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林接过话茬:“那些包子是供应给工坊和参与集体建设的百姓的,他们要晚半个时辰开饭。”
他看了糜芳一眼,似乎觉得有必要解释得更清楚一些,便继续说道:
“子仲应该和你说过,丹溪里不仅办了各种工坊,还有参与集体营生模式实验的百姓和私人务工模式的百姓。
其中集体营生的,衣食住行都由里中安排。
这里虽是军用伙食堂,但也要负责部分供给。”
糜芳只觉得在听天书,索性不说话了,埋头吃了起来。
他吃得很快,两个包子三两口就下了肚,又去添了半碗豆浆,喝得干干净净。
吃完的时候,他打了个饱嗝,摸着肚子,脸上露出一种很复杂的表情——有满足,有感慨,还有些茫然。
自从跟随大哥抛家舍业追随刘备以来,虽然不愁吃喝,但也做不到每天三顿。
就算是袁绍的军队,一天能吃上两顿就不错了,稀粥里能捞着几粒米就算运气好。
而现在——刘备在丹溪里的兵,居然一天三顿,隔几天还有肉吃。
糜芳在心里默默算了一笔账,然后把这个念头掐灭了。
有些账,算多了心疼。
早膳后,士兵们的第一个训练项目依然是队列。
糜芳跟着众人走上校场边的高台,居高临下地看着底下。
晨光已经铺满了整个校场,把黄土地照得发亮。
底下,近五千名士兵列成七个方阵——横看一条线,竖看一条线,斜看还是一条线。
每个人的站位间距都像是用尺子量过的,不多不少,刚刚好。
孙敬站在方阵前方,手里拿着一面小红旗。
他的嗓子昨天已经喊哑了,今天只能靠旗子发令。
红旗举起,所有人立正;
红旗挥下,所有人稍息;
红旗向左一指,所有人左转;
红旗向右一指,所有人右转。
动作整齐划一,干净利落。
几千只脚同时落地,发出“轰”的一声闷响,像一声闷雷从地底下滚过,连高台的地面都在微微发颤。
糜芳看得目瞪口呆。
“这也太整齐了……”他喃喃自语,声音小得像怕惊动底下那些士兵,“真的有必要做到这个份上吗?”
糜竺站在他旁边,双手抱胸,微微一笑:
“我当初见到这种训练方式时也很吃惊。
怎么样,这样的军队,威武么?”
糜芳还没来得及回答,底下的七个方阵突然齐声吼了起来:
“杀——杀——杀——”
那声音不是喊出来的,是从胸腔里炸出来的。
近五千人的声音拧成一股绳,像一头沉睡的巨兽苏醒过来,发出了第一声咆哮。
糜芳看得呆了。
他的嘴巴微微张开,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底下。
那些士兵穿着统一的绛红色军装,在晨光中像一片燃烧的火海。
他们吼完之后,胸膛还在剧烈起伏,每个人的眼睛里都像有两团火在烧。
昭阳温和的声音在他身旁响起:“子方,怎么样,这军队,可还拿得出手?”
糜芳咽了口唾沫,声音有些发飘:“何止是拿得出手……这气势,就算是当年大汉鼎盛时期的精锐,也不过如此了吧。”
崔林却摇了摇头,淡淡地说:“这才哪儿到哪儿。
光这样,可还达不到陆长史的要求。”
糜芳转头看向崔林,有些不解。
崔林没有解释,只是抬了抬下巴,示意他继续看。
就在众人聊天的同时,陆渊已经走到了高台前沿。
他没有用旗子,也没有用哨子,只是往那一站,目光往底下一扫——整个校场就安静了下来。
“立定。”
他的声音不算大,但在安静的校场上,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底下立刻响起了整齐的脚步声——“轰”的一声,所有人同时立定,纹丝不动。
“拉开距离。”
随着他话音落下,底下的方阵像一朵花绽开一样,向四面八方散开。
士兵们张开双臂,与左右同伴保持一臂的距离,排成了松散的散阵。
整个过程不到十息,没有一个人出错,没有一个人多走一步。
糜芳在高台上看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五千人同时散开,竟然像一个人在动——这已经不是训练了,这是艺术。
陆渊点了点头,这才继续大声道:“今日训练科目为刀盾。上器械。”
立刻有人抬着大筐走了上来。
筐里装满了木盾和木刀——盾是圆形的,边缘包了麻布,以防伤到人;
刀是木头的,但形状和重量都与真刀相仿,握在手里沉甸甸的,和真刀没什么两样。
士兵们依次上前,每人领了一块木盾、一把木刀,然后回到自己的位置,安静地站着。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交头接耳,只有脚步声和木器碰撞的闷响。
陆渊看向孙敬,微微点头:“孙校尉,开始吧。”
孙敬拿起刀盾,大步走到方阵最前方。
他的动作很利落,每一步都带着风,像一把出鞘的刀。
“刀盾训练,现在开始!”
他的嗓子虽然沙哑,但气势不减。
他举起木盾,前后脚错开,身体微微前倾,重心下沉,像一棵扎了根的树。
右手的木刀举到肩头,刀尖向上,蓄势待发。
“举盾!”
底下所有人同时举盾,动作整齐得像一个人在动,几千面木盾同时举起,带起的风声汇成一片。
“盾击——砍!”
孙敬猛地将盾牌向侧前方推去,同时右手的木刀向前劈砍。
整个动作一气呵成,干净利落,像一只捕食的猛虎。
底下的士兵们同时做出同样的动作,木盾撞击空气发出“呼”的一声,木刀劈下时又带起一阵风声。
那声音汇在一起,像一阵狂风掠过树梢,又像一片巨浪拍在礁石上。
高台上,崔林侧过身子,给糜芳解释道:“今天训练的是刀盾项目,主要有格挡、盾击、砍杀、戒备前进几个简单的动作。
士兵们需要熟悉和训练的项目除了刀盾,还有枪、大戟、短矛、弓和弩等。
这些项目会轮着训练。”
糜芳皱了皱眉,有些不解:“这么多东西要学,士兵们能掌握吗?
学得多可未必是好事。”
糜竺立马接过话头,语气里带着一种与有荣焉的自豪:
“陆长史将这些兵器长短配合,组成了战阵。
用陆先生的话来说,这些都是步兵需要掌握的科目——不是让每个人都精通所有兵器,而是让他们熟悉每一种兵器的用法,知道在阵中如何配合。”
糜芳还想再问,陆渊已经走了回来。
他听到了糜芳的话,微微一笑。
“子方可是有疑问?”
糜芳点了点头,抱拳道:“确有疑惑。
敢问陆长史,若每个士兵都需要掌握如此多的技能,训练起来会不会太难了些?”
陆渊站定了,目光从糜芳身上移开,望向校场上正在训练的士兵。
那些年轻人汗流浃背,但没有一个人偷懒。
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认真的、近乎虔诚的表情。
“子方的问题,待会儿可以让大家来给你解惑。”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笃定:“不过在我看来,这世界上最难的事,莫过于让百姓都能吃上一日三餐。
将士们吃饱了,对这些训练,慢慢也就熟能生巧了。”
糜芳愣了一下。
他想起了早上的肉包子和豆浆,想起了昨晚大哥跟他说的那些话——
陆渊在丹溪里开荒、建坊、搞养殖,让原本食不果腹的百姓有了饭吃,有了衣穿。
“吃饱了,就熟能生巧。”
糜芳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句话。
他觉得这句话里有什么东西,沉甸甸的,压在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