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月,足够让一个新生儿长出第一颗牙。
崇简躺在摇篮里,挥着藕节似的小胳膊,嘴里咿咿呀呀地叫唤。乳母说,小郎君这是想翻身了,再过半个月,就能自己翻过去。
青荷坐在摇篮边,手里拿着一卷账册,却半天没翻一页。
她看着崇简的脸。
三个月大的孩子,眉眼渐渐长开了。不像老大崇胤那样像薛绍,也不像老二崇昚那样谁都不像,崇简这张脸,越看越像一个人——
像她自己。
准确地说,像太平公主小时候。
阿槿曾悄悄说,四郎君这眉眼,和宫里那幅太平公主幼年画像一模一样。青荷没接话,只是多看了崇简两眼。
这孩子,是她生产那天生下来的,是薛绍死前留下的最后一个血脉。此刻躺在她面前,白白胖胖,咧着没牙的嘴笑,浑然不知这世上发生了什么。
“阿娘!”
崇昚的声音从院门口炸开来。五岁的孩子跑起来像一阵风,转眼就冲到青荷面前,满头是汗,脸上还沾着泥点子。
“阿娘,外头来了好多车!好多好多!”
青荷放下账册,接过阿槿递来的帕子,给崇昚擦脸:“什么车?”
“大车,拉了好多东西!”崇昚手舞足蹈,“还有马,还有好多穿绸子的人!”
青荷看了阿槿一眼。
阿槿会意,转身往外走。
不一会儿,她领进来一个中年男人,穿着团花绸衫,白白胖胖,一进门就跪,礼数周全得很。
“小人北市丝行行首郑满,给公主请安。小人是奉周福兄弟的差遣,给公主送些夏日的用度。”
青荷让他起来。
郑满起身,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礼单,双手捧着递上来。阿槿接过,递给青荷。
礼单上列着:丝绸二十匹,茶叶十斤,香料若干,还有各色时鲜果子。不算太贵重,但样样都是洛阳城里时兴的好东西。
“周管事有心了。”青荷说,目光却落在郑满身上。
这郑满看着比周福老成些,四十来岁,白白净净的,像个体面的商人。但青荷注意到,他说话时眼睛微微往旁边瞥了一下——那是久在官场的人才会有的习惯,哪怕穿着商人的衣裳,也藏不住。
“郑行首以前在哪儿当差?”她忽然问。
郑满一愣,脸上的笑僵了一瞬,随即恢复自然:“公主说笑了,小人祖祖辈辈经商,没当过差。”
青荷笑了笑,没再追问。
她让阿槿收下礼单,又吩咐看茶。郑满受宠若惊,连连摆手说不敢,却还是坐下了。
“郑行首从洛阳来,”青荷端起茶盏,语气随意,“城里近来可有什么新鲜事?”
郑满犹豫了一下。
青荷没催他,只是慢慢吹着茶沫,像是在等一个无足轻重的回答。
郑满到底开了口:“倒也没什么大事,就是……听说圣母神皇要在万象神宫举行大典,各地官员都往洛阳赶呢。”
万象神宫。
就是明堂。
三个月前,青荷还在产床上挣扎的时候,那座巍峨的建筑已经落成。武则天在里头举行了盛大的祭典,史书上会记下这一笔:垂拱四年正月,明堂成,号万象神宫。
而三个月后的今天,洛阳城里已经在传,神皇要加尊号了。
青荷点点头,没接话。
郑满等了等,不见她再问,便又试探着说:“还有一桩事,不知公主听说没有——洛水出了块瑞石,上头刻着字。”
“什么字?”
“圣母临人,永昌帝业。”郑满压低声音,“是武承嗣献上去的,说是天降祥瑞。”
青荷把茶盏放下,脸上没什么表情。
郑满偷眼看了看她,又补了一句:“如今城里都传,神皇要……要那个了。”
那个是什么,大家都心知肚明。
青荷没有接这个话茬,只是说:“郑行首在北市多年,和官府的人来往多么?”
郑满愣了愣,忙道:“小人只是个商人,和官府不敢来往,不敢来往。”
青荷笑了笑,那笑容淡淡的,看不出深浅。
“郑行首别紧张,”她说,“我不过随口问问。往后还要劳烦你多照应北市那几间铺子,若有官府的人来打秋风,打发点银子就是,别让人欺负了去。”
郑满松了口气,连连点头:“公主放心,小人一定照应好,一定照应好。”
又说了几句闲话,郑满起身告辞。
青荷让阿槿送出去,自己仍旧坐在廊下,看着摇篮里的崇简。
日光正好,晒得人暖洋洋的。
崇简已经睡着了,小嘴微微张着,口水流到下巴上,亮晶晶的。
青荷伸手,轻轻给他擦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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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时分,崇胤和崇昚从外头回来,每人手里攥着一把野花。崇胤的那把还算齐整,崇昚的那把已经揉得乱七八糟,花瓣掉了一半。
“阿娘给!”崇昚把乱糟糟的花往青荷怀里塞,“这是给你的!”
