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元年六月初五,未时三刻。
蜀王府承运殿内,弥漫着一股不同寻常的紧张。殿中设了两道屏风,外间坐着骆养性和两位太医,里间才是蜀王朱至澍的“病榻”。按照规矩,外臣不得擅入亲王寝卧,即便是奉旨探病,也只能隔屏问安。
但骆养性显然不打算守这个规矩。
“王长史,”他放下茶盏,声音不大,却让侍立一旁的王化成心头一紧,“下官奉的是密旨,需当面向王爷请安、宣谕。隔着屏风,恐有不敬。”
王化成赔笑:“指挥使有所不知,王爷病中气虚,最怕惊扰。太医方才施了针,刚睡下,此刻实在不便……”
“那下官便在此等候。”骆养性打断他,重新端起茶盏,用杯盖轻轻刮着茶沫,“等到王爷醒转为止。”
说罢,他竟真的闭目养神起来,全然不顾殿内尴尬的气氛。两位太医眼观鼻鼻观心,仿佛入定的老僧。十二名缇骑分列殿门两侧,手按刀柄,纹丝不动,像十二尊铁铸的门神。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殿外蝉鸣聒噪,殿内落针可闻。
王化成额角渗出细汗。他悄悄给身后一名小太监使了个眼色,小太监会意,躬身退下。半盏茶后,里间传来几声虚弱的咳嗽,接着是蜀王“艰难”的声音:
“是……是骆指挥使来了吗?”
骆养性睁开眼:“臣骆养性,奉旨问王爷安。”
“有劳……有劳陛下挂念……”屏风后的声音断断续续,“本王这病……咳咳……怕是过不了这个夏天了……”
“王爷吉人天相,必能康复。”骆养性起身,朝着屏风方向一揖,“陛下有口谕,令臣当面转达。”
王化成急忙道:“王爷病体……”
“长史,”骆养性瞥了他一眼,“陛下口谕,你敢阻隔?”
这一眼冷得像冰,王化成被噎得说不出话。
里间沉默片刻,终于道:“既如此……化成,扶本王起来……更衣接旨。”
一阵窸窣声后,屏风被两名侍女缓缓拉开。蜀王朱至澍“勉强”靠坐在床上,身上披了件常服,头发散乱,脸色蜡黄,确实一副病入膏肓的模样。但骆养性敏锐地注意到,他呼吸的节奏很稳,手指也没有病重之人常见的颤抖。
“王爷请安坐。”骆养性从怀中取出一卷黄绫——并非圣旨,而是御笔亲书的慰问信函,这是皇帝给的台阶,“陛下亲笔:闻王叔有恙,朕心忧甚。特遣锦衣卫护送太医,携药来探。望王叔安心调养,早日康复。秋日之约,可待痊愈再议。”
话说得客气,但“秋日之约,可待痊愈再议”这十个字,却让朱至澍瞳孔微缩。意思是:病可以治,但进京的事,躲不过。
“臣……叩谢天恩!”朱至澍挣扎着要下床行礼,被骆养性虚扶止住。
“太医。”骆养性侧身。
张、李二位太医上前,行礼后开始诊脉、观色、问症。整个过程,朱至澍极其配合,问什么答什么,咳嗽、气短、头晕等症状描述得详详细细。两位太医交换了几个眼神,最终张太医拱手道:
“王爷脉象沉细,气血两虚,痰湿内蕴。确是需长期调养之症。老臣开一方,先服七日,观其效再调。”
朱至澍暗暗松了口气。太医给了“病重”的诊断,他至少能再拖一两个月。
但骆养性接下来的话,让他刚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
“陛下还有一事交代。”骆养性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近年来,各地藩王府多有奏报,言庄田账目不清、禄米发放延误。户部为清厘积弊,拟重新核验各藩账册。陛下念王爷病中,特命下官带来户部章程,请王爷过目。若方便,下官可协助王府属官,先行清点文书账册,以备查验。”
查账!
朱至澍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他的王府账册,哪经得起查?隐田、私矿、黑市交易、与土司的私下往来……全在那些账本里记着!
“这……”他强作镇定,“本王病中,府中事务多由化成打理。只是历年账册堆积如山,清点起来恐耗时日久,耽误指挥使行程……”
“无妨。”骆养性语气平淡,“下官奉旨办事,不敢言辛劳。王长史精通庶务,正好协助。下官带来的人手虽不多,但都是精于账目之辈,日夜赶工,旬日可毕。”
旬日!朱至澍手指攥紧了被褥。十天,足够把王府翻个底朝天!
