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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721章 太平41· 双
    正月里的洛阳,还冷着。

    崇胤从城门进去的时候,天刚蒙蒙亮,街上没什么人。他裹紧大氅,骑马往城里走,后头跟着两辆马车,车上装着封地准备的贺礼——金城公主和亲吐蕃,太平公主府要送一份心意。

    他想起临行前阿娘的话:

    “去了洛阳,多看,多听,少说话。金城那边,礼送到就行,别多待。城里有什么动静,回来告诉我。”

    他点点头,记下了。

    如今走在洛阳街上,他眼睛就没闲着。

    街边的铺子还关着门,但有些已经亮起了灯,伙计在里头忙活。远处传来几声狗叫,还有早起卖菜人的吆喝。一切都和往常一样,但又不太一样。

    他说不上来哪儿不一样。

    只觉得空气里有什么东西,沉沉的,压着。

    ---

    金城公主住在宫里,他见不着。

    礼是托人送进去的,里头出来个宦官,客客气气地收了,说了几句“公主府有心了”之类的话,就把他打发了。

    崇胤没多待,转身就走。

    出了宫门,他拐进旁边一条巷子,七拐八绕,到了一间不起眼的铺子前。

    铺子门关着,他敲了三下,两轻一重。

    门开了。

    周福的脸从里头探出来,看见是他,连忙让进去。

    “大郎君怎么亲自来了?”

    崇胤说:“阿娘让我来看看。”

    周福把他让进里屋,倒了杯茶,压低声音说:

    “洛阳这边,快压不住了。”

    崇胤看着他。

    “韦后和安乐公主,天天逼着陛下立皇太女。陛下不松口,她们就闹。朝里那些人,该站的站了,该躲的躲了。相王躲在府里不出门,宋璟硬顶着,但也不知道能顶多久。”

    崇胤沉默了一会儿。

    “李隆基呢?”

    周福的眼睛亮了一下。

    “临淄王那边,动静不小。他暗地里结交了不少人,万骑里头也有他的人。听说……”

    他压得更低:“听说他在等机会。”

    崇胤点点头。

    “阿娘让我带句话给你:盯紧了。有风吹草动,马上报。”

    周福应了。

    崇胤喝完茶,起身走了。

    ---

    回到封地,已经是三天后。

    青荷坐在屋里,怀里抱着承安。六个月大的孩子,白白胖胖的,在她怀里咿咿呀呀地叫。

    崇胤进来,先行礼,然后在她旁边坐下。

    青荷把承安递给乳母,让她带出去。

    屋里只剩母子二人。

    “说吧。”

    崇胤把洛阳的事一五一十说了。

    韦后逼立皇太女,朝堂人心惶惶,相王躲着不出门,宋璟硬顶着,李隆基在暗处活动。

    青荷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听完,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说:“快了。”

    崇胤看着她。

    青荷说:“韦后等不及了。她要么逼陛下答应,要么……换一个陛下。”

    崇胤的手微微一顿。

    “阿娘是说……”

    青荷没接话,只问:“李隆基那边,你能联系上吗?”

    崇胤想了想,说:“周福有路子。”

    青荷点点头。

    “记住这个人。以后有用。”

    ---

    六月里的天,热得让人喘不过气。

    青荷坐在廊下,手里的扇子摇得飞快,还是热。承嗣和承业在旁边玩水,一盆水泼来泼去,泼得满地都是,倒凉快些。

    周福从外头跑进来,满头大汗,脸色发白。

    青荷一看他那样子,就知道出大事了。

    她让春杏把孩子们带进去,自己站起来,看着周福。

    周福喘了几口气,压低声音说:

    “陛下……驾崩了。”

    青荷的手微微一抖。

    “什么时候?”

    “昨儿夜里。”周福说,“外头传是暴病,但……但都在说,是韦后下的手。”

    青荷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问:“现在谁在主事?”

    “韦后。”周福说,“她秘不发丧,第二天才宣布。如今她摄政,立了温王李重茂当皇帝,自己临朝称制。”

    青荷靠在廊柱上,看着院子里那片被太阳晒得发白的地。

    李显死了。

    她三哥,那个软性子、耳根子软、什么都听老婆的皇帝,死了。

    死在韦后手里。

    她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但没想到这么快。

    “相王呢?”她问。

    “相王被架空了。”周福说,“韦后的人把持着朝政,相王连门都出不了。”

    “李隆基呢?”

