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封地,夜里已经凉了。
青荷躺在榻上,手放在高高隆起的肚子上,感受着里头两个小东西的动静。一个在踢,一个在拱,闹得欢实。
今夜就是时候了。
她闭着眼,把整个计划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
鸡血三碗,藏在空间里。染血的麻布五块,也在里头。止血丹、补血丹、调脉的丹药,一样不少。稳婆姓刘,封地最有经验的,六十岁了,接生过上百个孩子。她家人都在封地,儿子在庄上当差,孙子刚满五岁。贪财,胆小,好拿捏。
春杏在外间睡着,呼吸均匀。
张说在前院,不知道她今夜会生。
崇胤带着人在外围守着,不许任何人擅入。
都安排好了。
她睁开眼,看着头顶的帐子。
然后她轻轻叫了一声:“春杏。”
春杏一骨碌爬起来,跑进来:“公主?怎么了?”
青荷说:“叫稳婆,我要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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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稳婆来得很快。
她进门的时候,青荷已经疼过两回了。毕竟是生过七个的人,心里有数,知道刚开始,还早。
“公主别怕,老身在呢。”刘稳婆一边说一边洗手,让春杏烧热水、准备剪刀襁褓。
青荷由着她安排,该用力时用力,该歇时歇。
第一阵,第二阵,第三阵……
时间一点点过去。
子时过了,丑时到了。
第一个孩子终于出来了。
“是个小公子!”刘稳婆高兴地喊,把孩子递给春杏,“快包起来!”
青荷喘着气,看了一眼那个皱巴巴的小东西,然后闭上眼。
还有第二个。
她深吸一口气,攒着力气。
一刻钟后,第二个孩子也出来了。
“又是一个小公子!”刘稳婆的声音更高兴了,“双胞胎!两个小公子!”
青荷睁开眼,看着稳婆低头处理孩子,春杏在旁边帮忙擦洗。
就是现在。
她闭上眼,意念探入本源空间,取出第一碗鸡血。
碗凭空出现在被子里,她用手托着,慢慢倾斜。温热的液体流出来,浸湿了身下的褥子。她松开碗,碗瞬间收回空间。
然后她叫起来:“血……好多血……”
刘稳婆回过头,脸色一下子白了。
褥子上,一大片红色正在迅速扩大,还有新的血往外渗。
“血崩!”刘稳婆扑过来,伸手去按,“快拿止血药!快!”
春杏手忙脚乱地翻药箱子。
青荷趁她们慌乱,又取出一块染血的麻布,塞在身下,把原来的垫布换出来。换出来的布也收进空间。
她一边做这些,一边呻吟,声音越来越弱:“孩子……孩子好不好……”
刘稳婆顾不上回答,拼命按她的肚子,想止住出血。
青荷又取出第二碗鸡血,倒在腿间,血顺着流下来,染红了刚换上的褥子。
然后她服下止血丹。
药入口即化,一股暖意护住胞宫,真实的出血立刻止住了。
但刘稳婆不知道。
她还在按,还在喊,急得满头大汗。
青荷看着差不多了,头一歪,“晕”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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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主!公主!”
刘稳婆的叫声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青荷闭着眼,呼吸放慢,让自己看起来像真的晕了。
春杏在哭。稳婆在掐她的人中。有人跑出去喊人。
乱成一团。
她由着她们折腾。
过了一会儿,她听见张说的声音从外头传来:“怎么回事?!让我进去!”
春杏拦着:“张大人不能进!产房不吉利!”
张说急得声音都变了:“公主怎么了?!你告诉我公主怎么了!”
刘稳婆跑出去,声音发抖:“张大人,公主产后血崩,血止不住……”
外头一阵沉默,然后是一声闷响——像是人撞在门框上。
青荷躺在里头,心里动了一下。
但她不能动。
她继续“晕”着。
又过了一会儿,她“悠悠转醒”,睁开眼睛。
刘稳婆的脸就在眼前,又惊又喜:“公主醒了!醒了!”
青荷看着她,气若游丝地问:“孩子……呢?”
“好着呢,好着呢!”刘稳婆连忙把两个孩子抱过来,放在她枕边,“两个小公子,都好好的!”
