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燧从西花厅回来明华园的第二天,就把「燧人工作室」的几个学弟全召集起来。萧燧居中,周麟之、李彦颖、熊克、汪大猷分列两侧。最小的凌宪踮着脚趴在最边上,他父亲商丘留守相公凌唐佐正是殉了应天书院的忠烈,杨再兴和张玘突围南下时把他送来金陵读书。
六个人围在工作台前,桌上摆着方梦华送来的那件「天界遗物」——巴掌大的黑色方盒,表面有几个磨损的按键,顶部有一截短粗的天线,侧面一块小灯早已黯淡,贴着2112年出厂日期和复古风格odel的标签,但内部结构完好。
萧燧深吸一口气,用小号螺丝刀轻轻旋开背板上的四颗铜螺丝。「咔哒」一声轻响,后盖揭开,露出里面电路板上密密麻麻的零件,六颗脑袋凑得更近了。
内部的世界,精密得令人窒息:紧密的铜线绕成的小线圈、比指甲盖还小的淡黄色方块(电容)、中间一根胶管包着的金属丝(电阻)、还有几枚透明玻璃管内有极细的金属丝网和一根更细的金属杆(真空管)……
「我的天……」凌宪倒吸一口气,「这、这是什么东西?」
「这…这怎么可能的?」周麟之结结巴巴地说,「这么小的东西里,怎么能塞下这么多……」
熊克凑近细看,手指轻轻拨弄那些细小的元件:「有线圈,有磁铁,还有这些……小方块是什么?」
「电容。」萧燧指着那几颗黄豆大小的圆柱,「我在首相笔记里见过类似的东西,叫电容器,能储存电荷。」
李彦颖已经拿出放大镜和绘图板,开始一笔一画地描摹电路板的走向:「这些铜箔的走向……很规则,不是随便画的。」
汪大猷则盯着一块被金属壳包裹的部件:「这个应该是核心。你们看,它和话筒的结构有点像,有振膜,有线圈。」
「别动!」萧燧一把按住他的手,「要拆,得按规矩来。麟之,记步骤。彦颖,画结构图。熊克,准备放大镜和镊子。大猷,把你那套万用表拿来,咱们要测每一个零件。」
「那我呢?」凌宪急得跺脚。
「你负责递工具,外加……把门锁好。」萧燧深吸一口气:「咱们要做的,不是完全复制。首相说了,这东西的电池早就漏液报废了,想复原不现实,但它的原理,咱们能学。」
他翻出方梦华给的那张草图,指着上面的简图:「振膜震动,带动线圈在磁场里运动,产生变化的电流。电流传到另一头,让那边的线圈和振膜反向还原声音。就这么简单。」
「简单?」汪大猷挠头,「听起来不简单啊……」
「所以才要试。」萧燧挽起袖子,「熊克,你负责振膜和线圈的匹配。李彦颖,你把电路图尽可能还原出来。周麟之,计算磁场强度、线圈匝数、电流变化的关系。凌宪——」
他看向那个稚气未脱的少年:「你去材料实验室找谢教授,借一些薄铁片、细铜线和磁石来。」
凌宪应声而去。萧燧望着他的背影,心里忽然有些恍惚,他曾几何时,也是这样跑腿的学弟。
拆解的第一步,是「看」。李彦颖画了整整两个时辰的结构图,周麟之记了密密麻麻三页的观察笔记,萧燧才终于允许动手。
第一枚拆下的是那个最大的线圈。熊克用万用表测了两端,表针跳动:「通的!这玩意儿能导电!」
「废话。」汪大猷抢白,「导电谁不知道,关键是它怎么就能把声音传出去?」
「别吵。」萧燧小心翼翼地拆下那枚玻璃管,「这个东西……里面是空的,却有金属丝。这是什么道理?」
拆解持续了整整一天。每拆下一个零件,李彦颖就画一张零件图,周麟之就记一串数据,熊克就测一组通断,汪大猷就在一旁嘀咕「这玩意儿到底是干什么的」。凌宪负责收拾残局,顺便把拆下的零件按顺序摆在铺了绒布的木盘里。
