杏林外的喧嚣与狂热,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墙壁隔绝。
周子谦那句“巢”,像一根淬了冰的毒针,瞬间刺入林凡的耳膜,将他从那“为天下苍生立道”的万丈豪情中,狠狠拽回了阴冷刺骨的现实。
他脸上的所有表情,在顷刻间褪得一干二净。
“带我去。”
声音平静,却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京城,义庄。
一股尸体腐败与福尔马林混合的刺鼻气味,扑面而来。
周子谦在一旁低声禀报:“老匠人名叫王五,孤寡一人。仵作验过,一刀封喉,伤口窄而深,与运河上那些刺客的手法,如出一辙。死亡时间,大概在三个时辰前,正是您在稷下学宫论辩之时。”
林凡没有说话,径直走到那具被白布覆盖的尸体前,缓缓掀开。
王五的尸体已经僵硬,双目圆睁,脸上还凝固着极度的惊恐。致命伤在喉咙,干净利落。
而他的右手食指,沾满了已经凝固发黑的血迹,无力地垂在冰冷的停尸床上。
在那只手的正下方,地板的石砖缝隙里,一个触目惊心的血字,狰狞地趴在那里。
“巢”。
林凡的目光扫过那个字,瞳孔深处,无数线索如电光般闪烁。
他蹲下身,仔细检查了尸体,却没有发现任何多余的搏斗痕迹。
一击毙命。
这是警告,也是炫耀。
“在我眼皮子底下杀人灭口,够嚣张。”
“侯爷,我们查过,老匠人这几日常去一家旧书铺,买了几本地理杂记。”周子谦递上一本泛黄的旧书。
林凡接过,快速翻动。
他的手指在一页停下。
那是一张大乾王朝的疆域图,其中,“燕云十六州”的区域,被人用指甲,留下了一道浅浅的折痕。
而那一页的标题,正是《古燕地风物考》。
燕……巢?
林凡的眼神陡然变得锐利无比,一个大胆到疯狂的念头,在他脑中轰然成型。
“回府!”
他猛地起身,将书揣入怀中,大步流星地走出义庄,浓重的血腥味被他远远甩在身后。
……
镇北侯府,书房。
夜已深,一豆烛火,在巨大的书案上跳跃。
案上,不再是公文奏章,而是几件看似毫不相干的东西。
一枚锈迹斑斑的前朝鱼形铜钱。
一柄从血影刺客尸体上缴获的、断裂的匕首。
一张抄录了数十位夭折皇子公主“血枯症”病案的摘要。
一份关于“昭德皇后”与“长宁宫大火”的简报,上面特别标注了那首诡异的“摇篮曲”。
以及,刚刚从义庄带回来的,那个血字“巢”的拓片。
林凡站在书案前,目光如鹰隼,在这几件物品之间来回扫视。
鱼形刻印,代表“怀远司”,前朝的市舶机构。
百炼叠钢法,指向“羽林卫”,前朝的禁军。
血枯症,是“龙血”,大乾皇室的生命本源。
摇篮曲,诡异的音律,不像中原之声。
而“巢”……
林凡的目光,最终定格在那张带有折痕的《古燕地风物考》上。
“前朝,国号……大燕!”
轰!
一道惊雷在他脑海中炸开!
所有的碎片,在这一刻,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强行拼接在了一起!
“东海倭国是伪装,血影是代号!他们的真实身份,是前朝余孽!”
““巢”,不是地点,是一个组织的名字!大燕王朝最神秘、最令人闻风丧胆的特务机构——燕巢!”
如燕归巢,无声无息。他们是前朝皇帝最锋利的暗刃,负责监察百官,肃清敌对,早已在三百年前,伴随着王朝的覆灭,一同被扫进了历史的尘埃。
不……他们没有!
他们像一群蛰伏在黑暗中的毒蝎,潜伏了三百年,一直在等待着复仇的机会!
“来人!”林凡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了一丝不易察?????的沙哑。
“传我命令,立刻去城南的学者聚居地,找到一个叫许慎的青年,就说本侯有要事请教!”
