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稷下学宫。
这里并非实体建筑,而是京郊一片开阔的杏林,因百年来常有各家学者在此辩经论道,百家争鸣,故得此名。
今日,此地人山人海,万头攒动。
杏林中央,一座临时搭建的简陋高台,却成了整个大乾王朝的目光焦点。
台之一侧,以顾玄清为首,数十位朝中大儒、名宿宿老正襟危坐,神情肃穆,衣袂飘飘,自成一片锦绣山河。
台之另一侧,则是数以千计的寒门士子与闻讯而来的京城百姓,他们衣衫朴素,席地而坐,眼中闪烁着或激动、或迷茫、或期待的复杂光芒。
高台正中,一袭白衣的苏沐雪,端坐于蒲团之上。她未施粉黛,却清丽得不似凡尘中人,周身散发着一种清冷如月的气质。她不言不语,便仿佛是那三纲五常、祖宗礼法的化身,神圣而不可侵犯。
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咚——!”
一声钟鸣,辩论开始。
苏沐雪缓缓起身,对着台下万民与台上诸公,盈盈一拜。而后,她清越的声音,如玉珠落盘,响彻全场。
“小女子苏沐雪,今日不为私怨,只为公义。敢问镇北侯爷,君为君,臣为臣,乃天地之大义。侯爷暂封皇权,代行天子事,虽有救驾之功,却已乱君臣之纲。此举,与乱政何异?与礼崩乐坏何干?”
她引经据典,从《礼记》的君臣之义,说到《春秋》的尊王攘夷,辞藻华丽,逻辑严密,步步紧逼。
“祖宗之法,不可擅改!国朝体制,岂能轻废?侯爷以一人之意,凌驾于国朝百年法度之上,此非为国,实为窃国!敢问侯爷,将置陛下于何地?置我大乾万千奉法之臣民于何地?”
一番话,掷地有声。
顾玄清等一众老派大儒,纷纷抚须点头,面露赞许之色。台下的士子们也开始交头接耳,不少人脸上露出认同的神情。
气氛,瞬间对林凡极为不利。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了林凡身上。
林凡一身玄色常服,安静地听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没有急于反驳,而是缓缓走下高台。
这个动作,让所有人一愣。
他不辩了?
只见林凡径直走到那些布衣草鞋的寒门士子与百姓面前,他的目光扫过一张张被风霜刻满痕迹的脸,扫过他们眼中最质朴的渴望与惶恐。
然后,他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林某请问在场诸位父老乡亲,是苏姑娘口中的‘礼’字,能当饭吃?还是这‘法’字,能当衣穿?”
全场死寂!
苏沐雪脸色微微一变。
林凡没有理会她,继续朗声问道:“当北境的将士们用血肉筑成长城,抵御外辱之时;当京城的百姓们因为国库空虚,连一顿饱饭都可能是奢望之时;我们这些所谓的‘士大夫’,高坐庙堂,空谈误国,这本身,是不是就是对天下苍生,最大的‘无礼’?!”
他根本没有陷入苏沐雪的逻辑陷阱,而是用最粗暴、最直接的方式,将这场阳春白雪的经义之辩,瞬间拉回了凡尘俗世的柴米油盐!
“还能这么玩儿?”
“不跟你谈理论,直接掀桌子跟你谈现实!高!实在是高!”
无数百姓眼中爆发出精光,他们听不懂什么君臣大义,但他们听得懂吃饭穿衣!
林凡猛地转身,目光如剑,直视高台上的苏沐雪,声音陡然变得铿锵有力!
“苏姑娘,你我皆是读书人,圣人教诲,是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而不是抱着发霉的故纸堆,坐视这锦绣江山,一步步滑向倾颓的深渊!”
“你问我将陛下置于何地?”
林凡伸手指天,又指了指脚下的大地,以及万千民众。
“陛下在万民心中!在江山社稷!守护万民,稳固社稷,才是对陛下最大的忠!才是君臣大义的根本!”
一股压抑已久的郁结,一股冲天的豪情与悲悯,在他胸中轰然爆发。他深吸一口气,那曾令无数人茫然的《行路难》带来的悲怆,此刻尽数化作了救世的宏愿。
他迎着万千目光,当众吟诵!
“安得广厦千万间,”
第一句出,平平无奇,却勾勒出一幅宏大的愿景。
“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
第二句出,台上台下,无数寒门士子浑身剧震,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庇护天下寒士?这是何等胸襟?
“风雨不动安如山!”
第三句出,气势磅礴,如同一声惊雷,炸响在每个人耳边!这不仅仅是房子,这是对一个安稳世界的承诺!
苏沐雪的脸色,已经开始发白。她感觉自己精心构建的、由礼法构成的完美世界,正在一寸寸地崩塌。
而就在这时,林凡吟出了那撕裂天地,诛心灭神的一句!
他仰天长叹,声音中带着无尽的悲悯与决绝!
“呜呼!”
“何时眼前突兀见此屋,吾庐独破受冻死亦足!”
——只要能看到那一天,我自己的茅屋被打破,自己被冻死,也心满意足啊!
轰!!!!
诗成,天地失声!
整个嘈杂的杏林,陷入了长达十数个呼吸的死寂。
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与无数人粗重、压抑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种近乎神圣的悲壮氛围。
“噗通!”
一名年过半百的老秀才,突然老泪纵横,对着林凡的方向,直挺挺地跪了下去,长揖到底!
“噗通!噗通!”
一个,十个,百个……
台下,成百上千的寒门士子,在这一刻,尽数起身,整理衣冠,然后对着林凡,行了弟子拜见师长的大礼!
他们拜的不是镇北侯,不是兵部尚书。
他们拜的,是这前无古人,足以开宗立派的“道”!是那一句“吾庐独破受冻死亦足”的无上境界!
高台上,顾玄清等一众大儒,个个面色涨红,嘴唇哆嗦,看着林凡的眼神,充满了震撼、羞愧,以及……一丝发自内心的敬畏。
苏沐雪呆呆地坐在那里,脸色煞白如纸。
她所坚守了一生、引以为傲的“道”,在这首诗面前,在这句“吾庐独破受冻死亦足”面前,显得是那样的苍白,那样的渺小,那样的……自私。
“咔嚓……”
一声微不可闻的脆响,从她的心底传来。
她的道心,碎了。
林凡没有再看她一眼,也没有享受这万众敬仰的荣光。
他只是平静地转身,留给天下人一个决然的背影,以及一句足以定义一个时代的话语。
“道,在天下苍生,不在典籍故纸。”
说完,他便在无数敬仰、狂热的目光中,迈步离去。
一场针对他的政治围剿,一场足以动摇国本的意识形态之战,竟被他用一问,一诗,四两拨千斤地,化作了一场为自己加冕、为新政封神的绝佳舞台!
在人群的角落里,一个衣着朴素,气质却与众不同的青年,正死死攥着一张刚刚抄录了诗文的纸片,手背青筋毕露,眼中燃烧着前所未有的火焰。他叫许慎,一个没落的世家子弟,平生只爱研究古文字与失落的史籍。林凡的话,为他打开了一扇全新的大门。
而就在林凡即将走出杏林,身影即将消失在众人视线中时。
周子谦神色慌张到了极点,拼命从人群中挤了过来,在他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急促道:
“侯爷,出事了!”
“我们找到了那个认出前朝鱼形铜钱的老匠人……他死了!”
林凡的瞳孔骤然收缩。
周子谦的声音因为恐惧而压得更低,几乎变了调。
“被人一刀封喉,临死前,用自己的血,在地上……写了一个字——”
“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