青荷看了看那两个皱巴巴的小脸,嘴角弯了弯。
然后她又闭上眼,虚弱地说:“我……没力气了……”
刘稳婆连忙说:“公主别说话,好好歇着。老身在外头守着,有事就叫。”
青荷点点头,不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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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的时候,张说进来了。
他眼睛红得吓人,脸上还有没擦干的泪痕,额头上青了一块——昨晚撞门框撞的。走到榻边,看着青荷苍白的脸,嘴唇动了动,说不出话。
青荷睁开眼,看着他。
“傻站着干什么?”
张说的眼泪又下来了。
“公主,您吓死臣了……臣在外头听着她们喊血崩,臣……臣以为……”
他说不下去。
青荷伸手,在他脸上拍了拍。
“没事了。”
张说点点头,又看看那两个孩子。
“他们……都好?”
“好。”青荷说,“一个叫承泰,一个叫承宁。”
张说念了两遍:“承泰,承宁。好,好。”
青荷看着他那样,心里软了一下。
但她什么也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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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个来探望的是崇胤。
他站在门口,不敢进来,怕惊着阿娘。青荷让春杏叫他进来。
二十二岁的长子,走到榻边,跪下,给她磕了个头。
“阿娘受苦了。”
青荷看着他。
“没事。你弟弟们呢?”
崇胤说:“都在外头等着,不敢进来吵。”
青荷点点头。
“让他们进来看看。”
孩子们一个一个进来,大的小的,排着队,看一眼阿娘,看一眼那两个小小的襁褓。
崇昚进来,一进门就哭了。二十岁的大小伙子,哭得跟孩子似的,被崇胤瞪了一眼才憋住。
崇昞进来,不说话,就站在那儿看着她,看了一会儿,鞠了个躬,走了。
崇简进来,在榻边坐下,握着她的手,眼眶红红的,但没哭。
承嗣最小,趴着榻边,小声问:“阿娘,您还疼吗?”
青荷看着他,五岁的孩子,眼睛亮亮的。
“不疼了。”
承嗣点点头,又问:“这两个弟弟叫什么?”
“承泰,承宁。”
承嗣念了念,说:“承泰,承宁。我是五哥,以后我带他们玩。”
青荷笑了。
笑着笑着,又咳了两声。
崇简连忙说:“阿娘别说话了,歇着吧。”
青荷点点头。
孩子们一个一个退出去。
屋里又安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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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封地的郎中来诊脉。
这郎中姓王,在封地行医二十年,青荷提前赏过他五十贯,让他对外只说该说的。
他坐在榻边,手指搭在青荷腕上,闭着眼诊了一会儿。
然后站起来,对张说说:“公主产后血崩,失血过多,气血两亏。幸得老天保佑,捡回一条命。往后需静养三年五载,不可劳累,不可忧心,不可长途跋涉。”
张说连连点头。
王郎中又开了几副补血的方子,走了。
他前脚走,后脚他的那些话就传遍了封地。
到了傍晚,连洛阳那边都听说了:太平公主双胎后血崩,差点没救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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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午后,洛阳来人了。
是李隆基派来的太医,姓孙,五十多岁,据说医术高明,在太医院供职三十余年,专精妇人科。
青荷听到消息的时候,心里微微一紧。
派太医来,是好意,也是试探。
她提前服了调脉的丹药,躺在榻上,脸色惨白——这几天她刻意少吃,加上丹药的作用,看着确实像大病一场的样子。
孙太医进来的时候,她正“昏睡着”。
春杏在旁边守着,见他进来,连忙起身。
孙太医摆摆手,示意不必惊动,自己搬了张凳子,在榻边坐下,静静等着。
这一等,就是小半个时辰。
青荷闭着眼,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脸上。那目光不重,但一直没移开。
她不动声色,呼吸保持均匀。
终于,她“悠悠转醒”,睁开眼睛。
看见孙太医,她微微一怔,露出恰到好处的茫然。
“这是……”
春杏连忙说:“公主,这是洛阳来的孙太医,平王殿下派来的。”
青荷点点头,声音虚弱:“有劳孙太医了。”
孙太医拱手:“公主客气。老臣奉王命而来,自当尽心。公主且安卧,容老臣诊脉。”
青荷把手伸出来。
孙太医的手指搭上去,闭上眼。
这一诊,就是很久。
久到春杏在旁边都有些不安,来回看了好几眼。
青荷由着他诊,心里平静如水。
终于,孙太医睁开眼,放开手。
“公主这脉象,虚得很。气血两亏,胞宫受损,非一年半载能复原。”
青荷看着他,问:“有劳孙太医,可有大碍?”