傍晚时分,六个人围坐在一堆零件前,盯着那张逐渐成形的「天界电路图」发呆。
「线圈、电容、电阻、真空管……」萧燧的手指在图上游走,「声音先变成电,电经过这些零件处理,再从天线发出去……另一头反过来,电变回声音……」
他突然抓起那张草图,对照着方梦华给的那张「电话原理」看了又看,猛地站起来:「我明白了!」
「明白什么了?」五个人异口同声。
「这个法宝,跟首相给的那张草图,前半截一模一样!」萧燧指着图上的部分,「你看,从这里到这里,都是声音变成电,电进线圈……区别在哪儿?在这个!」
他指向图上一个标着「天线」的符号。
「它不需要电线,用这个叫‘天线’的东西把电波发出去,那边再用天线收回来。咱们现在要做的,比它简单——不用天线,直接用电线传!」
「电线传?」周麟之挠头,「那不就是……把两头的线圈,用铜线直接连起来?」
「试试!」萧燧一拍桌子,「大猷,去材料室领十丈铜线!熊克,把那个最大的线圈给我找出来!」
十月初三,第一根试验线终于架了起来。
「又破了!」熊克懊恼地将一块薄铁片从夹具上取下,边缘已经裂开了一道细缝,「这铁片太脆了,稍微震动大一点就裂。」
萧燧皱眉盯着那堆废品。他们已经试了铁片、铜片、甚至尝试用赛璐珞薄片做振膜,都不行。不是太脆,就是太软,恢复力不足。
「萧学长,」凌宪忽然开口,「马厂长以前说过,有一种薄片,是做盔甲内衬用的,又薄又有韧性,能反复弯折不断。能不能试试那种?」
萧燧眼睛一亮:「彦颖,马鞍山有这东西吗?」
李彦颖已经在翻物资目录:「有,叫‘锡’,是铁牛拖拉机厂用来做减震器的边角料。我去调一批来。」
三天后,锡片到了。熊克小心翼翼地切割出硬币大小的圆片,装在自制的支架上。用嘴轻轻一吹,振膜微微颤动,发出细微的嗡鸣。
「有戏。」萧燧说。
工作室里,一端连着一个改装过的线圈和一张锡箔振动膜;隔着十丈铜线的另一头,是同样的装置。凌宪被派到那头负责听,萧燧这边对着振动膜喊话。
「喂——喂——听得见吗——」
凌宪把耳朵贴在那头的振动膜上,满脸茫然:「学长,什么声音都没有啊……」
「不对,不对。」萧燧放下装置,盯着图纸,「电是通了,为什么声音出不来?难道……振动膜的灵敏度不够?」
「换薄一点的锡箔试试?」熊克提议。
「换!」
七天后,周麟之的计算堆满了半张工作台:「线圈匝数、线径、磁场强度……理论上,要产生足够感应电流,至少需要三百匝。但线太细,容易断;线太粗,绕不下。」
李彦颖正在用一台自制的简易绕线机尝试绕制。细如发丝的铜线在他指尖穿梭,绕到第一百匝时,「啪」地断了。
「我来。」汪大猷接过去。他的手更稳,绕线速度更慢,整整两个时辰,绕出了二百八十匝。断口接上后,测得的电阻和理论值接近。
「行,再试。」
换了三次锡箔,声音依旧微弱得几乎听不见。李彦颖盯着那枚线圈,忽然说:「会不会是磁场不够强?首相那张图上画了,线圈要在磁场里动,才能产生电。咱们这儿……没磁场啊。」
萧燧一拍脑袋:「磁铁!快去领两块磁铁来!」
磁铁装上,线圈被固定在磁铁两极之间,装置仿佛有了生命。萧燧对着第一边的振膜轻声说:「能听到吗?」
第二边的振膜纹丝不动。
凌宪把耳朵贴上去,屏住呼吸。
「……学长,什么也没有。」
萧燧颓然靠在椅背上。十二天了,失败了无数次。他忽然想起方梦华的话:「你缺的不是脑子,是勇气。」
技术难关是这样,感情也是这样。
「今天就到这儿吧。」他摆摆手,「明天继续。」
