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待的日子,被担忧与期盼拉扯得无比漫长。九天七夜,于贡院内的士子是鏖战,于贡院外的家人,何尝不是一场焦灼的守望。婉娘几乎夜夜难以安枕,一合眼,便是文渊在阴冷窄小的号舍里,呵着冻僵的手勉强书写的模样。周氏晨昏定省时,念诵的佛号也格外绵长。连素来沉稳的顾明远,这几日也常对着书房里文渊常坐的位置出神,茶饭都减了些。
终于捱到了第九日午后,贡院放场的时辰。
顾家的马车早早便候在了那日送别的位置。婉娘今日特意换了身明净的鹅黄色衣裙,发间簪着那支青玉兰簪,想给历经寒苦的夫君带回一抹亮色与暖意。她紧紧攥着手中帕子,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白,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那两扇紧闭的朱漆大门。周氏在一旁,也忍不住频频引颈张望。顾明远虽仍端坐车中,但微微前倾的身姿和凝重的面色,泄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午时三刻,贡院内传来三声沉重的云板响。紧接着,那扇隔绝内外九天七夜的大门,在吱呀声中缓缓洞开。
一股混杂着墨臭、体味、烟火气以及难以言喻的疲惫颓唐气息,率先从门内涌出。然后,便是人流——不再是入场时虽紧张但尚算齐整的队伍,而是如同溃堤般,踉跄、蹒跚、互相搀扶,或面色亢奋、或神情麻木、或眼含泪光、或放声长叹的士子们,潮水般泄了出来。
婉娘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目光急切地在那一张张或苍白或蜡黄、或蓬头垢面或衣冠不整的脸上搜寻。人群纷乱,她几乎要绝望时,一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撞入了眼帘。
是文渊。
他走在人流中段,脚步明显虚浮,像是踩在云端。身上那件婉娘精心准备的深蓝色襕衫,早已不复挺括,皱巴巴地裹在身上,肩头、袖口还蹭着些灰黑的污迹。他一手提着那个显得空瘪了许多的考篮,另一手……婉娘仔细看去,心尖一揪——另一手似乎不甚灵便地垂着,手指关节处红肿未消,隐约可见冻疮的痕迹。他的脸色是一种久不见天日的苍白,眼窝深陷,下巴上冒出了青黑的胡茬,嘴唇也有些干裂。唯有那双眼睛,在初秋午后略嫌炽热的阳光下微微眯起,却仍在努力地、坚定地逡巡着,寻找家人的方向。
“文渊!”婉娘再也忍不住,也顾不得什么仪态,提着裙子便向前挤了几步,声音带着哭腔。
文渊循声望来,黯淡的眼睛骤然点亮,宛如注入了一泓清泉。他加快脚步,几乎是踉跄着拨开人群,朝马车走来。
“出来了,出来了就好……”周氏已是泪光涟涟,上前一把扶住儿子,上下打量,心疼得说不出完整的话。
顾明远也下了车,走到近前,没有多言,只是重重拍了拍儿子的肩膀,感受到那衣料下身躯的瘦削与微微的颤抖,沉声道:“辛苦了。”
