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途汽车驶进青藤市客运站时,林暮的手心已经汗湿了。
塑料袋包裹的画被他紧紧攥在膝盖上,边角硌得大腿有点麻。
车窗外的景象和铁北截然不同——没有生锈的厂房,没有横七竖八的电线,连空气都像是被过滤过,带着点洗衣粉和绿化树的味道。
车站比铁北的气派得多,白色瓷砖贴的墙面,玻璃门擦得锃亮。
林暮跟着人流下车,脚刚沾地就打了个趔趄,长途车四个多小时的颠簸让他有点晕。
他站在车站门口的台阶上,眯着眼看青藤市的街景,心里空落落的,像被掏走了一块。
去养父母家要转一趟公交。
林暮在站台等车时,把江川给的画又裹了两层塑料袋。
画框是硬纸板做的,被江川用胶带缠得结结实实,边角都包圆了,现在被他抱在怀里。
公交车来了,林暮跟着人群挤上去,投了两块钱硬币。
车里开着空调,冷气吹得他胳膊上起了层鸡皮疙瘩。
他找了个靠后的位置坐下,看着窗外的街景往后退。青藤市的路很宽,路边的店铺亮堂得晃眼,服装店、奶茶店、手机店……
林暮看着那些穿着时髦的行人,突然觉得自己身上的地摊t恤和磨白牛仔裤格格不入,像从旧照片里走出来的人。
养父母家在老城区的一个小区,离市中心不算远。
林暮在站台下车,走了大概十分钟。
小区门口有个小广场,几个老太太坐在石凳上聊天,手里摇着蒲扇。
林暮低着头往里走,怕被人认出来——虽然他知道不可能,这里没人认识他。
楼道是水泥的,墙皮掉了不少,露出里面的灰黑色。
楼梯扶手是铁的,被磨得发亮,摸上去凉飕飕的。
林暮爬到三楼,停在那扇熟悉的防盗门前。门是深棕色的,擦得很亮,门把手上挂着个红色的中国结,穗子有点蔫了。
他站了一会儿,才抬手敲门。手指刚碰到门板,里面就传来养母的声音:“谁啊?”
“是我,林暮。”林暮的声音有点干,他清了清嗓子,又说了一遍,“林暮。”
门开了,养母站在门后,穿着碎花家居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看到林暮,她愣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很快又恢复了平时的样子,侧身让他进来:“进来吧。”
客厅里很亮,白色的地砖擦得能反光。
沙发是米黄色的,铺着蕾丝沙发巾,茶几上摆着水果盘,里面放着苹果和香蕉,都擦得干干净净。
电视开着,正在放一部家庭伦理剧,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盖过屋里的沉默。
养父坐在沙发正中间,背挺得笔直,手里拿着个紫砂茶杯,看见林暮,只是点了点头,眼睛又回到了电视屏幕上。
“坐吧。”养母指了指沙发边的小凳子,那是林暮以前在家时专用的位置,“怎么突然回来了?”
林暮把怀里的画小心地放在脚边,凳子有点矮,他坐下时膝盖弯成了锐角。
他从帆布包里掏出那个旧钱包,拿出录取通知书,递过去:“我考上大学了,南华省美术学院。”
养母接过通知书,捏着边角翻了翻。她的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涂着淡粉色的指甲油。
养父也放下茶杯,凑过来看。
电视里的女主角正在哭,声音带着哭腔:“你怎么能这么对我……”
“南华省美术学院啊。”
养母看完了,把通知书放在茶几上,语气平平的,听不出是高兴还是别的,“挺好,考上大学就好。”
“嗯。”林暮低下头,手指抠着凳子的木纹,“来跟你们说一声,顺便……告个别。”
“告别?”养父终于开口了,声音有点哑,“你要去哪儿?”
“去南华省美术学院上学,在省会。”林暮说,“九月开学。”
养父“哦”了一声,没再问。
电视里的哭声还在继续,夹杂着男主角的辩解。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电视的声音和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林暮坐在小凳子上,觉得自己像个外人,连呼吸都小心翼翼的。
他想起以前在这里住的时候,也是这样。
养父母很少跟他说话,吃饭的时候电视永远开着,饭桌上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
他那时候总觉得自己是多余的,像不小心掉进别人家的猫,每天都活得提心吊胆,生怕做错什么惹他们不高兴。
“吃饭了吗?”养母突然问,眼睛还看着电视。
林暮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还没,早上在车站吃了个鸡蛋。”
“冰箱里有面包,你自己拿点垫垫吧。”养母说,语气还是淡淡的,“我们刚吃过,不等你了。”
林暮心里沉了一下,他本来也没指望能留下吃饭,但听到这话,还是觉得有点堵。
他摇了摇头:“不用了,我坐下午的车回去,铁北那边还有事。”
他从脚边拿起那幅画,递过去:“这个……给你们。我画的,铁北的早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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养母接过画,看都没看,随手放在了茶几的角落里,刚好挡到了遥控器。
她皱了皱眉,又把画往旁边挪了挪,露出遥控器。
“谢谢。”养母说,声音很轻,像怕打扰到电视里的剧情。
林暮看着那幅被随意放在角落的画,塑料袋被压得有点变形。
他想起江川给他粘画框时的样子,手指上沾着油污,动作却很小心,胶带一圈圈缠得整整齐齐,生怕弄皱了画纸。心里突然有点发酸,他低下头,不敢再看。
“那我……走了。”林暮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嗯,路上小心。”养母送他到门口,没多说什么。
养父还坐在沙发上,眼睛盯着电视,好像林暮从来没来过一样。
林暮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突然想起什么,转过身:“谢谢你们这些年的照顾。”
养母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很淡的那种笑:“不用谢,应该的。”
门关上了,发出沉闷的“咔哒”声。
林暮站在楼道里,听着门内电视的声音又清晰起来,心里空落落的。
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才转身下楼。
刚走到二楼,就听见楼上传来养母的声音:“这画放哪儿啊?占地方。”
“扔阳台吧,反正也没人看。”是养父的声音,懒洋洋的。
林暮的脚步顿了顿,没回头,继续往下走。
水泥楼梯凉得像冰,他一步步往下走,脚步声在楼道里回荡,显得特别响。
出了楼道,天已经阴了。
乌云压得很低,空气闷闷的,像是要下雨。
林暮走到小区门口,站在一棵老槐树下,抬头看了看天。
雨点开始掉下来,先是几滴,很快就密了起来,打在脸上有点凉。
他把画抱在怀里,用外套裹住,往公交站台跑。
雨水打湿了他的头发和t恤,贴在身上,黏糊糊的。
跑到站台时,他已经浑身湿透了,头发往下滴水,顺着脸颊流进脖子里。
站台上没几个人,都在躲雨。
林暮靠在广告牌上,看着雨丝斜斜地往下落,心里突然觉得有点好笑。
他大老远跑来,就为了说几句话,放下一幅可能马上就会被扔掉的画,然后被淋成落汤鸡。
可奇怪的是,心里并不怎么难受。
就像一块压了很久的石头,突然被搬走了,虽然有点空,但松快了不少。
他想起江川父亲说的“画新的”,想起江川给他塞钱时不容置疑的样子,想起那个用手帕包着的温鸡蛋,心里慢慢暖了起来。
也许这样就够了。
林暮抹了把脸上的雨水,看着远处驶来的公交车,嘴角轻轻扬了一下。
雨还在下,青藤市的街道被冲刷得发亮,但他知道,他不属于这里。
他的地方在铁北,在那个空气里飘着铁锈味的小城,在那个有江川、有维修棚、有废弃工厂的地方。
他要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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