着庄子后面那片属于林家的、约有五六亩的缓坡小山林走去。这片山林并非什么深山老林,平日里除了砍柴,少有人深入。
沿着一条踩出的小径向上,阳光透过已经开始变色的树叶,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橡树、榉树的叶子染上了金黄和锈红,间或还有几棵叶子火红的黄栌(元宝枫)。林间空气凉爽,带着落叶和泥土特有的芬芳。芝兰是第一次跟着大山来“考察”自家的山林,看什么都新鲜,像只快活的小鹿,走在前头,不时回头招呼:“大山,你看这蘑菇!”“这棵树好粗!”
林大山笑道:“别光顾着看,留意脚下。这山里除了柴,说不定还藏着些值钱的‘山货’。”
大约往深处走了小半个时辰,树木越发茂密,小径也几乎消失了。正当他们准备找个地方歇歇脚时,走在最前面的芝兰忽然“咦”了一声,指着右侧一片略显稀疏的灌木丛:“你们快看!那是什么?紫嘟嘟的,一串一串的!”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那片向阳的缓坡上,缠绕着不少粗壮的藤本植物,藤蔓攀附在矮树和岩石上,形成了一片天然的棚架。而此刻,在那浓密的绿叶之间,赫然垂挂着一嘟噜一嘟噜紫黑色、圆润饱满的果实!果实表面还蒙着一层淡淡的白霜,在阳光下显得格外诱人。
“是野葡萄!”芝兰眼睛一亮,快步走过去,小心地摘下一颗熟透的放入口中,细细一嚼,随即脸上露出惊喜的表情,“嚯!好甜!酸味少,甜味足,还有股特别的香气,比我娘家村里那几株野葡萄强多了!”
婉娘和文渊也上前查看。这片野葡萄面积不小,覆盖了大约半亩地范围,藤蔓粗壮,看样子是有些年头的老藤了。果实结得密密麻麻,虽然个头比家葡萄小些,但成色极佳,大多数都已紫得发黑,正是完全成熟的时候。
“这么多野葡萄!”婉娘也尝了一颗,果然滋味浓郁,“这要是采下来,能有不少呢。”
芝兰已经跑进葡萄藤下,小心翼翼地摘下一串最大的,捧到婉娘面前,眼睛亮晶晶的:“婉娘,你看这串,多好!咱们摘回去,给爹娘吃!”
林大山却想的更多,他环顾四周,又看了看葡萄的品质,沉吟道:“这野葡萄生吃是好,但不易存放。若是能……嗯,婉娘,你说这野葡萄,除了生吃,还能做点啥不?这么多,不利用起来可惜了。”
婉娘心中一动,现代关于葡萄酒和葡萄干的记忆浮现出来。“哥,这葡萄若是足够多,品质又好,倒是可以试着酿酒。野葡萄酿酒,别有一番风味。或者,趁着这几天日头好,晒些葡萄干,能存放很久,冬日里当零嘴,或是做点心放一点,都极好。”她又补充道,“只是酿酒需要专门法子,得慢慢摸索。”
“酿酒?”林大山和文渊都颇感新奇。文渊道:“我在书中倒也读过西域有葡萄美酒,只是从未见过酿造之法。若真能成,倒是一桩雅事,亦是难得的物产。”
林大山则更务实:“就算不酿酒,晒成葡萄干也是好的。这东西稀罕,城里果脯铺子里卖的,都是从南边运来的,价贵。咱们自家晒的,干净实在,定能卖上价钱。”他粗略估算了一下,“这片葡萄,仔细收,弄个两三石鲜果不成问题。就算一半用来晒干,也能得几十斤上好葡萄干。市面上,这样的野葡萄干,少说也得五六十文一斤吧?这就是好几两银子的进项。”
芝兰一听能换钱,更开心了,拍手道:“那咱们快摘!我和婉娘来摘!”
“先别急,”林大山笑道,“再看看,说不定还有别的。”
果然,就在野葡萄藤旁边不远,一片较为干燥的坡地上,他们又发现了好东西。那是一丛丛约半人高的灌木,枝叶对生,此时枝头已经不见花朵,却结满了一簇簇卵形的蒴果,大部分已经由青转黄,有些甚至尖端已经微微开裂。
“这是……连翘?”文渊辨认了一下,有些不确定。他记得医书中似乎有记载。
婉娘走近细看,又摘下一个开裂的蒴果,轻轻一掰,里面果然有两粒细长的种子。她点点头:“确是连翘。这是味好药材,清热解毒,消肿散结,药铺里常年收的。”
芝兰对药材价格略知一二:“连翘……我听说好的能卖到三四百文一斤?不过是晒干后的价。这玩意轻,这一片看着不少,但晒干了可能也就十几二十斤。”即便如此,这也是好几两银子的意外之财。
最让他们惊喜的发现,是在一片较为高大的橡树林边缘。地上落了厚厚一层橡子壳和枯叶,但就在几棵大树的间隙,生长着几十株形态优美的灌木,高度及腰,枝叶舒展。此时,那枝叶间正挂满了一簇簇包裹在绿色总苞内的坚果。有些总苞已经变成黄褐色,甚至裂开,露出了里面滚圆饱满、色泽棕红的果仁。
“是榛子!”这次连婉娘也忍不住提高了声音。这可是真正的山珍!野生的榛子树(榛丛)!
林大山激动地大步走过去,摘下一个裂开的总苞,取出里面的榛子,用牙轻轻一嗑,清脆作响,露出里面乳白的果仁。放入口中,那股特有的、浓郁醇厚的坚果香气立刻弥漫开来。“好榛子!个头大,仁饱,油性足!”他环顾这片榛子丛,虽然分布不算特别密集,但植株不少,挂果也多。“这东西金贵!生吃、炒熟了当零嘴,都是上品。我听说城里干果铺子里,上好的炒榛子能卖到七八十文一斤!这鲜榛子带壳收,怎么也得二三十文一斤吧?”
他粗略估计,这片榛子林,若能仔细采收,弄个百十斤带壳鲜榛子应该不难。光是这一项,就有二三两银子的潜在收入。
芝兰已经快乐得不知如何是好了。她一会儿跑到葡萄藤下摸摸紫莹莹的葡萄,一会儿蹲在连翘丛边好奇地看那些小果子,一会儿又仰头看着榛子树,小脸兴奋得红扑扑的,嘴里不停地说:“咱们家山林里原来有这么多宝贝!这葡萄真甜!这榛子闻着真香!”她像是发现了巨大的宝藏,那股纯然的喜悦感染了每一个人。
婉娘看着众人开心的模样,又望了望这片看似平常、实则物产丰富的山林,心中也充满了感慨与欣喜。这哪里是一片普通的柴山?这分明是一座等待开发的宝库。野葡萄、连翘、榛子,再加上将来规划养殖的羊群猪群,庄子的产出将变得异常丰富和立体。这不仅仅是多了几两银子的收入,更是为整个家庭,甚至为这片土地上劳作的陈满仓一家,开辟了更多安稳过活、甚至改善生活的可能。
阳光穿过林梢,照在芝兰雀跃的身影上,也照在每个人写满希望的脸上。这一次看似寻常的探看,收获的远不止几样山货,更是一份沉甸甸的、关于未来的踏实与憧憬。山林静默,却已用它最慷慨的方式,回应了勤劳者的目光与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