一个时辰后。
那个在稷下学宫角落里,因为一首诗而激动得浑身颤抖的青年学者许慎,被带到了林凡的书房。
他显然还没从白天的震撼中回过神来,见到林凡,便要行弟子大礼。
“不必多礼。”林凡抬手制止,直接将桌上的几样东西推到他面前,“许先生专研古籍,可认得这些东西,以及它们背后代表的意义?”
许慎的目光扫过那些物事,当他看到那枚鱼形铜钱和断刃上的纹路,再看到那个血写的“巢”字拓片时,他整个人如遭雷击,脸色“唰”的一下变得惨白如纸!
“侯……侯爷……这些东西,您……您是从何处得来的?”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眼中满是恐惧。
“你只管说。”林凡的眼神死死盯着他。
许慎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指着那断刃和铜钱,颤声道:“这是前燕‘羽林卫’的制式兵刃,这鱼形印,是‘燕巢’外派密探的信物……而这个‘巢’字……”
他仿佛看到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东西,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一个字地从牙缝里挤出来:
“燕巢……还……还存在?”
林凡心中一沉,果然如此!
“我不仅知道它存在,我还知道,他们在用我大乾的龙血,‘滋养’着什么东西。”林凡的声音冰冷,“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滋养龙血……”许慎失神地重复着这四个字,忽然,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古籍中的禁忌记载,整个人都开始剧烈地颤抖起来。
“不……不可能……那只是传说……”他惊恐地看着林凡,“侯爷,古籍秘闻中记载,‘燕巢’有一套最恶毒的血祭秘术,名为……‘换巢’!”
“换巢?”
“对!”许慎的眼睛里布满血丝,“鸠占鹊巢的‘换巢’!他们会将前燕皇室血脉伪装成异族、孤女、甚至敌国降人,用数代人的时间,不惜一切代价,将其送入新朝的宫闱,与新朝皇室通婚!”
林凡的心跳,漏了一拍。
许慎的声音,变得如同鬼魅般低沉:“一旦成功,他们就会通过一种血脉咒术——通常是一首歌谣,或者一个特定的信物——来激活潜伏在‘种子’体内的力量,持续不断地抽取新朝皇室成员的生命本源,也就是所谓的‘龙血’,用来‘净化’和‘滋养’他们生下的、混有两朝血脉的后代!”
“他们的目的,”许慎抬起头,用一种近乎看疯子的眼神看着林凡,“是想用这种方式,窃取整个王朝的国运,培养出一个血脉最‘纯净’、最‘高贵’的……完美的新王!”
“最终,完成对江山社稷的……换巢!”
轰隆——!
林凡的脑海里,仿佛有万道惊雷同时炸开!
昭德皇后!
长宁宫大火!
那首不是唱给活人听的摇篮曲!
废太子的诅咒!
还有……乾云曦自幼体弱,身上那若有若无的、与樱花极为相似的甜香!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一切都串联起来了!
昭德皇后,就是那个被送进宫的“种子”!长宁宫的大火,或许根本不是意外!
而乾云曦……
她不是简单的公主!她是那个计划的延续!是从出生起,就被当做“祭品”和“容器”来培养的,是“燕巢”三百年复国大计最关键的一环!
她体内的根本不是什么病,而是正在被那首“摇篮曲”不断激活的……前朝之种!
一股前所未有的寒意,混杂着滔天的怒火,从林凡的脚底直冲天灵盖!他第一次感觉到了后怕,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
就在他心神剧震,只觉天旋地转之时,书房的门被急促地敲响。
“侯爷!”一名听风卫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一丝焦急,“宫门外,有个小女孩托人送来一个盒子,指名要亲手交给您!”
林凡猛地回神,眼中杀意沸腾:“拿进来!”
一个巴掌大的黑漆木盒,被呈了上来。
林凡深吸一口气,缓缓打开。
盒子里没有信,没有兵器。
只有一片早已干枯,却依旧带着一丝诡异红色的……樱花花瓣。
花瓣下,压着一张小小的,用上等宣纸画成的婴儿画像。画中婴儿眉眼精致,但神情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林凡将画像翻过来。
画像的背面,用鲜红的朱砂,写着一行娟秀而又冰冷的小字。
“吉时已到,恭迎公主归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