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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835章 朱祁钰41· 授
    景泰十年四月初八,天刚蒙蒙亮。

    朱祁钰站在太庙偏殿的窗前,看着外头的光一点点亮起来。院子里那几棵老柏树,叶子深绿深绿的,一动不动。有鸟在叫,叽叽喳喳的,吵得人心烦。

    她站了很久。

    外头传来脚步声,很轻,踩在青石板上,一下一下的。门被推开,一个人走进来,穿着青布袍子,十五岁的少年,个子高高的,脸还有点稚气。

    朱见济进门就跪下,磕头。

    “儿臣叩见父皇。”

    朱祁钰转过身,看着他。

    “起来。”

    朱见济站起来,垂着手,眼睛看着地面。

    朱祁钰走到香案前头,那儿摆着一卷黄绫,是刚写的,墨迹还没干透。她拿起那卷黄绫,展开,递给朱见济。

    “看看。”

    朱见济接过去,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上头写着:“受正形清宁柔筋等功法,只传亲子,不传妻妾、母亲、女婿及任何外姓之人。若有违背,天地不容,子孙断绝,削爵除籍,天下共击之。”

    他看完,抬起头,看着她。

    朱祁钰把那卷黄绫凑到烛火上,火舌舔上去,慢慢地烧,边儿卷了,黑了,然后火苗蹿起来,整张黄绫烧成一团火。她把火扔进铜盆里,看着它烧完,变成一撮黑灰。

    “跪下。”

    朱见济跪下。

    “把你学的正形十二式,从头到尾练一遍。”

    朱见济站起来,走到屋子中间,摆了个起势。然后开始练,承天式,巡海式,松肩式,活腕式,开肋式,通髋式,拔背式,沉肩式,旋腰式,屈膝式,提踵式,收式。十二式,一式一式往下走,动作慢,稳,该伸的地方伸到位,该收的地方收得回来。

    朱祁钰看着,没说话。

    等他练完,她点了点头。

    “练得不错。”

    朱见济站着,喘着气,眼睛亮亮地看着她。

    朱祁钰走到他跟前,说:“今儿个教你第二阶,柔筋十八法。记着,只教一遍,你记不住,明儿个再教。谁都不能说,将来传你儿子的时候,也得像今儿个这样,关上门,就你们俩。”

    朱见济点头。

    朱祁钰退后几步,摆了个起势。

    “第一式,开肋式。看好了。”

    她慢慢抬起双手,向两侧展开,像打开两扇门。胸肋向外舒展,拉到不能再拉,停住,然后慢慢收回来。

    “你来。”

    朱见济学着她的样子,抬起双手,向两侧展开。手举高了,她走过去,把他的手往下压了压。腰歪了,她扳了扳他的腰。三遍之后,顺了。

    “第二式,通髋式。”

    她慢慢向一侧迈步,髋部向外打开,身体下沉,像坐下去。停住,收回来,换另一边。

    朱见济跟着做,髋打不开,她让他再沉一点,再沉一点。

    “疼吗?”

    朱见济说:“有一点。”

    “疼就对,但不能疼得太厉害。疼得厉害就收一收。”

    第三式,第四式,第五式……一上午,教了九式。

    朱祁钰停下来,看着他。

    “记住了多少?”

    朱见济想了想,说:“前六式记住了,后三式还有点生。”

    朱祁钰点点头。

    “回去自己练。明儿个这个时辰,再来。”

    第二天,还是这个时辰,还是这间偏殿。

    朱见济先进来,把那九式练了一遍。朱祁钰看着,前六式对了,后三式还有点歪。她又教了一遍,这回顺了。

    然后接着教后九式。

    第十式,第十一式,第十二式……一直教到第十八式。

    教完最后一式,朱见济满头是汗,站在那儿喘气。

    朱祁钰看着他,等他喘匀了,开口问:

    “到了那边,要娶媳妇,想要什么样的?”

    朱见济愣了一下,脸有点红。

    “儿臣……儿臣没想过。”

    朱祁钰看着他,等了一会儿,说:“现在想。”

    朱见济低着头,想了半天,小声说:“儿臣想要个能帮上忙的。”

    “帮什么忙?”

    “帮儿臣管人,管账,管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儿臣一个人,怕管不过来。”

    朱祁钰点了点头。

    “还有呢?”

    朱见济想了想,又说:“要能吃苦的。那边苦,娇滴滴的活不下去。”

    “还有呢?”

    朱见济想了很久,摇了摇头。

    朱祁钰看着他,十五岁的少年,站在那儿,脸上还带着汗,眼睛里有点茫然。

    她说:“给你挑的时候,朕会记住这几条。能吃苦,能管事,身体好。”

    朱见济抬起头,看着她。

    “还有一条。”朱祁钰说,“她娘家的人,得留在京城。这是规矩。”

    朱见济低下头,没说话。

    朱祁钰走到他跟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回去练吧。出海之前,再把清宁十二式教给你。”

    朱见济跪下,磕头。

    “儿臣谢父皇。”

    朱祁钰没说话,看着他磕完,站起来,转身走了。

    门开了,外头的光照进来,亮得晃眼。他走出去,门又关上了。

    朱祁钰站在香案前头,看着那扇门,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外头太阳高高的,照得院子里一片亮。那几棵老柏树,叶子绿油油的,风吹过来,轻轻摇。

    她站在窗前,看着那些树。

    站了很久。

    然后她关上窗户,往外走。

    出了太庙,王诚在门口等着,见她出来,赶紧迎上来。

    “陛下,回宫?”

    朱祁钰点点头,往前走。

    走了几步,她忽然问:“王诚,你说那孩子,到了那边,能立住吗?”

    王诚愣了一下,然后说:“回陛下,大皇子是陛下亲手教出来的,肯定能立住。”

    朱祁钰没再问,继续走。

    回到乾清宫,她在暖阁里坐下。炕桌上又摆了一叠折子,最上头那本是礼部的,说选秀的事。她拿起来看,看着看着,忽然想起朱见济说“儿臣想要个能帮上忙的”时,脸上那个表情。

    她把折子放下,靠在引枕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朱见济练功时满头是汗的样子,他说“能吃苦的”时认真的眼神,他跪下磕头时肩膀微微发抖的样子。

    她睁开眼,看着窗外。

    天快黑了,月亮还没升起来。

    她翻了个身。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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