青荷接过来,闻了闻。野花没什么香味,但颜色鲜亮,黄的白的紫的,凑在一起倒也好看。
“哪儿采的?”
“后山!”崇昚比划着,“好多好多,我和哥哥爬了好高!”
崇胤在旁边补充:“没爬太高,就在山脚下。乳母跟着呢。”
青荷点点头,把花递给阿槿,让她找个瓶子插起来。
崇昚凑到摇篮边,看着崇简睡觉,忽然问:“阿娘,四弟什么时候能长大呀?”
“再过几个月就能坐了,再过一年多就能走路了。”
崇昚皱起眉头:“这么久啊。我想带他去抓兔子。”
青荷忍不住笑了:“等他长大,兔子都跑了。”
崇昚认真地说:“那我给他抓一只养着,等他长大了再给他。”
崇胤在旁边插嘴:“兔子养不活的,阿槿姨说了,野兔子养不活。”
“那就抓家兔子。”
“家兔子有什么好抓的。”
两个孩子拌起嘴来,你一言我一语,谁也不让谁。青荷也不管,由着他们闹。
闹了一会儿,崇昚忽然停下来,问:“阿娘,他们都说外祖父要当皇帝了,是真的吗?”
青荷的目光微微一动。
外祖父。
高宗皇帝是他们的外祖父,但高宗已经死了。崇昚说的“外祖父”,只能是那个还没登基的、他们从未见过的女人——武则天。
可孩子们怎么会懂这些?他们只知道,那个人是祖母,是阿娘的母亲,是住在洛阳城里那个很大很大宫殿里的人。
“谁跟你说的?”青荷问。
崇昚眨眨眼:“阿槿姨和厨房的婆子说话,我听见的。”
青荷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那是大人的事,你们不用管。”
崇昚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跑去和崇胤抢花了。
青荷看着两个孩子的背影,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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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孩子们都睡了。
青荷独自坐在灯下,面前摊着几张纸。
一张是郑满送来的礼单,一张是周福前几日送来的北市各行的名单,还有一张,是阿槿今日从洛阳城里带回来的密信。
密信不长,只有寥寥数语:
“武承嗣献瑞石,神皇大喜,已命人在洛阳城外设坛。宗室诸王多有不安,越王李贞父子已暗中联络,恐有动作。另,周兴近来频繁出入宫中,酷吏横行,洛阳人人自危。”
落款处没有名字,只有一个小小的印记——那是一枚铜钱的模样。
这是她在洛阳城里布下的第一颗棋子。
一个不起眼的商人,一个在酒肆里卖酒的老汉,一个在宫门口扫地的小太监。这些人彼此不认识,不知道自己在替谁做事,只是偶尔会收到一笔钱,偶尔会传递一些“听来的闲话”。
这些闲话,到了她这里,就拼成了这张纸上的字。
青荷把密信凑到灯上,看着它慢慢烧成灰烬。
窗外,月光洒进来,落在地上,白得像霜。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
远处,隐隐约约能看见洛阳城的灯火。那座燃烧的城,夜里也亮着,像一只巨大的眼睛,注视着这片大地。
三个多月了。
从产房里的血,到清宁观的静;从薛绍的死,到崇简的牙;从长安的风,到洛阳的雨。
她活下来了。
不仅活下来,还在这个小小的道观里,种下了一粒种子。
种子会发芽。
会长成苗。
会有一天,长成谁也拔不动的大树。
不急。
她才二十六岁。
有的是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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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青荷让人把郑满送来的丝绸拿出来,分给观里的老尼们一人一匹。老尼们惶恐不安,推辞再三,最后还是收下了。
“公主太破费了,”为首的静慈师太双手合十,“老尼们粗茶淡饭惯了,用不上这么好的料子。”
青荷笑了笑:“师太们照顾我和孩子们,这点心意不算什么。留着往后做身好衣裳,逢年过节穿。”
静慈师太谢了又谢,带着众尼退下。
阿槿在旁边看着,忍不住说:“公主待她们真好。”
青荷没接话。
待她们好,不是因为她心善,而是因为这清宁观是她暂时的安身之所,这些老尼是她眼下唯一的邻居。让她们过得好些,她们就会更尽心照顾孩子,更守口如瓶,更心甘情愿地替她留意观里观外的动静。
这不是善良,是经营。
但这话,不用对阿槿说。
“崇胤他们呢?”她问。
“在院子里,大郎君在背书,二郎君在旁边捣乱。”
青荷出了门,往院子里走。
果然,崇胤捧着一本《千字文》,正在摇头晃脑地念:“天地玄黄,宇宙洪荒……”崇昚蹲在旁边,手里拿着根树枝,在地上戳蚂蚁,戳一下,抬头看一眼哥哥,再戳一下。
青荷走过去,在廊下坐下,听着崇胤念书。
六岁的孩子,声音还嫩,念起书来一板一眼的,偶尔念错了,自己也不知道,就那么顺下去了。
“日月盈昃,辰宿列张……”
日光落在他们身上,落在地上,落在院子里那几丛青竹上。
几只麻雀落在墙头,叽叽喳喳地叫。那几只野兔子又来了,蹲在墙根下晒太阳,耳朵竖得直直的,听着这边的动静。
崇昚发现了它们,扔下树枝就要跑过去。青荷喊住他:“别去,惊着它们就不来了。”
崇昚不甘心地站住,远远地朝兔子们做了个鬼脸。
兔子们不为所动,依旧晒它们的太阳。
崇胤念完了《千字文》,跑过来问青荷:“阿娘,我念得好不好?”