王化成也急了,插话道:“指挥使,非是下官推诿。只是账册库房年久失修,近日又在翻葺,里面杂乱不堪,实在……”
“那就更该整理了。”骆养性看向他,“王府重地,账册关乎国帑民财,岂能容其杂乱?下官可调工匠,协助修葺、整理。”
话说到这份上,再推脱就是心中有鬼了。
朱至澍脸色变幻,最终挤出一丝笑:“既然陛下有旨,本王自当遵从。化成,你配合指挥使,凡有所需,一应供给。”
“王爷英明。”骆养性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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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心里清楚,蜀王绝不会坐以待毙。
当夜,亥时。
骆养性被安排在王府西侧的贵宾院歇息。院落独立,有高墙与外隔绝,门口有王府护卫“保护”,实则监视。但这对锦衣卫来说形同虚设——入夜不到一个时辰,已有三拨人悄无声息地翻墙进出,带回各种消息。
“账册库房在王府东侧,临湖而建,独栋两层,守卫十二人,两班轮值。”
“王化成半个时辰前进去过,待了一炷香时间出来。”
“库房后窗临湖,湖对岸是王府内苑,夜间有巡更。”
骆养性坐在灯下,听着汇报,手指在地图上缓缓移动。图是傍晚时分一名乔装成花匠的缇骑凭记忆绘制的王府简图,虽不精确,但主要建筑方位无误。
“指挥使,”副手低声道,“蜀王会不会连夜转移账册?”
“不会。”骆养性摇头,“账册太多,太显眼。而且他料定我们明日才会开始查,今夜必是销毁关键部分。”
“那咱们……”
“等。”骆养性吹熄蜡烛,只留一盏油灯,“火一起,咱们就‘救火’。”
子时正,万籁俱寂。
账册库房二楼,一盏油灯忽然晃了晃。守夜的护卫打了个哈欠,揉揉眼睛,没在意。又过片刻,二楼窗缝里飘出淡淡的烟味。
护卫鼻子动了动,猛地抬头:“什么味道?”
话音刚落,二楼窗户“嘭”地炸开一团火光!火焰瞬间蹿出窗口,舔舐着木制窗棂,噼啪作响!
“走水了!走水了!”
尖叫声划破夜空。整个王府瞬间沸腾,铜锣声、呼喊声、奔跑声乱成一片。护卫们急着打水救火,仆役们抱着值钱物件往外跑,女眷的哭喊声从内苑传来……
贵宾院里,骆养性推开房门,望着东侧冲天的火光,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指挥使,”副手急道,“咱们去救火?”
“去。”骆养性套上外袍,“但要记住——咱们是锦衣卫,救火是其次,保护王府‘重要文书’才是首要。尤其是……账册。”
“明白!”
十二名缇骑如离弦之箭冲出院子,直奔火场。骆养性跑在最前,一边跑一边高喊:“奉旨护驾!闲人避让!”
混乱中,没人敢拦这队黑衣煞神。他们冲到库房前时,火势已蔓延到一楼,浓烟滚滚,热浪逼人。王府护卫正手忙脚乱地从井里打水,一桶桶泼上去,杯水车薪。
“里面还有人吗?”骆养性揪住一个护卫问。
“没、没有……起火时里面没人……”
“账册呢?搬出来多少?”
护卫茫然摇头。他们光顾着救火,谁还记得账册?
骆养性松开他,对副手道:“你带六人维持秩序,指挥救火。其余人,跟我进去——能抢多少是多少!”
“指挥使!火太大了!”副手急道。
“执行命令!”
骆养性脱下披风,在旁边的水桶里浸湿,往头上一披,率先冲进火场。五名缇骑紧随其后。
库房内已成炼狱。热浪扭曲了视线,浓烟呛得人睁不开眼。木制书架在燃烧,纸页化作漫天飞舞的火蝴蝶。骆养性用湿布捂住口鼻,眯着眼四下搜寻——一楼是近年账册,不重要。重要的是二楼那些“老账”、“秘账”。
楼梯已烧塌一半。他抓住栏杆,纵身跃上,脚下木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二楼火势稍小,但烟更浓。靠窗的几个铁皮柜子已被烧得变形,但还没完全烧透。
“砸开!”骆养性哑声道。
两名缇骑抡起随身的铁尺,狠狠砸向柜锁。火星四溅中,锁头崩开。柜门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十本厚册,封面标着“万历四十三年”、“泰昌元年”、“天启二年”……
正是蜀王府最见不得光的旧账!
“搬!”骆养性抱起一摞,转身就往楼下冲。热浪舔舐着他的后背,布料发出焦糊味。刚到楼梯口,一根烧断的房梁轰然塌下,差点砸中他。他侧身避过,烟尘中看见楼下几名缇骑也各自抱着一堆册子往外冲。
“走!”
六人冲出火场时,个个狼狈不堪,脸上黑一块白一块,衣袍多处烧破。但怀里的账册,大多完好。
王化成此时才气喘吁吁赶到,看见骆养性等人怀里抱的东西,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指、指挥使……”他声音发颤,“这些……这些账册已毁,不如……”
“毁了?”骆养性把怀里那摞账册重重放在地上,溅起一片灰尘,“王长史看清楚了——这些都是王府历年收支总账,关乎国帑,岂能因火灾而废?下官已抢出部分,当连夜封存,明日便请户部能吏来验。”
他蹲下身,随手翻开最上面一本——天启三年的。页面焦黄,边缘有火烧痕迹,但字迹清晰可辨。某一页上,赫然记着一笔:
“三月,收永宁宣抚司‘年敬’银五千两,折粮八百石。”
永宁宣抚司,那是奢崇明的地盘。
骆养性合上册子,抬头看向王化成。火光映照下,他的眼神比身后的烈焰更灼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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