文渊想扯出一个笑容,却因面部肌肉僵硬而显得有些吃力,声音更是沙哑干涩:“父亲,母亲,婉娘……我,出来了。”目光最终落在婉娘满是泪痕的脸上,千言万语,化作一个疲惫却温柔的眼神。
回到顾府,文渊几乎是被婉娘和周氏半扶半搀着进的房门。他身上的寒气、汗味和考场特有的浑浊气息混合在一起,昭示着那九天七夜的非人经历。
“快,备热水!要热些的,多备些姜片艾草!”婉娘一叠声地吩咐春桃,又转头对文渊柔声道,“夫君先莫说话,好好泡一泡,驱驱寒气,松松筋骨。”
热气蒸腾的净房里,文渊将自己浸入注满热水的柏木浴桶中,当温暖的水流包裹住冰冷僵硬的四肢百骸时,他忍不住发出了一声悠长的、近乎叹息的喟叹。九天七夜的紧张、寒冷、疲惫,仿佛随着这热气一丝丝从毛孔里抽离出来。手指上冻疮的痛痒,在热水的浸润下也变得鲜明而钝痛。他闭着眼,头靠在桶沿,几乎要睡过去。
外间,婉娘早已指挥仆妇将床铺重新熏暖,换上了最柔软干净的被褥。厨房里,她亲自盯着,炖上了一盅早已备下的黄芪枸杞当归鸡汤,火候要足,油花撇得干干净净,只留清亮的汤色和药材的醇香。又熬了极软糯的粳米粥,配了几样清淡的小菜:醋溜白菜、清炒豆芽、一碟酱瓜,还有一笼小巧的素馅包子。
待文渊沐浴更衣,穿着一身洁净柔软的细棉寝衣出来,虽然面色依旧疲惫,但眼神清亮了些,那股萦绕不散的考场浊气也散去大半。他被婉娘按坐在桌边,看着眼前虽不奢华却无比熨帖的饭菜,喉头滚动,只觉得九天来啃食干硬冷食的胃袋,终于发出了渴望的鸣叫。
但他吃得很慢,很小心。婉娘在一旁布菜,柔声提醒:“慢些吃,许久未进热食油腻,肠胃娇弱,先喝几口汤暖着。”
文渊依言,小口啜饮着温热的鸡汤,暖流自喉间一路滑入胃中,迅速蔓延至四肢,舒服得他轻轻喟叹。接着才慢慢吃粥,就着小菜。他的手指还有些不听使唤,握筷微微发颤,婉娘便时不时夹了菜直接送到他嘴边,动作自然,眼神里满是疼惜。
顾明远和周氏来看过一回,见儿子虽憔悴但精神尚可,正在安心用饭,便嘱咐婉娘好生照料,留他们夫妻独处,自己也放心去歇息了。这九天,他们又何尝轻松。
用过饭,文渊的精神好了许多。婉娘怕他久卧气血不畅,便扶他在临窗的暖榻上靠着,自己坐在榻边矮凳上,握着他那双伤痕累累的手,轻轻替他揉按着红肿的关节,涂抹上早已备好的冻疮膏药。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秋虫开始低鸣。屋内只点了一盏纱灯,光线柔和。在这静谧温暖的氛围里,文渊紧绷了九天七夜的心神,终于彻底松弛下来。他看着婉娘低垂的、专注的侧脸,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阴影,心中涌起无尽的柔情与感激。
“婉娘,”他开口,声音仍有些哑,却恢复了往日的温润,“这几日,辛苦你了。”
婉娘抬头,眼中水光潋滟:“我有什么辛苦,不过是等罢了。苦的是你。”她轻轻抚过他手指上的冻疮,“疼吗?”
