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百公里。 一昼夜。

    

    这不仅是行军。 这是在拿命换路。

    

    苏制卡车的引擎盖。 已经烫得能煎鸡蛋。 水箱里的水早就开锅了。 冒着白烟。

    

    “滋——” 一辆卡车终于撑不住了。 抛锚在路边。

    

    “下车！！” “别停下！！” “跑过去！！”

    

    车上的战士跳下来。 扛着枪。 迈开两条肿胀的腿。 继续向南狂奔。

    

    没人抱怨。 因为他们都听到了。 那来自天边的…… 低沉的咆哮声。

    

    那不是炮声。 也不是雷声。

    

    那是…… 黄河。 中华民族的母亲河。 正在怒吼。

    

    ……

    

    黄河北岸。 平汉铁路大桥。

    

    这座全长三公里的钢铁巨龙。 横跨在浑浊、汹涌的激流之上。 河水夹杂着巨大的冰块。 撞击着桥墩。 发出“轰轰”的巨响。

    

    桥头。 却是一片死寂。

    

    没有守军。 没有机枪阵地。 空荡荡的。 像一座鬼桥。

    

    “吁——”

    

    林啸天勒住战马。 停在距离桥头五百米的地方。

    

    他举起望远镜。 看着大桥。 又看着对岸的南岸桥头。

    

    那里。 戒备森严。 沙袋垒成了山。 无数个射击孔。 死死地盯着桥面。

    

    而在南岸的桥头堡里。 一根粗大的、黑色的电缆。 像一条毒蛇。 顺着铁轨。 一直延伸到大桥的每一个桥墩上。

    

    那些桥墩上。 挂满了黄色的炸药包。 那是成吨的TNT。

    

    “完了……” 陈清泉放下望远镜。 手脚冰凉。

    

    “那是电起爆。” “起爆器在南岸。” “只要鬼子轻轻一按……” “这座桥。” “连同这黄河的大堤。” “瞬间就会完蛋。”

    

    “能打吗？” 李铁蛋问。 “用迫击炮？” “把南岸的鬼子炸了？”

    

    “不行。” 林啸天摇头。

    

    “距离太远。” “三公里。” “迫击炮够不着。” “而且……” “一旦开炮。” “鬼子受惊。” “马上就会起爆。”

    

    “那咋办？” “咱们飞过去剪电线？”

    

    林啸天没说话。 他盯着那条电缆。 那条黑色的、暴露在铁轨旁的电缆。

    

    那是唯一的生路。 也是唯一的死路。

    

    ……

    

    南岸。 日军引爆指挥所。

    

    赤松大佐。 正坐在椅子上。 手里握着那个红色的起爆手柄。 旁边放着一杯清酒。

    

    “来了吗？” 他问。

    

    “来了。” 观察哨汇报道。 “北岸发现了先头部队。” “没有重武器。” “只有卡车和骑兵。”

    

    “哟西。” 赤松笑了。

    

    “林啸天。” “你跑得再快。” “也快不过电流。”

    

    “传令。” “让他们上桥。”

    

    “等他们走到桥中间。” “走到河心的时候。”

    

    “我再……” 赤松做了一个按压的手势。

    

    “送他们去喂鱼。”

    

    “我要让这黄河水。” “变成红色的。”

    

    ……

    

    北岸。

    

    林啸天似乎看穿了赤松的心思。 他没有下令冲锋。

    

    他跳下马。 走到一辆卡车旁。 拍了拍那个已经滚烫的引擎盖。

    

    “李铁蛋。” “在。”

    

    “怕死吗？”

    

    “大哥。” 李铁蛋咧嘴一笑。 “我要是怕死。” “早就在黑虎山冻死了。”

    

    “好。” 林啸天打开车门。 把司机拽下来。 自己坐进了驾驶室。

    

    “上车。” “就咱们俩。”

    

    “去哪？” 李铁蛋跳上副驾驶。 抱着他的波波沙。

    

    “去……” 林啸天挂上档。 脚放在油门上。

    

    “飙车。”

    

    “豁牙！！” 林啸天对着窗外大喊。

    

    “在！！” 豁牙抱着狙击枪跑过来。

    

    “给我盯死了南岸的指挥所！！” “那是三千米！！” “我知道你的枪打不到！！”

    

    “但是！！” “我要你给我把枪声打出来！！” “要让鬼子以为我们在进攻！！” “给我分散他们的注意力！！”

    

    “明白！！”

    

    “其他人！！” “原地待命！！” “没有信号！” “谁也不许上桥！！”

    

    “轰——” 油门轰鸣。

    

    那辆苏制卡车。 像一头发疯的公牛。 猛地窜了出去！

    

    不是冲向南岸。 而是…… 冲向了那条狭窄的、铺着枕木的铁路桥！

    

    ……

    

    “纳尼？！” 南岸。 赤松大佐愣住了。

    

    “一辆车？” “就一辆车？” “他们想干什么？” “来投降吗？”

    

    “不……” 旁边的参谋惊恐地指着望远镜。

    

    “那是……自杀式冲锋！！” “那辆车……太快了！！”

    

    卡车在铁轨上颠簸。 枕木发出“哐哐”的巨响。 速度表已经爆表。 一百码！ 一百二十码！

    

    在这悬空的、没有任何护栏的铁桥上。 稍有不慎。 就是车毁人亡。 掉进那滚滚黄河里。

    

    但林啸天的手。 稳如磐石。

    