    周福的眼睛亮了一下。

    “临淄王那边,已经在动了。他让人传话出来,说……说想请公主相助。”

    青荷看着他。

    周福从袖子里掏出一封信,递过来。

    青荷接过,拆开看。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姑母在上,侄儿隆基叩首。韦氏乱政,毒杀先帝,天人共愤。侄儿愿以死清君侧,恳请姑母相助。事成之后,李唐江山,姑母与共。”

    青荷看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信折好,收进袖子里。

    “崇胤呢?”她问。

    周福说:“大郎君在封地。”

    青荷点点头。

    “让他来见我。”

    ---

    崇胤来得很快。

    他站在青荷面前,等着她开口。

    青荷看着他,二十二岁的长子,眉眼沉稳,腰板挺直。

    “洛阳的事,知道了?”

    崇胤点点头。

    “知道了。”

    青荷说:“李隆基来信,要我们相助。”

    崇胤看着她,等下文。

    青荷说:“你带五百人,扮成商人,进洛阳。听李隆基调遣。”

    崇胤的眼睛亮了亮。

    “儿子明白。”

    青荷继续说:“政变有风险,可能会死。你去不去?”

    崇胤说:“去。”

    青荷看着他,心里又软又硬。

    软的是,这是她儿子。

    硬的是,这是她儿子,必须去。

    “活着回来。”她说。

    崇胤跪下,给她磕了个头。

    “阿娘放心。”

    ---

    崇胤走的那天,天阴着,像是要下雨。

    青荷站在门口,看着他翻身上马。

    后头跟着几十个人,穿着各式各样的衣裳,有的挑着担子,有的赶着车,看着像一队行商的。

    崇胤回头,看了她一眼。

    她点点头。

    他催马走了。

    队伍慢慢远去,消失在官道尽头。

    青荷站在那儿,站了很久。

    张说走到她身边,轻声说:“公主,进去吧,外头凉。”

    青荷没动。

    她说:“你说,他能活着回来吗?”

    张说说:“能。”

    青荷看着他。

    张说说:“大郎君像公主,沉稳,有心眼,不会莽撞。”

    青荷没说话。

    但她心里,有一点点安慰。

    ---

    七月的夜,热得人心烦。

    青荷睡不着,在屋里坐着。

    肚子已经微微隆起来了——两个月前,她又吃了那药。本是想再要一个,没想到这些日子事多,她也没顾上查。今儿个让郎中来诊脉,郎中说:公主,是双胎。

    双胎。

    她当时愣住了。

    七个儿子,再来两个?还是两个一起?

    她摸着肚子,想着里头有两个小东西,心里又惊又喜。

    喜的是,又有孩子了。

    惊的是,双胎不好生。

    她得提前准备。顺产丹,得备两颗。安胎药,得加倍吃。

    还有崇胤……

    她想着崇胤,心里就揪起来。

    不知道他怎么样了。

    ---

    七月二十,夜里。

    周福从洛阳跑回来,一进门就喊:

    “公主!成了!”

    青荷腾地站起来。

    “说!”

    周福喘着气,说:“临淄王带兵杀进去了!大郎君跟着一起,亲手杀了韦后的人!韦后死了!安乐公主也死了!”

    青荷的腿一软,坐回榻上。

    周福继续说:“相王被立为皇帝了!新帝已经登基!临淄王让人传话,说多谢公主相助,大郎君立了大功!”

    青荷听着这些,眼泪流下来。

    她没出声,就让眼泪流。

    流完了,她问:“崇胤呢?受伤没有?”