孙太医摇摇头:“大碍倒没有,只是需静养。公主且放宽心,老臣既来了,就在府上住几日,每日为公主诊脉,慢慢调。”
青荷心里一动。
住几日?
她面上不动声色,虚弱地点点头:“如此,辛苦孙太医了。”
孙太医又拱了拱手,退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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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傍晚,孙太医第二次诊脉。
青荷刚喝完药,躺在榻上,脸色还是白的。
孙太医进来,坐下,诊脉。
这回诊得比午后还久。
诊完,他点点头,什么也没说,退下了。
夜里,春杏服侍青荷喝了第二碗药,正要退下,孙太医又来了。
青荷看了他一眼。
早中晚各一次。
这是第三回。
孙太医在榻边坐下,手指搭上她的腕子。
这回诊完,他开口了:“公主夜里睡得可安稳?”
青荷说:“还好。就是有时候会醒。”
孙太医点点头:“产后血崩,最伤元气。公主这脉象,夜里比白天更虚些,是正常的。老臣明日调整方子,加几味安神的药。”
青荷说:“有劳。”
孙太医退下。
青荷躺在那儿,看着帐顶。
第一天,三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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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天,孙太医又来。
早上一次,午后一次,傍晚一次。
每次诊脉,都诊很久。久到青荷有时候会想,他是不是诊出什么了。
但她很快把这个念头压下去。
不可能。
她吃了丹药,脉象就是气血两虚,比真的还像真的。那些染血的被褥还堆在角落里——她让人留着,没洗,就堆在那儿,血淋淋的,不可能是假的。
他诊不出什么。
傍晚那次诊完,孙太医没急着走,在屋里站了一会儿。
青荷心里微微一动。
“孙太医,有什么不妥吗?”
孙太医摇摇头,又点点头。
“公主恕老臣直言。公主这脉象,确实虚,但……老臣行医四十年,见过不少产后血崩的妇人,有些救回来了,有些没救回来。救回来的那些,脉象比公主现在好不到哪儿去。”
青荷看着他。
“孙太医想说什么?”
孙太医说:“老臣想说,公主身子虽虚,但底子好。好好调养,未必需要三年五载。一年半载,或许就能复原。”
青荷心里一紧。
面上却不动声色。
“孙太医费心了。只是我这身子,自己知道。走几步就喘,坐一会儿就晕,哪像能复原的样子?”
孙太医点点头。
“公主说的是。老臣只是说,有希望。公主安心静养,老臣尽力。”
说完,他退下了。
青荷躺在那儿,看着他出去的背影,手在被子里慢慢握紧。
这人,有点不好糊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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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天,早中晚三次。
孙太医的眉头越皱越紧,但每次诊完,都只说“需静养”。
青荷由着他诊,该躺着躺着,该吃药吃药。
那天傍晚,承简来看她,正赶上孙太医诊脉。
承简坐在旁边,看着孙太医的手指搭在阿娘腕上,一动不动,像尊石像。
诊完,孙太医站起来,对承简点点头,退下了。
承简问青荷:“阿娘,这太医怎么诊那么久?”
青荷说:“仔细些好。”
承简看看她,又看看门口,没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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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天,早中晚三次。
孙太医的话越来越少,诊脉的时间越来越长。
最长的那次,足足诊了一炷香的功夫。
青荷躺在那儿,由着他诊,心里却在想:他到底信了没有?
应该信了。
脉象骗不了人。
那些染血的褥子也骗不了人。
她不信也得信。
傍晚那次诊完,孙太医站起来,忽然问了一句:“公主那日血崩,可记得流了多少血?”
