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庶又伸出一根手指,指尖在空气中微微一顿,像是在掂量这句话的分量。
“袁绍客军整编,我虽有把握多数人会留下,但总有少数人会走。
走了的人,会不会泄露孤山峪的位置?
即便我们让他们绕路,也不能保证万无一失。
这是第二个变数。”
他说完,看了刘备一眼。
刘备面色如常,没有接话。
徐庶便又伸出第三根手指,声音压低了些。
“第三分,则是刘表。”
他顿了顿,目光从手指移向刘备的眼睛。
“主公与刘表虽同为汉室宗亲,但荆州那位,多少对南阳也是有想法的。
万一他猜到我们的意图……谁也说不好会发生什么。”
刘备沉默了。
院子里只剩下风吹竹叶的沙沙声,炉膛里的余烬暗红地闪了一下,随即彻底暗了下去。
徐庶见刘备久久不语,以为他在犹豫,便又往前倾了倾身子;
声音压得更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主公,我这里还有个下策,可以消除一个变数。”
他停顿了一下,抬起右手,拇指在颈侧轻轻一划——
“那就是将袁绍客军中不愿接受整编的人……”
刘备眼疾手快,一把握住了他比划后放下的右手。
“元直。”刘备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压出来的,沉甸甸的;
“即是下策,就不要说出来了。”
他松开手,坐直了身子,目光越过徐庶的肩头,望向院墙边那几竿青竹。
竹子被风吹得微微弯腰,又弹回来,反复不断。
“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他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死水
“我刘备宁愿面对失败,也绝不会违背自己的承诺。”
徐庶怔了一下。
眼中有光一闪而过。
他猛地起身,单膝跪地,抱拳过顶,声音里带着一种少见的郑重。
“主公,我虽不赞成妇人之仁,但有你这句话——庶,敬服。”
刘备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伸手虚扶了一下。
“起来说话。”
徐庶站起身,重新坐回席上。
两个人都没有再提那个“下策”,但彼此之间的那层若有若无的隔阂,像是被什么东西悄悄抹去了。
三日的时间很快过去。
军队的整编进行得比预想中顺利。近七千袁绍客军,最终有一千多人领了盘缠,分作两队,在清晨的薄雾中离开了孤山峪。
张飞亲自将他们送到了山谷口。
晨光熹微,谷口的雾气还没散尽,像一层薄纱挂在两山之间。
那一千多人排着松散的队伍,背着包裹,三三两两站在路口;
脸上有迷茫,有解脱,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
张飞站在一块大石头上,环眼扫过这些人,难得没有用他的大嗓门。
“诸位,”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不少,但依然浑厚,“你们不愿意留下,我不强求。
每人一套衣裳,六十文铜钱,干粮也给你们备足了。”
他一挥手,身后的亲兵抬出几个大筐,里面整整齐齐叠着粗布衣裳。
另有人拎着沉甸甸的铜钱串,叮叮当当地放在地上。
“路上小心。”张飞的声音忽然有些发紧,他清了清嗓子,又恢复了那副粗犷的模样;
“要是哪天想回来了——孤山峪的门,永远给你们开着。”
队伍里有人红了眼眶,有人低下头去,有人抱拳朝张飞行了一礼,转身大步走了。
雾气吞没了他们的背影,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晨风里。
张飞站在石头上,一直望到最后一个身影消失在山道拐角处;
才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大步流星地往回走。
“走!回去练兵!”
经过整编,按照新军制,刘备军得到了三个营多一部的兵力。
刘备坐在中军帐中,面前摊着一张写满数字的竹简,手指在名字上一个个点过去。
他决定:以原黑虎军为核心的第一营作为战兵营,张飞为校尉。
以预备军和袁绍客军留下的精壮组成第二营和第三营,分别作为预备营和护卫营。
赵云兼任两营校尉,孙乾任参谋。
同时成立临时作战指挥部。
刘备自任统帅,徐庶为军师,张飞、赵云、孙乾、简雍、阿彪、张信充任参赞。
从丹水过来历练的昭晔,被刘备一眼相中,直接任命为主簿;
负责协助孙乾完成粮草调度、宣传、迁徙民众等事宜。
那年轻人接过印信时,手微微发抖,但腰杆挺得笔直。
范玉、姬行被安排给昭晔和孙乾打下手——
两个半大小子,听到任命后兴奋得一夜没睡,第二天天不亮就爬起来烧水洗脸。
刘柱和杜衍则被派到简雍身边,负责协助出使各方、获取粮草军械。
简雍看着这两个精干的年轻人,捻须笑道:“跟着我,可没有清闲日子过。”
两人齐声应诺,声音洪亮。
刘备又拿出从丹水运来的新军服,发给了黑虎军第一营,并当场宣布:
这套新军服,将作为战兵的标配。
第一营的士兵们领到新衣裳,一个个笑得合不拢嘴。
他们换上长裤短袖,打上绑腿,再穿上盘扣的长袖外衣,披上甲胄——整个人的精气神一下子就变了。
那短袖是新样式的,绛红色的细麻布,T字形的圆领短衣,干活、打仗都利索。
长裤也是同样的颜色,裤脚扎上绑腿,显得利落干脆。
外衣是盘扣的,穿脱方便,披上甲胄后,甲片压着衣领,露出领口一道绛红色的边,能有效防止甲胄对脖颈的擦伤。
士兵们站在校场上,一个个挺胸收腹,像换了个人似的。
第二营和第三营的士兵站在旁边看,眼睛里都快冒出火来。
“瞧瞧人家那衣裳……”
“那绑腿,看起来真精神。”
“听说以后咱们也有?”
“那是以后!现在人家第一营是战兵,咱是预备的,能比吗?”
羡慕归羡慕,但没有人抱怨。
因为刘备的话说得明白——新军服会逐渐装备全军,人人都有份。
刘备站在点将台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台下一双双发亮的眼睛,声音洪亮。
“兄弟们,黑虎军目前的编制离满员还差得远!
待成军,需要八个营!”
“军中的校尉、参谋,各级军官——大家都有机会争取!
望诸位勠力同心,在接下来的行动中凡有立功者!
赏赐和职位,我绝不吝惜!”
台下顿时炸开了锅。
“八个营!”
“那得多少人啊!”
“老子要当队率!”
“队率算什么?我要当军司马!”
议论声、笑声、叫嚷声混成一片,像一锅煮沸了的粥。
刘备抬手压了压,等声音小了些,又补充道:
“新式军装,南阳丹水那边正在赶制,会逐渐装备全军。”
他的声音在暮色中回荡,每一个字都像一颗石子投进湖面,激起一圈圈涟漪。
至此,刘备军完成了战前动员。
从将校到小兵,人人眼里都烧着一团火,人人都想立功受赏。
与此同时,山谷另一头,一座孤零零的营帐里,气氛却截然不同。
帐帘低垂,透进来的光线昏暗,照得四张脸都灰扑扑的。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草药味,混着淡淡的腥气,颇有些难闻。
袁宁、邹顺、田刚、淳于哼——这四个曾经在袁绍客军中呼风唤雨的军司马;
此刻正趴在各自的床榻上,一个个哭丧着脸。
帐中空荡荡的,除了几个亲兵守在帐外,他们手下的战士早已被整编干净。
刘备亲自来看过他们,话说得很客气:
等伤养好了,若要回北方,发给盘缠;
若要在军中效力,也十分欢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