青荷摸摸他的头:“好。往后每天念一遍,念熟了,阿娘教你念别的。”
“念什么?”
“《论语》《诗经》,还有很多。”
崇胤眨眨眼:“念那些做什么?”
青荷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像薛绍,温和,清澈,带着孩子特有的天真。
“念了书,才能明白道理。”她说,“明白了道理,才能在这个世上好好活下去。”
崇胤不太懂,但还是点了点头。
青荷笑了笑,没再多说。
她看着院子里的日光,看着墙头的麻雀,看着墙根的兔子,看着两个孩子。
日子还长。
慢慢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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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观外来了一辆马车,比昨日的更气派,车辕上挂着铜铃,叮叮当当地响。
来人自称姓周,是洛阳府里的一个主簿,说是奉了上官的命令,来给公主送些东西。
青荷让人把他带进来。
周主簿四十来岁,瘦长脸,留着三绺胡须,看着像个读书人。他进门就跪,礼数周全,说话也文绉绉的。
“下官周冕,洛阳府主簿,奉府君之命,给公主送些夏日的用度,另有府君的一封信。”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封信,双手递上。
青荷接过,拆开看了。
信是洛阳府尹写的,措辞恭敬,大意是说:公主在洛阳城外养病,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府里一定照办。另外,近来洛阳城里不太平,请公主务必保重,若有急事,可随时派人知会。
青荷把信折好,收入袖中。
“府君有心了,”她说,“回去替我谢过府君,就说我在清宁观一切都好,不劳府君挂念。”
周主簿应了,却没有立刻告辞。
他犹豫了一下,又开口道:“下官还有一事,想私下禀告公主。”
青荷看了阿槿一眼。阿槿会意,退到门外,把门带上。
屋里只剩下青荷和周主簿。
周主簿压低声音:“公主可知道,周兴最近在查薛家的旧事?”
青荷的手微微一顿。
周兴。
武则天手下最厉害的酷吏之一,以制造冤狱闻名。他查薛家的旧事,查什么?
“查什么?”她问。
周主簿摇摇头:“具体查什么,下官也不知道。只是听说,他调了薛顗谋反案的卷宗,还派人去薛家老宅搜过。有人说,他是想从薛家案子里,挖出更多和越王有牵连的人。”
青荷沉默了一会儿。
薛顗是薛绍的长兄,因为参与越王李贞的起兵,被处死。薛绍受牵连,饿死狱中。这案子已经结了,人已经死了,周兴还要查什么?
除非……
“他还查了什么?”
周主簿的声音更低了:“他还查了薛驸马当年在朝中交往的人,以及……以及公主您的旧仆。”
青荷的眼睛微微眯起来。
查薛绍交往的人,那是想扩大打击面。查她的旧仆,那是想从她身边的人下手,找到什么把柄。
“多谢周主簿。”她说着,起身从柜子里取出一个小包袱,“一点心意,不成敬意。”
周主簿连忙推辞:“下官不敢,下官只是……”
“拿着。”青荷把包袱塞进他手里,“往后洛阳城里有什么事,还望周主簿多多照应。”
周主簿推辞不过,只好收下,千恩万谢地走了。
青荷站在窗前,看着那辆马车辘辘远去。
周兴。
这个名字,她迟早要对上。
但不是现在。
现在她只是一个产后养病的公主,住在城外的小道观里,不问世事,只求清静。
周兴再狠,也不敢对武则天的亲生女儿下手。只要她不做任何出格的事,不留下任何把柄,周兴就拿她没办法。
但“不做任何事”,本身就是一种事。
她必须更小心。
更隐蔽。
更不露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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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青荷把阿槿叫到跟前。
“从明天起,观里来往的人,你都记下来。”她说,“什么时候来的,什么人,说了什么话,待了多久,都记下来。”
阿槿点点头,又问:“公主是怕……”
青荷没让她说完:“不用怕,只是留个底。”
阿槿应了,退下。
青荷独自坐在灯前,把那封密信又从脑子里过了一遍。
周兴查薛家旧事。
越王起兵失败。
宗室大清洗。
洛水瑞石。
万象神宫。
武承嗣。
一个个名字,一件件事,像一张网,正慢慢收紧。
这张网的中央,是那座燃烧的城。
而她,此刻在城外二十里,像一只蛰伏的虫,静静地等着。
不是等死。
是等春。
窗外,月光如水。
识海深处,那朵小小的莲花苞静静地浮在湖面上,根须垂入水中,轻轻摇动。
第一重已成。
第二重,快了。
不急。
她有的是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