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栓正说话实在不怎么中听,但这招对于呈文倒是很管用。
“那好,过几天再说回家吧。”
李栓正给他掖了掖被子,坐在床边的椅子上。
隔天李秀云就拖家带口地来看他。
进了病房,晓禾第一句话就是,“爸,我奶我妈说,你腿受伤了,不疼不疼,你要乖乖地听大夫的话,我当初不也是摔断了胳膊嘛,很快就好了!”
呈文揉了揉他的小脑袋,“好,爸爸听晓禾的,会乖乖听大夫话。”
李秀云站在晓禾身后,望着呈文。
呈文朝他点点头。
“不好意思啊,难为你跑前跑后的。我这个腿跛了,往后就更难看了。”
从前夜里的时候,他俩聊起天,呈文就说自己个儿不高,长得也不好看,总觉得自卑。
如今腿跛了,更是难看,更不好站在李秀云身边了。
“你怎么知道...”
李秀云皱着眉头问,转过头李栓正也一脸无辜。
“病房的门年代久远,并不隔音。”
…
原来如此。
挨了好些天在病房里动弹不得的日子,呈文总算获准在家里炕上躺着养病。
几乎是几十年来难得的休息日,刚开始两天还觉得舒服,等时间长了,他心里总是觉得不舒服。
吃喝拉撒几乎都在炕上,水是玉侬端过来的,衣裳是李秀云给换下的。
就连袜子都是他报备闺女晓禾给洗的。
突然当了回家里的土皇帝,他心里发慌。
躺到身子骨都有些疲乏了,呈文还是坚持着要起来下炕。
“我得去上工挣工分,不然那天让李老串把工分空完了,咱家年底又要挨饿。”
李秀云却拦着,怎么也不肯让他下去。
“伤筋动骨一百天,你这才不到一个礼拜,怎么能下去!”
“我都成了摆设了,你就让我下炕走走,行吗?”
李秀云还是坚决不让,按着他的肩膀,寸步不让。
呈文没了办法,只能乖乖地躺回去。
可心里的波涛骇浪一刻没停。
日子再久一些,骨头长好了,每天看着家里人扛着农具来来往往下地干活,脸上疲倦的神色愈发严重,可自己却什么也做不了,成了拖累。
心里石头越来越重。
日子一天天过去,呈文腿上的石膏终于拆了。
村里赤脚大夫摸着那愈合后,仍显凸起畸形的一小块骨头,叹了口气,“长是长上了,但以后走路得小心,阴雨天怕是要遭罪。可以下地了,慢慢来,别使蛮劲。”
呈文几乎立刻就扶着炕沿站了起来。
试探着踩实地面,钻心的刺痛和虚软感仍在,但比之前好了些。
他咬着牙,一步,两步,在狭小的屋里来回挪动,慢慢地习惯了一高一低的脚步。
李秀云关切地看着他,他一脸兴奋的道,“我能走了!明天,我跟你们一块儿上工。”
李秀云想拦,但看着他那双烧着两簇暗火的眼睛,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怎么也不好再打击呈文的信心,要去就去吧,自己多做点重活好了。
起初几天,呈文是憋着一股狠劲的。
天不亮就起床,抢着收拾农具,尽管走路慢,却坚持自己走到地里。到了粪池子边上给冬贮的粪肥翻堆,加水发酵,气味刺鼻,体力消耗也大。
也站不稳当,动作笨拙而迟缓,往往别人干完三下,他才勉强完成一下,还得不时停下来,忍着痛,稳住摇晃的身体。
走路时间长了,一高一低地带着整个身体的骨头都发生了变化,很难受。
上工的时候,村里人路过了偶尔投来一瞥,目光复杂,有同情,有探究,也有不易察觉的轻慢。
有人会客气地说一句:“呈文,你这还做这营生啊,跟你们大伯说说情,别待在这儿了。”
这话听在他耳里,还不如骂他来得动听。
自己的腿变成这样,还不是李老串害的。
粪池子的工作也是他勒令他们一家专做,向他低头求情,还不如给他一刀来得痛快。
他低着头,更用力地挥动钉耙,汗水混着粪土的污渍,流进眼角,辣得生疼。
李秀云和李栓正有意无意总想帮他分担,把轻松的些的营生换给他。
呈文不吭声,却固执地做回最脏最累的营生。
他不想被特殊对待,尤其不想在李老串眼皮子底下。
李老串当然也没放过这样的好机会。
他背着手在粪池边踱步,上下打量,目光扫来扫去,也不知道存的什么心思。
每天都看着,一股幸灾乐祸的样子。
呈文有时候真想给他嘴里塞一坨发酵的粪堆。
“哟,呈文,能下地了?不容易啊。”
李老串停在他旁边,声音不大,却足够周围几个人听见,“不过这干活嘛,光有态度不行,还得看成效。你看你这速度,抵不上半个人工嘛。工分可是按劳分配的,你不如回家躺着算了,哈不如你妈的一个裹小脚的做事利索。”
呈文握着钉耙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捏得发白,喉咙里像堵了块湿泥,闷得他喘不过气。
他死死盯着面前污浊的粪堆,沉默着。
“呈文这才刚好点……”
李栓正忍不住想辩解。
“好点就更得加把劲啊!”
李老串打断他,皮笑肉不笑,“咱八组可不养闲人。年底分粮,那都是一锄头一锄头刨出来的。你说是不是,呈文?”
那声“闲人”,狠狠捅进呈文心窝里,来回搅动。
一抬头,发现身边偷来很多目光,一道道的,烧得他脸生疼。
只好低头扒拉着粪堆,耳朵根而都是红的。
李老串指着他那双红耳朵,“啧啧啧,年轻人脸皮这么薄?我怎么也是你的长辈,关心你,要是不舒服,做不了营生就赶紧休息,年底了你们家里没粮可吃,我怎么也不能看着你们饿死啊,肯定会给你们送东西的。”
语气轻挑,刺痛着呈文的神经。
“李老串!”
“怎么了?骂人可是也算行为失德,可以扣工分了。”
呈文的头再次垂了下去,讷讷的做着机械式的动作。
看的李老串哈哈大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