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事情宏大、复杂,牵扯着国家利益和地缘政治,每一件都重如千钧。
可现在,坐在这间小小的病房里,听着妻子微弱的呼吸声,那些宏大叙事忽然变得很远。
远得像另一个世界的事。
不过,就在晚上十点多的时候,路北方手机中的一个工作群跳出了几条信息。
这是这次谈判组为了后续工作新建的临时群,目的就是让参与谈判的七人,都能及时掌握各项工作的进度和状况。
这晚说话的,是谈南歌。
黄海潜艇救援工作的后续处理上,出现了新的变故。
按照华夏与米方在东京达成的协议,米方在打捞起那艘撞沉菲籍渔船的潜艇之后,需要将潜艇的航行日志和事发时的相关数据完整地提供给中方,以便在国际法庭上固定证据,还原事件真相。
这是谈判桌上双方反复拉锯之后达成的核心条款之一,也是中方同意放行米方潜艇打捞作业的前提条件。
然而,就在今天下午,米方正式向中方通报:涉事潜艇的航行日志和相关数据,已经在潜艇被困期间被人为销毁了。
米方的解释是,潜艇指挥官在潜艇受损、通讯中断的极端情况下,按照米军内部的相关条例,对敏感数据进行了紧急销毁处理。
这是标准操作程序,并非针对此次事件的特殊安排。
路北方看到这里,胸口一股火腾地烧了起来。
标准操作程序?
他在谈判桌上跟米方代表谈了整整三天,对方从头到尾没有提过半句所谓的“标准操作程序”。
当时双方就数据共享条款逐字逐句地推敲,米方代表对每一个措辞都斤斤计较,却始终没有透露这些数据可能已经不存在了。
这不是疏忽。
这是蓄意的隐瞒。
这就是故意不想把潜艇的证据交给我方。
而更让他愤怒的还在后面。
谈南歌还在群里说,米方在通报数据销毁的同时,还提交了一份关于黄海事件善后处理的补充说明。
在这份说明中,米方表示愿意对撞沉菲籍渔船一事承担相应责任,并对菲籍渔船船员的伤亡进行人道主义赔偿。
但对于华夏方面在救援过程中投入的大量人力物力、对于华夏渔民因此次事件遭受的损失。
米方只字不提。
路北方盯着屏幕上的文字,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抖。
他想起那些在黄海上顶着风浪搜救的渔民,想起那些被米方潜艇撞散的渔网和毁坏的渔具,想起那几天沿海军区进入一级战备状态的紧张气氛,想起多部门联动应对的巨大投入。
这些,在米方眼里,都不算损失?
“操!这些家伙,说话不算话!”
路北方一拳砸在了陪护椅的扶手上。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病房里格外清晰。
段依依在病床上动了动,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怎么了?”
路北方回过神来,深吸一口气,把脸上的怒意硬生生压下去。转过头去的时候,表情已经恢复了平静:“没事,工作上的事。你睡你的。”
段依依看了他一眼。
太了解他了。
他越是这副云淡风轻的样子,说明事情越大。但她没有追问,只是说了一句别太晚了,便又闭上了眼睛。
路北方合上手机,站起身来,走到窗边。
窗外的杭城已经沉入深夜,万家灯火渐渐熄灭,只剩下零星的几盏还亮着。
远处的天际线上,有飞机缓缓降落,红色的尾灯一闪一闪地划过夜空。
路北方想了想,还是掏出手机,拨通了谈南歌的电话。
既在对方没完没了,不耿直,那咱们,也得商讨应对之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