    “大哥！！” 李铁蛋死死抓着扶手。 脸都白了。 “太快了！！” “要飞出去了！！”

    

    “就是要快！！” 林啸天吼道。

    

    “鬼子想等我们大部队上桥再炸！” “我们就要打他个措手不及！！”

    

    “准备好！！” “看到那根电缆了吗！！”

    

    “看到了！！”

    

    “到了桥中间！！” “我减速！！” “你跳车！！” “给我把它砍断！！！！”

    

    “啊？！！” 李铁蛋看着

    

    “敢不敢！！”

    

    “敢！！！！” 李铁蛋拔出背上的大砍刀。 眼珠子红了。

    

    ……

    

    “八嘎！！” 赤松大佐终于反应过来了。

    

    “他们要剪线！！” “快！！” “射击！！” “把它打爆！！”

    

    “哒哒哒哒哒！！！！”

    

    南岸的重机枪。 开火了。 子弹像雨点一样。 扫向那辆孤零零的卡车。

    

    “乒乒乓乓！！” 挡风玻璃碎了。 车门被打烂了。 轮胎爆了一个。

    

    但卡车依然在狂奔！ 拖着火星！ 拖着黑烟！

    

    “炸！！” “快炸！！” 赤松大佐慌了。 他顾不上什么大部队了。 这辆车要是真的冲过来。 或者是真的剪了线。 他就完了！

    

    他猛地伸手。 按向那个红色的手柄！

    

    就在这一瞬间。

    

    “吱————！！！！”

    

    刺耳的刹车声！ 响彻黄河！

    

    卡车在桥中央。 猛地一个横甩！ 车身横了过来！ 挡住了南岸的视线！ 也挡住了子弹！

    

    “跳！！！！” 林啸天大吼。

    

    李铁蛋推开车门。 像一颗炮弹一样。 滚落在枕木上。

    

    他顾不上疼。 连滚带爬地扑向铁轨边缘。 那里。 那根粗大的黑色电缆。 就在眼前。

    

    “去你妈的！！！！”

    

    李铁蛋举起大砍刀。 用尽了吃奶的力气。 狠狠地。 剁了下去！

    

    “咔嚓！！！！”

    

    与此同时。 南岸。 赤松的手。 按下了手柄。

    

    “滴。”

    

    ……

    

    一秒。 两秒。 三秒。

    

    没有爆炸。 没有火光。 没有天崩地裂。

    

    只有…… 滚滚的黄河水声。 依旧在咆哮。

    

    “断了！！！！” 李铁蛋举着那根被砍断的电缆。 像举着敌人的头颅。 在桥上疯狂地跳跃。 大喊。

    

    “断了！！！！” “哈哈哈哈！！” “哑巴了！！”

    

    ……

    

    “八嘎呀路！！！！” 赤松大佐把起爆器摔得粉碎。

    

    “全军射击！！” “炮兵！！” “给我把桥炸断！！” “用炮弹炸断！！”

    

    “轰！轰！轰！”

    

    鬼子的山炮响了。 炮弹落在桥面上。 炸起一团团火光。

    

    李铁蛋被气浪掀翻。 滚到了车底下。

    

    “大哥！！” “顶不住了！！” “鬼子开炮了！！”

    

    卡车已经被打成了筛子。 林啸天躲在车轮后面。 换上了一个新的弹鼓。

    

    他回头。 看着北岸。

    

    “不用顶。” “我们的炮。” “到了。”

    

    话音未落。

    

    “咻——————”

    

    一种更加尖锐、更加恐怖的啸音。 从北岸的天空传来。

    

    不是一颗。 是几十颗。 几百颗。

    

    那是…… 赵铁山带着主力部队。 带着那一路缴获的、还没来得及用的…… 几百门各式各样的火炮。 甚至还有“没良心炮”（汽油桶发射炸药包）。

    

    全部。 推到了江边。

    

    “开炮！！！！” 赵铁山光着膀子。 挥舞着大刀。

    

    “给老子……” “覆盖南岸！！！！”

    

    “轰隆隆————！！！！”

    

    黄河南岸。 瞬间被火海淹没。

    

    这是一场火力的复仇。 是一场积攒了十四年的怒吼。

    

    鬼子的碉堡。 机枪阵地。 甚至那个指挥所。 在这一轮饱和式炮击下。 连渣都没剩下。

    

    赤松大佐。 甚至还没来得及切腹。 就被一枚150榴弹。 直接气化了。

    

    ……

    

    硝烟中。 林啸天从车底下爬出来。 拍了拍李铁蛋的肩膀。

    

    “走。” “过河。”

    

    “去哪？” 李铁蛋擦了擦脸上的油污。

    

    林啸天看着南岸。 看着那片广阔的中原大地。

    

    “过了黄河。” “就是河南。” “就是中原。”

    

    “听说。” “那里有个叫冈村宁次的老对手（此时冈村已调任中国派遣军总司令，在南京或武汉指挥）。” “正在集结百万大军。” “准备搞什么‘一号作战’（豫湘桂战役前夕）。”

    

    林啸天捡起地上的大砍刀。 扔给李铁蛋。

    

    “咱们去。” “给他的‘一号作战’。” “加点料。”

    

    “全军！！” “过河！！！！”

    

    这一天。 黄河咆哮。 铁流滚滚。

    

    抗联独立支队。 这支从长白山走出来的幽灵。 终于。 踏上了中原的土地。

    

    逐鹿中原。 这盘大棋。 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