青荷看着他,虚弱地说:“记不清了。只记得褥子湿了好几回,换都换不及。”
孙太医点点头,没再问,退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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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天,早中晚三次。
这是最后一天。
早上那次诊完,孙太医说:“公主脉象比前几日稳了些。”
午后那次诊完,他说:“公主底子确实好。”
傍晚那次,是最后一次。
孙太医坐在榻边,手指搭在青荷腕上,闭着眼,一动不动。
屋里很静。只有窗外的风声,和摇篮里两个孩子偶尔的哼哼声。
很久很久。
久到青荷几乎以为他要这么诊到天亮。
终于,孙太医睁开眼,放开手,站起来。
他对青荷拱了拱手。
“公主,老臣明日便回洛阳复命了。这些日子,公主安心静养,按方子吃药。若有什么不适,随时派人来召。”
青荷虚弱地点点头。
“有劳孙太医了。”
孙太医又说:“平王嘱咐老臣,一定要把公主的身子调好。老臣回去,会禀报王上,公主确实需要静养,不可劳顿。”
青荷心里微微一松。
面上还是那副虚弱模样。
“多谢孙太医。多谢平王挂念。”
孙太医又拱了拱手,退下了。
门帘落下,脚步声远去。
青荷躺在那儿,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她才睁开眼。
屋里只有她一个人。
春杏在外间守着,没进来。
她慢慢坐起来。
坐起来的那一刻,身子晃了晃——不是装的,躺了七天,真有点虚。
她扶着榻边,慢慢站起来。
走到窗前,推开窗。
外头的风吹进来,带着草木的香气。
她站在窗前,深吸一口气。
七天。
二十一次诊脉。
她一个人,演了这出戏。
稳婆信了,郎中信了,太医信了,张说信了,孩子们都信了。
没人知道真相。
只有她自己。
她站在那儿,看着外头昏黄的日光,嘴角慢慢弯起来。
弯着弯着,眼泪流下来。
不是难过。
是累。
是那种绷了七天七夜、终于可以松下来的累。
她没擦眼泪,就让它们流。
流完了,她用袖子擦了擦脸。
然后转身,走回榻边,躺下。
还没到“康复”的时候。
还得继续躺着。
还得继续装。
但最难的七天,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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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张说进来了。
他坐在榻边,握着她的手,握得紧紧的。
“公主,孙太医明日就走。他说您需静养,臣都记下了。”
青荷看着他。
七天没好好看他,他瘦了一圈,眼睛底下的青黑比前几天还重。
“你今晚回去睡。”她说。
张说摇摇头。
“臣就在这儿守着。”
青荷说:“孙太医都走了,你还守什么?”
张说说:“臣守着公主。”
青荷看着他那样,心里又软又酸。
软的是,这傻子是真担心她。
酸的是,她不能告诉他真相。
至少现在不能。
也许永远不能。
“傻。”她说。
张说说:“是有点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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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天深夜,孩子们都睡了,春杏也退下了。
屋里只剩青荷一个人。
她躺在那儿,睁着眼,看着头顶的帐子。
七天。
一个人,瞒过了所有人。
她想起那些鸡血,那些染红的褥子,那些丹药,那些装出来的虚弱。
想起孙太医二十一次诊脉时的眼神,想起他皱起的眉头,想起他说“有希望”时她的紧张,想起他说“需静养”时她的松气。
都过去了。
她翻个身,面朝里。
手放在心口,隔着衣裳,能感觉到青华玺的位置。
它还在那儿,在她识海里,陪着她。
她闭上眼。
“谢谢你。”她在心里说。
青华玺微微发热,像在说“不谢”。
她笑了笑。
笑着笑着,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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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天清晨,孙太医启程回洛阳。
青荷没有送,她“卧床静养”,不便起身。
张送去送的。
回来的时候,他告诉青荷:“孙太医走之前又交代了一遍,说公主一定要静养,不可劳顿,不可忧心。他说他会如实禀报平王。”
青荷点点头。
“知道了。”
张说看着她,欲言又止。
青荷问:“怎么了?”