    周福说:“受了点轻伤,胳膊上划了一刀,不碍事。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了。”

    青荷点点头。

    “好。好。”

    ---

    三天后,崇胤回来了。

    他胳膊上缠着白布,脸色有些苍白,但精神还好。

    进门就给青荷跪下。

    “阿娘,儿子回来了。”

    青荷看着他,看着他胳膊上的白布,看着他苍白的脸,看着他眼睛里的光。

    她伸手,把他拉起来。

    “回来就好。”

    崇胤站起来,说:“阿娘,新帝封您为镇国太平公主,再加实封一万户。加上先帝封的一万户,总共两万户了。”

    青荷点点头。

    “知道了。”

    崇胤又说:“临淄王说,等您身子好了,请您入宫一叙。”

    青荷想了想,说:“再说吧。”

    她摸了摸肚子。

    “我这身子,出不了门。”

    崇胤看着她的肚子,愣了一下。

    “阿娘,您又……”

    青荷点点头。

    “两个。”

    崇胤瞪大眼睛。

    “两个?”

    青荷笑了。

    “怎么,嫌多?”

    崇胤连忙摇头:“不是不是,儿子是高兴。”

    青荷看着他那样,心里软软的。

    “去吧,去歇着。伤口别碰水。”

    崇胤应了,退下。

    ---

    夜里,青荷把张叫来。

    张说进来的时候,脸上带着笑。

    “公主,您找我?”

    青荷看着他,说:“我有了。”

    张说说:“臣知道,郎中说过了。”

    青荷说:“是两个。”

    张说愣住了。

    “两个?”

    青荷点点头。

    张说愣在那儿,脸上的表情从愣住变成惊喜,从惊喜变成不敢相信,从不敢相信变成傻笑。

    青荷看着他那样,笑了。

    “傻了?”

    张说点点头。

    “是有点傻。”

    青荷伸手,在他脸上拍了一下。

    “去告诉孩子们。让他们知道,又要添两个弟弟或者妹妹了。”

    张说应了,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又回头。

    “公主,您真厉害。”

    青荷笑了。

    “滚。”

    张说笑着跑了。

    ---

    孩子们的反应五花八门。

    崇昚第一个嚷嚷:“两个?阿娘您怎么生的?一次两个?”

    崇昞不说话,但眼睛亮亮的。

    崇简笑着说:“阿娘辛苦了。”

    承嗣最兴奋:“两个!两个弟弟!可以两个一起玩!”

    承业不懂,但看见哥哥高兴,也跟着高兴。

    承安还在吃奶,什么也不知道。

    青荷看着他们闹,心里满满的。

    满得快要溢出来。

    ---

    夜里,她又进了本源空间。

    空间里还是那样,不冷不热,安安静静。

    她走到静湖边,蹲下来,看着那株嫩芽。

    三十二片叶子了。

    在风里轻轻摇着。

    她伸手碰了碰那片最嫩的叶子。

    叶子凉凉的,软软的。

    “又添了两个。”她轻声说,“两个一起。”

    嫩芽摇了摇。

    “崇胤立功了。他活着回来了。”

    嫩芽又摇了摇。

    她笑了笑,站起来,走到青莲本体旁。

    青华玺从识海里浮出来,落在她手心里。

    还是那样,青碧色的,发着柔柔的光。

    她托着它,看着它。

    “你说,这两个会是什么样?”

    玉玺微微发热,像在说“会好”。

    她把它贴在胸口,闭上眼。

    胸口暖暖的。

    她站在那儿,闭着眼,想着那些孩子。

    大的大的,小的小的,闹的闹,静的静。

    还有一个在肚子里,两个一起。

    她睁开眼,看着那个小小的玉玺。

    “走吧,”她说,“回去睡觉。”

    玉玺微微发热,像在说好。

    她把它收回识海,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

    青莲本体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摇着。

    静湖边那株嫩芽也在摇着。

    她看了一会儿,推开门出去。

    ---

    回到屋里,天还没亮。

    她躺回床上,盖好被子。

    手放在肚子上。

    肚子里那两个小东西,正在动。

    一下一下的,像在跟她打招呼。

    她闭着眼,感受着那些小小的动静。

    想着崇胤的伤口,想着张说的傻笑,想着孩子们闹腾的样子。

    想着想着,嘴角弯起来。

    弯着弯着,睡着了。

    梦里没有韦后,没有政变,没有那些乱糟糟的事。

    只有这院子,只有这屋子,只有这些孩子。

    大的在练功,小的在玩水,最小的两个在她肚子里,等着出来。

    她站在廊下,看着他们。

    日光明晃晃的,照得满院子亮堂堂的。

    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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