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庶放下茶碗,不慌不忙地坐直了身子。
他的动作很从容,像是早就料到了这一问。
“子龙将军问得好。”
“转移民众和保护他们安全的问题,将由你带领预备军配合孙先生完成。”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我的想法是——乱中取利,以战护民。”
他伸手在阿彪的地图上点了点,指向孤山峪东北方向。
那个方向,用炭笔画着一道粗线,旁边写着“阳安”两个字。
“曹军最担心的,是我们与刘辟、龚都等黄巾汇合,然后北上攻打阳安、威胁许都。
所以,我们的战兵一开始就向这个方向运动,摆出要大举北上的架势。”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缓缓移动,从孤山峪画出一条弧线,绕过阳安,指向更远的北方。
那弧线画得很稳,像一把弯刀。
“满宠、李通得知消息,必然将兵力收缩到阳安、朗陵一线固守,同时向许都求援。
这时候,他们的注意力就全被吸引到北边了。”
他抬起头,目光在众人脸上扫过,像是在确认每个人都听懂了他的意思。
“而转移民众的路线,在西南方向——正好背对着曹军的视线。
只要北边打得热闹,南边就不会有人注意。”
他看向赵云,微微一笑:“子龙将军心细如发,居中调度,护卫百姓转移再好不过。”
张飞听到这里,忍不住咧嘴笑了,一拍大腿,“啪”的一声,把身边的春儿吓了一跳。
“嘿!这主意好!”他的大嗓门在院子里嗡嗡响,“让曹军在北边干瞪眼,咱们的人在南边悄悄溜走——
这叫什么来着?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徐庶微微一笑,点了点头:“张将军说得是。不过,光有‘暗度’还不够,还得有‘金蝉脱壳’。”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
“我们的战兵在北上之后,不能一直打下去。
打几仗,闹出动静,把曹军的注意力牢牢钉住之后,就要找机会分批撤出战场,化整为零,也走西南路线前往南阳。”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点了点,落在一个画了圈的地方——孤山峪。
“而孤山峪这个根据地……”
他看着刘备,语气郑重,一字一顿:“我们可在战端开启后,选一个县城当做明面的据点。
在所有人都撤走之后,要放一把火,烧掉那个据点掩人耳目。
让曹军以为我们是被打散了、溃败了,而不是主动转移了。
争取将敌军的视线紧紧绑在孤山峪之外,以便最大可能保住这个根据地和张将军的成果。”
张飞听到这里,有些激动。
他往前倾了倾身子,黑脸上满是真诚。
“军师,老张我服了。”
他的声音不像平时那样炸雷似的,反而有些低沉,像是在说一件很重的事;
“只要能保住孤山峪,你说怎么做,我就怎么做。”
他好不容易在孤山峪开了荒、种了粮、搞了养殖,每一寸土地都浸着他的汗。
若是不能保下来,他可舍不得。
刘备沉默了片刻。
他端起茶碗,一饮而尽。
茶汤已经有些凉了,但那股子姜辛味还在,顺着喉咙滑下去,暖了一路。
他将空碗放在案上,声音沉稳如磐石。
“元直之策,环环相扣,我无异议。”
他顿了顿,目光从徐庶身上移开,看向张飞、赵云、孙乾、简雍、阿彪、张信,一个一个地点了过去。
“但再好的计策,也要靠人去执行。
诸君各司其职——任何一个环节出了差错,满盘皆输。”
“从现在起,所有人按照元直说的分工,即刻开始准备。
整编袁绍客军和黑虎军的任务,三天之内就要完成。”
他抬起头,看向徐庶:“元直,整编的事,你来主持。三弟你全力配合。”
徐庶却摇了摇头。
“主公,其它都还好说。
整编的事,我建议由张飞将军来主持。”
他看向张飞,目光里带着一种认可:“他昨日成全那客军的队率,在客军中定然有威信。
由他来主持,方能起到最好的效果。”
张飞闻言,很是激动。
他猛地挺直了腰杆,黑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
“徐军师敞亮!我一定把事情办好!”
众人闻言都笑出声来。
连一向严肃的赵云嘴角都微微弯了弯。
刘备又看向简雍:“宪和,联络亲袁豪族和刘表的事,就交给你了。
粮草军械能弄到多少算多少——一旦汝南乱起来,我相信他们不会吝啬的。”
简雍捻须微笑,眼中闪过一丝精明的光。
“主公放心。”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笃定,“我可是袁军的使者——请主公把袁绍的手令借我一用。”
刘备点了点头,转向孙乾和赵云:“子龙,公佑,宣传迁徙政策、转移民众的事,你们商量着处理。”
赵云和孙乾郑重地抱拳,异口同声:“诺。”
最后,刘备看向阿彪,目光沉了沉。
“文彪,情报是重中之重。”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在敲钟,“你派出的斥候,要像撒网一样撒出去——北边盯着曹军的调动,南边盯着转移路线的安全,西边盯着南阳那边的接应。
哪一边出了问题,我要第一时间知道。”
阿彪站起身来,双手抱拳,腰杆挺得像一杆枪。
“主公放心,情报上的事,我若出了差错,提头来见。”
刘备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不要动不动就提头。
你真要有事,我怎么向你家公子交代?
我要的是你的脑子,不是你的头。坐下说话。”
阿彪应了一声,坐了回去,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感动。
刘备这才看向张信:“张副将,你协助阿彪,同时做好大军的思想工作。”
张信急忙应“诺”。
刘备环顾四周,见众人再无异议,便站起身来。
“既如此,散了吧。各自去忙——天黑之前,我要看到整编的方案、转移的路线图,以及联络豪强的名单。”
他说着,又看向徐庶:“元直,你留一下,我有几句话单独跟你说。”
众人纷纷起身,抱拳行礼,鱼贯而出。
张飞走到门口,忽然回过头来,朝徐庶咧嘴一笑。
“军师,方才我拍桌子的事,你别往心里去。”
徐庶笑着拱了拱手:“将军快人快语,徐某佩服还来不及,怎会介意。”
张飞哈哈一笑,伸手拉住自家媳妇儿的手,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他的声音远远传来,带着笑:“我和涓儿出去散散步,大哥你和军师好好聊”
院中很快只剩下刘备和徐庶。
春儿收拾了茶具,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院门。
刘备重新坐下,伸手示意徐庶也坐。
“元直。”
“你方才在众人面前说的,是大策略。
现在没有外人了,我想听听——你心里还有什么没说出来的担忧?”
徐庶沉默了片刻。
这才说道:
“主公明察秋毫。”
他缓缓开口,声音里多了一层平时没有的凝重。
“大方向我已有七分把握,但还有三分,是变数。”
“哪三分?”
“第一分,是时间。”
徐庶伸出食指。
“曹军在北边的压力有多大,我们能不能在曹军偏师南下之前完成转移——这是第一个变数。
若曹军来得太快,民众没能完全转移,就被堵在汝南,那就功亏一篑。
或许我们就得做好周旋一二的准备”
刘备点了点头,面色沉静,像一潭不起波澜的水。
“第二分,是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