第二天一早,萧燧回到工作室时,发现凌宪正趴在工作台前,用放大镜盯着那套装置。旁边的笔记本上,密密麻麻写满了什么。
「学长,我发现问题了。」凌宪抬起头,眼睛亮得惊人,「咱们的线圈匝数不够。理论上三百匝能产生电流,但要驱动另一边的振膜,得让电流更强——要么增加匝数,要么增强磁场。」
萧燧走过去,看着凌宪的推算。那密密麻麻的算式里,分明写着「匝数六百,理论可行」。
「六百匝?」萧燧皱眉,「咱们现在的绕线机绕不到那么密。」
凌宪从抽屉里拿出一卷细如蛛丝的金色线:「这是谢教授上次给的,说是用新法炼出来的‘微细漆包铜线’,比头发还细,能绕更密。」
萧燧愣住了。他接过那卷线,触手极细,却意外坚韧。他知道这是谁的主意。
「开始吧。」
整整一天,萧燧和凌宪轮流绕线。到夜幕降临时,六百匝线圈终于绕成。换上新的线圈,接好线路,强磁铁就位。
萧燧深吸一口气,对着振动膜轻轻说了一句:「凌宪,能听见吗?」
第二边的振膜轻轻颤动了一下,然后,一个极其细微、几乎被呼吸淹没的声音传了出来:「能……听……到……」
凌宪猛地抬头,两人对视,眼里全是难以置信的狂喜。
「成了?!」
萧燧对着振膜大声说:「喂!喂!听到请回答!」
第二边传来凌宪的声音,虽然失真、带着嗡嗡的杂音,但清清楚楚是他的声音:「听到了!听到了!学长,我们成了!」
两个年轻人抱在一起,又跳又叫,差点把工作台掀翻。
工作室里瞬间爆发出欢呼。萧燧却一把按住激动的众人:「别急,这才第一步。凌宪,你对着你那边的振动膜说句话,我听听。」
凌宪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说:「我是凌宪,我爹是大宋应天留守凌唐佐……」
萧燧这边的振动膜里,传出了清晰的、虽然有些失真的声音:「我是凌宪,我爹是大宋应天留守凌唐佐……」
成功了。
声音,真的可以通过电线,实时地从一头传到另一头。
接下来要解决的,是「串线」问题。电话要实用,就不能只有一根线、一对人。如果多组电话共用线路,声音就会串在一起,谁也听不清谁。
周麟之翻出了那本发黄的笔记,指着其中一页:「首相在上面画了一个‘拨号盘’的草图,旁边写着‘不同频率,区分用户’。这是什么意思?」
萧燧盯着那几行小字,脑子里忽然闪过那枚天界法宝里的那些小电容和线圈:「频率……就是声音的高低?不同的振动速度,对应不同的电信号?」
「那咱们可以试试,给每个电话配一组不同大小的线圈和电容,让它们只对某个范围内的振动有反应。」熊克灵机一动,「这样,就算线接在一起,也只有频率对的那头能听见!」
「试试!」
又是半个多月的反复调试。他们开始分工:汪大猷改进发电机,熊克设计频率滤波器,李彦颖制作不同规格的线圈,周麟之计算共振频率,凌宪则负责记录数据、递送工具——这个十四岁的少年干得不亦乐乎。
三天后,第一台「频率分路通话器」诞生。四对线圈,四个频率,四条线路,互不干扰。
「试试!」萧燧指向一号线路。
凌宪拿起一端的话筒(用铜皮卷的),走到门外。另一端连着隔壁房间,汪大猷守着。
「喂,凌宪,你能听见吗?」
隔壁传来模糊但清晰的声音:「能!声音比上次大多了!」
萧燧又拨向二号线路:「熊克,听得到吗?」
片刻后,熊克的声音从另一个房间传来:「听到啦!」
分频成功了。
四人击掌相庆,却忽然发现少了个人——周麟之不知何时溜了出去。
「周师兄他……」凌宪刚要开口,门被轻轻推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