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地车在风雪中跑了一整夜。天刚亮,风停了,车也停了下来。前面是悬崖,再往前就是海。
季延把车停下,但没熄火。他坐在驾驶座上,左手一直按着手表。这块旧手表自从吸了机器人胸口的芯片后,就一直震动,震得他手腕发麻。
白幽解开安全带,动了动手臂。她昨晚一句话都没说,弓一直放在腿上,手指偶尔碰一下弦。这时她看向窗外,皱起眉头:“这地方不对。”
“哪里不对?”季延问,眼睛没抬。
“太安静了。”她说,“没有鸟叫,连海里的虫子都不动。”
阿澈原本在后座睡觉,听到这话也醒了。他爬到前排,脸贴着玻璃往外看。木牌还挂在脖子上,贴着胸口,上面的嫩芽缩回去了,尖端有点发黑。
“我也听不到声音。”他小声说。
季延抬头看了看外面。海面很平,几乎没有波浪。他拿出激光刀检查电量,又从工具包里找了一块旧电池,塞进手表侧面的小槽里。咔哒一声,表盘亮了。
不是以前的颜色,现在是一张半透明的地图浮在空中。陆地模糊,海洋是暗红色的,上面有几十个光点,像撒上去的沙子。
其中有三个在闪。
一个在北边的冻土带,红光稳定,写着“信号强度:高”。
一个在东边的断裂带,光点一闪一灭,写着“热能异常”。
最后一个在西南方向的海区,光点最弱,跳得很乱,写着“数据循环”。
“这三个还有信号。”季延说,“其他的都断了。”
白幽凑近看,鼻子几乎碰到投影。“北边那个,是我们来的地方吗?”
“不是。”他摇头,“更北,在极圈外,靠近旧科考站。”
“那东边呢?”
“地下三百米有热源,温度超过一千二,不是自然产生的。”
白幽眯眼:“有人在用能源?”
“或者系统自己启动了。”季延滑动屏幕,调出频谱图,“它在发信号,但内容加密了,方舟读不了。”
阿澈听得认真,双手扒着座椅靠背,脑袋挤在两人中间。他盯着海底的光点,忽然说:“这个……好像在喊人。”
季延和白幽一起看他。
孩子低下头,声音变小:“就像那天在冰山里,木牌发烫前,我心里先闷了一下。”
白幽没说话,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季延重新看投影,把海底信号单独放大。波形图很乱,不像正常传输,倒像是重复敲打。他放慢速度一帧一帧看,发现每隔十七秒,就会有一次相同的脉冲。
“不是乱来的。”他说,“有人在用摩尔斯码传信息。”
“能破译吗?”
“现在不能。需要更多数据,还得靠得更近。”
白幽走到窗边,拉开斗篷,抽出一支冰晶箭照向海面。箭头反射出蓝光,扫过水面时,没有激起一点波纹。
“水有问题。”她说,“太厚了。”
季延也走过去。海面看着平静,但仔细看会发现表面有一层油一样的反光,风吹不散,也不流动。
“我们得下去看看。”他说。
“不行。”白幽立刻说,“没地方躲,出事就完了。先搞清楚哪个信号最重要。”
季延顿了下,点头。
两人回到车内中央,阿澈已经坐到副驾,抱着膝盖。季延把手表投影放大,三个点并列显示。
“北边信号最强,一直在发,说明设备还在工作。”他指着第一个,“如果有幸存者,那边最可能联系上。”
白幽接话:“可你说过,那里没人活动的痕迹。热源也是固定的,不像人在走动。”
“对。可能是自动系统在运行。”
“那就不是求救。”白幽说,“是在等死。”
车内安静下来。
阿澈低头抠座椅缝里的灰,小声说:“我想去暖和的地方……太冷了。”
季延看了他一眼,继续说:“东边火山信号弱,但热量很高。如果底下有设施,也许还能修。”
“问题是怎么进去。”白幽靠着墙,“那种高温,人站不住。要是它突然爆发,靠近就是送死。”
季延没说话。他调出地形图,发现火山口造的。
“不是普通火山。”他说,“是旧时代的地热站。他们用岩浆发电,后来出事就被封了。”
“你要炸开它?”
“不想炸。但如果它还在运转,说明冷却系统坏了。再拖下去,真的会爆。”
白幽看着地图,忽然转向第三个点:“那这个呢?海底的。”
季延还没开口,她自己说了下去:“这个信号最奇怪。不强也不弱,频率跳得不像机器。你说它在传数据,可又像在回应什么。”
她语气变了:“我小时候在孤儿院,养父有台老收音机。坏得只剩半条电路,白天什么都收不到。可每到半夜,它自己响一下,像咳嗽。我拆开看过,里面没电源也没天线。但它就是会响。”
季延听着,手指停在屏幕上。
“所以你觉得,这个信号也是这样?”他问。
“我不知道。”白幽摇头,“但我总觉得,它不是在求救。更像是——在确认有没有人听见。”
她说完,正要继续说,却突然停住了。
因为她看到阿澈不动了。
孩子原本低着头,这时猛地抬起头,眼睛睁得很大,死死盯着前方海面。嘴唇微微张开,像是想喊,又喊不出来。
下一秒,他一下子从座位上跳起来,扑到前挡玻璃上,双手“啪”地拍在玻璃上,声音尖得变了调:
“那里有东西浮上来了!”
季延和白幽立刻转身。
海面还是灰蒙蒙的,雾气没散。但在西南方向,大约两公里外,海面鼓了起来。不是浪,也不是礁石,是一种缓慢上升的东西,像有什么大东西从海底往上顶。
手表上的投影突然闪动,海底那个光点疯狂跳动,频率快得变成一条红线。
季延一把抓住手表,想锁定位置,却发现信号干扰严重,坐标一直在跳。他用力按住表壳,额头出汗。
白幽已经拿起了弓,从箭囊抽出一支冰晶箭,搭在弦上,箭头对准海面鼓起的位置。她半蹲在窗边,呼吸很轻,眼睛死死盯着那片水。
阿澈仍趴在玻璃上,手指隔着玻璃指着远处,一遍遍重复:“上来了……真的上来了……它在上来……”
海面鼓得越来越高,顶部裂开细缝,冒出白烟。水的颜色变了,从灰变黑,又从黑泛出暗红,像底下烧开了什么。
季延盯着表盘,最后一行字刚出现就被抹掉。他只看清两个词:
“深度归零”
“接触倒计时”
他猛地抬头,看向海面。
那团鼓起已经高出水面近十米,形状不规则,表面全是泥和海藻,但边缘能看到金属反光。它不是浮上来的。
是破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