“泡过热水,好多了。”文渊反手握紧她的手,开始缓缓讲述那九天七夜,“号舍果然如传闻所言,狭小如鸽笼,站起来头顶梁,躺下去腿难伸。第一夜最难熬,寒气从石板缝里、从墙壁里钻进来,那床板硬得硌人,纵使有娘子准备的毡毯丝被,仍是冷得辗转难眠。多亏了那皮手筒,夜里护着手,写字时才不至于僵得握不住笔。”
他顿了顿,眼中露出一丝笑意:“不过,也见了些趣事。与我相邻号舍的一位仁兄,大约是太过紧张,第二场考到半夜,竟鼾声如雷,引得巡查的号军过来敲板壁,方才惊醒,一脸茫然,颇为滑稽。还有对面一位,许是吃坏了肚子,三场考试,来回跑‘粪号’(厕所)不下十次,面色如土,出来时人都脱了形,也不知文章做了几何。”
婉娘听得又是心酸又是好笑,轻轻捶他一下:“人家那般窘迫,你还笑。”
“并非嘲笑,只是觉着众生百态,这考场之内,也是一个小人间。”文渊笑道,又说,“我那一排号舍,倒有两位是沉着稳重的。一位年约四旬,每场都是最早交卷,气定神闲;另一位与我年纪相仿,虽也冻得够呛,但每次见他在烛光下疾书,背影挺直,便也觉添了几分劲儿。第三场考策论出来,我们还互相点了点头,算是‘难友’之谊。”
他慢慢说着考场里的细节:如何小心地点燃蜡烛,防止被风吹灭或烧了卷子;如何用那小铜炉热点水,冲开婉娘准备的汤料,就着硬馍片吃下;如何在天明前最冷的时候,将所有的衣服都裹在身上,蜷缩着等待开考锣响;如何在文思枯竭时,摸摸怀里婉娘绣的、装着参片的小香囊,仿佛便能汲取到力量……
婉娘静静地听着,仿佛也随着他的叙述,亲身经历了那场艰苦的鏖战。她握着他的手,传递着无声的安慰与支持。
“那……文章做得如何?”婉娘终究忍不住,轻声问出了最关心的问题。
文渊沉默了片刻,目光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缓缓道:“经义、墨义,皆是平日所习,自觉无大疏漏。诗赋一道,题目是《秋声赋》,我由贡院秋风起笔,联想山林、江河、人间之秋声,最后落于‘士子笔底秋声,乃为国计民生之先声’,自觉还算切题,意境也开阔。至于最重要的策论……”
他坐直了些,眼中闪过一丝光采:“题目是‘论漕运与边储’。我并未就事论事,而是由码头竣工、漕粮北运说起,引申到边地屯田、商路互通、乃至鼓励边民发展畜牧皮货等生计,以实边陲、减漕压、富民生。其中有些想法,还是平日与你闲谈,或听你提及大舅哥的皮货营生时,偶有所得。”他看向婉娘,目光温柔,“不知是否算得‘见解独到’,但确是我深思之论,文章也一气呵成。至于最终如何……只能说,已尽了全力,心中并无太多遗憾。把握,约有五六成吧。”
五六成!婉娘心中一震。在竞争如此激烈的乡试中,文渊能说出“把握五六成”,已是极为自信的表现。她深知夫君性子沉稳,从不妄言,他说五六成,那希望便是极大。喜悦如温泉般涌上心头,但她强抑住,只是将他的手握得更紧,眼中闪着泪光与笑意:“夫君定能高中的。”
文渊笑了笑,疲惫中带着释然:“尽人事,听天命。如今,只等放榜了。”
“放榜……何时?”婉娘问。
“照例,是九月十五日,桂榜高悬。”文渊道,“距今,尚有一个月的光景。这一个月,正好可以好生将养,也陪陪你,咱们过两日回一趟林家村,帮大舅哥筹划筹划皮货铺子的事。考场之内,倒让我对‘生计实务’有了更深的想法,或许可以与他聊聊。”
一个月。婉娘在心中默念这个日期。这意味着还有一段悬望的时日,但也意味着,他们终于可以暂时从科举的重压下喘口气,回归寻常却珍贵的家庭生活。
夜色更深,婉娘服侍文渊睡下。他几乎头一沾枕,便沉沉睡去,呼吸均匀绵长,是九天来第一个真正安稳的觉。婉娘坐在床边,就着灯光,久久凝视着他熟睡中依旧微蹙的眉心和憔悴的容颜,心中充满了怜惜与一种尘埃暂落的宁静。
秋闱这场大考,他终于走出来了。无论结果如何,她的夫君,已拼尽全力,无愧于心。而现在,她要做的,便是用这一个月的时间,好好将他调养回来,陪他一起,等待那桂子飘香时的最终宣判。窗外,秋风掠过庭院,已有凉意,但屋内,一灯如豆,暖意融融,将连日的担忧与疲惫,渐渐融化在这平静的秋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