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时辰后,刀盾训练结束了。
士兵们将木刀木盾放回筐里,各自穿上甲胄,从兵器架上取下了真正的制式兵器。
铁器的寒光在阳光下闪烁,与刚才的木器训练截然不同——
整个校场的气氛一下子变得凌厉起来,像一把出了鞘的刀,寒气逼人。
糜芳注意到,那些士兵握上真兵器的瞬间,整个人的气质都变了。
如果说刚才他们还像是在训练的学生,现在他们就像是一群真正的战士,眼神锐利,气息沉稳。
陆渊重新走回高台前沿,将孙敬和七个军司马招到跟前。
七个人排成一排,抱拳听令。
他们的甲胄在阳光下泛着冷光,每个人都是一副久经沙场的样子。
“今日的训练重点,还是三才鸳鸯阵。”
陆渊的声音像钉子一样钉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我对阵型做了一些调整,你们记一下。”
他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叠的绢帛,展开来,上面画着新的站位图。
图上的线条密密麻麻,标注写得工工整整,一看就是用了心的。
七个军司马凑过来,低头看着那张图,时而点头,时而皱眉,时而互相交换一个眼神——那眼神里有惊讶,有疑惑,也有佩服。
陆渊指着图上的标注,一条一条地讲解。
他的语速不快,但条理分明,每个改动都讲清楚了原因,讲清楚了在实战中会起到什么作用。
“第一,什长的位置往后挪到了最后,让他有更好的视野来指挥全什。
什长是阵型的眼睛,眼睛长在前面,怎么能看到后面?”
“第二,刀盾手不要钉死在站位上,可以根据地形灵活调整。
战场不是棋盘,没有那么多方方正正的位置。”
“第三,弓弩手的协调和配合尤其重要,可根据地形和实际情况做出相应调整。
弓弩手不是站在那儿射箭就完了,他们要能跟得上,要能射得准,要能在关键时刻支援前排。”
“第四……”
他讲了足足一盏茶的功夫,七个军司马听得聚精会神。
有人在手心里画着图,有人嘴唇翕动,默默记着,有人皱着眉头,像是在脑子里演练了一遍。
“都记住了?”陆渊问。
“记住了!”七个人齐声应道,声音洪亮得像要把天上的云震散。
“下去吧,以什为单位训练。
今天不要求快,要求稳。
每个变化做标准了,再练下一个。
宁可慢一点,不要乱了套。”
军司马们抱拳应诺,各自跑回自己的方阵。
他们的靴子踩在黄土上,扬起一片尘土,在晨光中像一面面旗帜。
很快,大方阵散开了。
军司马们各自带着队伍分散在校场的各个角落,像一滴水滴进水里,迅速融入了那片绛红色的海洋。
陆渊带着众人,穿过校场,来到了朱威部所在的位置。
朱威正站在自己的队伍前面,大声地给
他的声音洪亮,隔着老远就能听到。
“都听好了!
针对三才鸳鸯阵的训练,陆军师做出了一些调整。
待会儿就以什为单位训练!”
他一边说,一边用手指在空中比划着站位,像是在空气中画出了一张无形的阵图:
“站位修改为——前四位是刀盾,中间三位是长矛,然后是大戟、弓、弩,最后才是什长!”
“当什长说‘御’的时候——刀盾、长矛、大戟都要蹲下来,弓和弩要上好弦!
这个就是在野外突然遇到袭击时的防御阵型,也是基本阵型!”
他说着,自己蹲了下来,示范了一下动作。
他蹲得很稳,像一座山:“刀盾蹲的时候,盾要举到胸前,护住头和胸!
长矛蹲的时候,矛要斜着往上指!大戟也一样!听懂了没有?”
“听懂了!”底下的士兵齐声应道。
朱威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继续道:“当什长喊‘变阵’的时候——第一个刀盾不动,中间两个刀盾分左右上前,与第一个并排!
长矛手跟进,站在刀盾身后!
另一个刀盾和大戟分置左右两侧!弓弩手散开在两翼!”
他顿了顿,用双手比划了一下阵型的变化:
“也就是说——第一排是三个刀盾,中间一排依次是刀盾、三个长矛手、大戟手;
最后一排是弓、什长、弩——顺序别搞反了!”
他说完,目光如刀,扫过前方每一个士兵的脸:“这个就是基本的进攻阵型!听懂了么?”
“听懂了!”
“好!各自需要负责的任务之前已经与你们讲过了,下去以什为单位训练吧!”
士兵们立刻散开,各找各的位置,十一个人一组,分散在校场的空地上。
很快,各种口令声此起彼伏地响了起来——
“御!”
“蹲!”
“变阵!”
“前进!”
“收!”
那些声音交织在一起,像一首杂乱而有序的交响乐。
有人在喊,有人在应,有人在纠正同伴的动作,有人在互相鼓励。
没有人偷懒,没有人抱怨,只有汗水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陆渊走上前去,拍了拍朱威的肩膀。
朱威转过身来,立刻站直了身子,抱拳道:“军师。”
“怎么样?”陆渊问,“这几天还习惯吗?
朱威腰杆挺得笔直,声音洪亮得像在战场上喊话:
“回禀军师,弟兄们都还好!
以前吃了上顿没下顿,不一样训练?
现在大家都憋着一股劲,期待能在未来的战场中立功受赏,光耀门楣呢!”
陆渊神色一肃,目光直视朱威的眼睛:“真的?可不许光说好话。”
朱威还没来得及回答,旁边正在训练的士兵们已经纷纷嚷嚷了起来。
“陆军师,我家司马可没说假话!”
一个年轻的士兵从队伍里探出头来,脸上的汗水混着尘土;
但眼睛亮晶晶的,像两颗星星:“您要相信我们,我们能适应的!”
“就是!军师放心!”另一个士兵也接话了,声音更大,像是怕陆渊听不见似的;
“我们不懂的都会及时问的!
您在忠勇堂的课上不是说了嘛——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
这话一出,周围好几个士兵都笑了起来,笑声里带着一种朴实的、不加掩饰的真诚。
“对对对!军师说的!”
“我们可都记着呢!”
“军师放心,我们一定练好!练不好就不吃饭!”
朱威听到这些话,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猛地转过身去,朝那群多嘴的士兵瞪了一眼。
“赶紧训练!上午训练结束还不能练出个样子,看我怎么收拾你们!”
他吼完,那几个士兵立刻缩回了脑袋,但嘴角还挂着笑,互相挤了挤眼睛,又开始认真地练了起来。
口令声再次响起,比刚才更响了,更整齐了,像是在向朱威证明什么。
糜芳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久久没有出声。
他的目光在那些士兵身上停留了很久。
那些年轻人,有的还不到二十岁,脸上带着稚气,但眼神里有一种东西——那是一种他很少见到的东西。
不是凶狠,不是狂热,而是一种朴素的、踏实的、知道自己为什么而战的笃定。
他们吃得好,穿得好,训练得认真。
他们知道自己在练什么,知道练好了能上战场,上了战场能立功,立功了能受赏,受赏了能光宗耀祖。
就这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