张说说:“臣……臣总觉得孙太医看臣的眼神有点怪。”
青荷心里一动。
“怎么怪?”
张说想了想,说:“也说不上来。就是……好像有话要说,又没说。”
青荷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说:“没事。他该说的都说了。”
张说点点头,没再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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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天早上,春杏端着铜盆进来。
“公主,您今儿气色好多了。”
青荷坐起来,接过帕子擦脸。
“是吗?”
春杏点点头。
青荷看了看镜子里那张脸。
确实,比前几天有血色了。
她放下帕子,站起来。
走到窗前,推开窗。
外头的天蓝得发白,干净得很。
她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
然后转身,往外走。
春杏跟在后头,问:“公主,您去哪儿?”
青荷说:“去看看孩子。”
春杏连忙扶着。
出了门,走过廊下,往东院走。
院子里,日光明晃晃的。
崇胤在练功,一招一式,稳稳当当。
崇昚在旁边看,嘴里不知道在说什么。
崇昞在树下坐着,手里捧着一本书。
崇简抱着承嗣,承嗣抱着承业,三个人滚成一团。
承安被乳母抱着,在旁边看热闹。
张说站在廊下,看着他们笑。
看见她出来,他连忙走过来。
“公主,您怎么出来了?”
青荷看着他。
“出来看看。”
张说扶着她,说:“慢点走,别累着。”
青荷点点头。
慢慢走过去,走到孩子们中间。
承嗣看见她,跑过来,抱着她的腿。
“阿娘!阿娘好了!”
青荷低头看着他。
“好了。”
承嗣高兴了,又跑回去跟承业滚成一团。
青荷站在那儿,看着这些孩子。
日光照在她身上,暖洋洋的。
她嘴角弯起来。
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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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天夜里,青荷把张说叫到跟前。
屋里没有别人。
张说站在榻边,看着她,眼里还是满满的担心。
青荷看着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开口:
“我告诉你一件事。”
张说等着。
青荷说:“那天的事,是假的。”
张说愣住了。
“什么假的?”
青荷说:“血崩。是我装的。”
张说瞪大眼睛,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青荷继续说:“鸡血,染布,晕倒,都是演给稳婆看的。我没事,好好的。”
张说愣在那儿,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茫然,从茫然变成不解,从不解变成……不知道是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找到自己的声音:
“公主……您……您为什么……”
青荷看着他。
“因为只有这样,我才能名正言顺地待在封地,不去洛阳,不掺和朝里那些事。”
张说还是不太明白,但他看着她,看着她眼睛里的平静,忽然有些懂了。
“所以……您一直好好的?”
青荷点点头。
“好好的。”
张说的眼眶红了。
这回不是担心,是别的什么。
“公主,您吓死臣了……臣七天七夜没合眼……”
青荷伸手,在他脸上拍了拍。
“傻。”
张说低下头,过了一会儿,又抬起头。
“那……那臣往后怎么演?”
青荷笑了。
“还和以前一样。该担心担心,该伺候伺候。外人面前,我还是那个差点死了的太平公主。”
张说点点头。
“臣明白。”
青荷看着他,心里软了一下。
然后她说:“这事只有你知我知。孩子们、春杏、稳婆、孙太医、洛阳那边,永远不能知道。”
张说又点点头。
“臣记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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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说出去后,青荷躺回枕上。
摇篮里,承泰和承宁还在睡。
她看着他们,看着窗纸上透进来的月光,想着刚才张说的样子。
那个傻子,七天七夜没合眼,守在产房外头,急得撞门框,额头上青了一大片。
她心里有点过意不去。
但没办法。
为了封地,为了孩子们,为了以后,她必须这么演。
她闭上眼。
窗外传来夜虫的叫声,细细的,密密的。
她听着那些声音,嘴角弯起来。
二十一次诊脉,七天装病,三碗鸡血。
都过去了。
往后,她可以名正言顺地在封地待上三年五载。
三年五载,够做很多事了。
她想着这些,慢慢沉进梦里。
梦里没有血崩,没有太医,没有那些精心设计的表演。
只有两个孩子,在她怀里,安安稳稳地睡着。
她抱着他们,很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