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泰十年三月初六,天暖了。
朱祁钰站在乾清宫院子里,太阳晒在身上,暖洋洋的。院子里的槐树发了新芽,嫩绿嫩绿的,风吹过来,轻轻摇。
王诚从外头进来,手里捧着一本册子。
“陛下,皇子所那边把名册送来了。”
朱祁钰接过来,翻开。
第一页写着:皇长子朱见济,十五岁,已入皇子所七年,今年秋出海。
她看着那行字,没说话。
翻到第二页:皇次子朱见泽,十三岁,入皇子所五年。
第三页:皇三子朱见润、皇四子朱见泓,十三岁,双胞胎,入皇子所五年。
第四页:皇五子朱见淳,十三岁,入皇子所五年。
第五页:皇六子朱见浚,十二岁,入皇子所四年。
第六页:皇七子朱见治,十二岁,入皇子所四年。
第七页:皇八子朱见安,九岁,今年秋入皇子所。
第八页:皇九子朱见和,九岁,今年秋入皇子所。
第九页:皇十子朱见平,九岁,今年秋入皇子所。
第十页、第十一页……一页一页翻下去,一直翻到第二十六页。
二十六页,二十六个皇子。
她翻完皇子部分,又翻公主部分。
十四页,十四个公主。
合上册子,她抬起头,看着天。
天蓝蓝的,太阳亮亮的,几朵白云飘过去。
四十个孩子。
二十六个皇子,十四个公主。
她站了很久。
然后她把册子还给王诚,说:“走,去看看。”
皇子所的院子很大,但四十个孩子站在里头,还是挤得满满当当的。
最大的站在前头,最小的被奶娘抱着,站在后头。
朱见济站在最前面,十五岁了,个子高高的,脸上没了小时候的稚气,但眼睛还是亮亮的。见朱祁钰进来,他带头跪下。
“儿臣叩见父皇。”
后头黑压压一片,全都跪下,大的小的,高的矮的,齐声喊:“儿臣叩见父皇。”
朱祁钰站在他们面前,没让他们起来,一个一个看过去。
第一排,朱见济,十五岁。后头朱见泽,十三岁。再后头朱见润、朱见泓,十三岁。朱见淳,十三岁。朱见浚、朱见治,十二岁。再后头,九岁的,八岁的,七岁的,六岁的,五岁的,四岁的,三岁的,两岁的。
还有那些公主,大的十一二岁,小的还在奶娘怀里抱着。
她看完了,说:“起来吧。”
四十个孩子站起来,站的站,坐的坐,抱的抱。
朱见济走上前来,站在她面前,低着头,不说话。
朱祁钰看着他,十五岁了,快有她高了。
“今年秋出海?”
朱见济抬起头,看着她,眼睛里有东西在闪。
“是。”
朱祁钰点点头,没说话。
朱见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朱祁钰看着他,等了一会儿,问:“想说什么?”
朱见济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说:“儿臣走了之后,父皇保重。”
朱祁钰没说话。
站了一会儿,她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然后转身,往后头走。
后头那些小的,一见她过来,就围上来。九岁的朱见安拽着她的袖子,八岁的朱见和抱着她的腿,七岁的朱见平拉着她的手。还有更小的,被奶娘抱着,也伸着手要她抱。
她一个一个摸过去,摸他们的头,摸他们的脸。
摸到最小的那个,一岁多,在她怀里扭来扭去,嘴里咿咿呀呀的。
她抱着那个小的,站了一会儿。
然后她把他还给奶娘,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
四十个孩子站在那儿,大的小的,高的矮的,都在看她。
朱见济站在最前头,眼睛亮亮的,但眼眶有点红。
她没说话,转身走了。
出了皇子所,她站在院子里,看着天。
天还是蓝蓝的,太阳还是亮亮的。
王诚在边上站着,小声说:“陛下,回宫吧?”
朱祁钰没动。
站了很久。
然后她问:“王诚,你说那些人,到了那边,会不会想家?”
王诚愣了一下,不敢回答。
朱祁钰没再问,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来。
“今年秋,有多少个出海的?”
王诚说:“回陛下,第一批里头的,有几个要换回来了。皇子这边,大皇子十五了,该走了。还有几个宗室的,也满了十五。”
朱祁钰点点头,继续走。
回到乾清宫,她在暖阁里坐下。炕桌上又摆了一叠折子,最上头那本是户部的,说社保的事。她拿起来看,看着看着,忽然想起朱见济站在她面前,说“父皇保重”时红了的眼眶。
她把奏折放下,靠在引枕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四十个孩子站在院子里,大的小的,高的矮的,都在看她。朱见济站在最前头,眼眶红红的。最小的那个在她怀里扭来扭去,嘴里咿咿呀呀的。
她睁开眼,看着窗外。
天快黑了,月亮升起来了,弯弯的,细细的。
她翻了个身。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