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早上醒来,林辰就感觉有什么不对劲。
不是危险的那种不对劲,是一种——
太安静了。
王大山居然没打呼噜。
他转头一看,隔壁床上空空荡荡,被子叠得整整齐齐,人没了。
林辰愣了愣,爬起来,推开门。
走廊里,七个脑袋挤在一起,贴着窗户往外看。
“你们干吗呢?”林辰走过去。
叶薇回头,竖起手指:“嘘——”
林辰凑过去,顺着他们的目光往下看。
楼下,刘飞正站在早餐摊前面,手里拿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根油条。
摊主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大爷,正跟刘飞聊得热火朝天。
“小伙子,你哪儿人啊?看着不像本地人。”
刘飞想了想:“很远的地方。”
“多远?”
“很远。”
老大爷乐了:“你这小伙子,说话挺有意思。娶媳妇了没?”
林辰差点笑出声。
他看见刘飞的脸,明显僵了一下。
“没。”刘飞说。
“多大啦?”
“……”刘飞沉默了足足三秒,“很大。”
老大爷上下打量他:“看着也就三十出头,还年轻着呢,不着急。我跟你说,我闺女今年二十八,长得可水灵了,在银行上班,要不要认识认识?”
楼上,七个人笑得直不起腰。
乔奢费笑得蹲在地上,库忿斯的馒头差点掉下去,安迷修捂着嘴眼泪都出来了。
王大山一边笑一边说:“师父他……他在相亲!!”
刘飞拎着油条上来的时候,八个人已经恢复了正常表情,但每个人眼睛里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吃早饭。”刘飞把油条放在桌上。
王大山拿了一根,咬了一口,假装若无其事地问:“师父,刚才楼下那大爷跟你说啥呢?”
刘飞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意味深长。
“没什么。”他说,“就问路。”
“问路?”乔奢费挑眉,“问了三分钟?”
刘飞又看了他一眼。
“那大爷,”他说,“话多。”
八个人沉默了三秒。
然后叶薇第一个没忍住,“噗”地笑出来。
接着是王大山,笑得油条都喷了。
赵青阳笑得眼镜歪了。
阿白笑得画笔拿不稳。
安迷修、乔奢费、库忿斯三个人笑得抱成一团。
林辰一边笑一边拍桌子。
刘飞看着他们,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也笑了。
那种笑,和他们一样。
“笑够了没?”他问。
“没——哈哈哈哈——”
吃完早饭,王大山提议出去逛逛。
“我昨天看见那边有个游乐场!”他眼睛发光,“咱们去玩吧!”
叶薇皱眉:“游乐场?”
“对啊!过山车,海盗船,旋转木马——”
“旋转木马?”乔奢费挑眉,“你几岁?”
王大山理直气壮:“谁规定大人不能坐旋转木马?!”
库忿斯举手:“我想坐。”
安迷修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
刘飞想了想:“去吧。”
所有人看向他。
“反正没事。”刘飞说,“就当——休息。”
王大山欢呼一声,第一个冲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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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乐场不大,但该有的都有。
过山车在头顶呼啸而过,海盗船荡得老高,碰碰车场里一片“砰砰”声。
王大山站在门口,眼睛都直了。
“先玩哪个?”他问。
叶薇指了指过山车:“那个。”
王大山抬头,看着那垂直的轨道,脸色变了。
“那个……有点高……”
叶薇看着他:“怕了?”
“谁、谁怕了!”王大山挺起胸膛,“走!”
五分钟后,过山车启动。
林辰坐在王大山旁边,听见他在念叨:“没事的没事的,就是坐个车,能有多可怕……”
过山车爬升到最高点。
王大山往下看了一眼,脸都白了。
“妈呀——”
过山车俯冲下去。
“啊啊啊啊啊啊啊——!!!”
王大山的尖叫,盖过了整列车的人。
下来的时候,他腿都软了,扶着叶薇才能站住。
叶薇一脸嫌弃,但嘴角是翘着的。
“还玩吗?”她问。
王大山摇头摇得像拨浪鼓。
乔奢费走过来,拍拍他的肩:“飞影的速度比这快多了。”
王大山瞪他:“那能一样吗!”
“怎么不一样?”
“我穿飞影的时候能控制!这个——这个不能!”
过山车之后是海盗船。
库忿斯坐上去的时候,还抱着他那笼馒头。
工作人员过来,说:“先生,这个不能带上去。”
库忿斯愣住:“为啥?”
“会飞出去。”
库忿斯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把馒头递给安迷修:“帮我看着。”
安迷修接过来,表情复杂。
海盗船荡起来之后,库忿斯的脸越来越白。
第三下的时候,他开始喊:“哥——!!!”
安迷修在
乔奢费在旁边录视频,手抖得不行。
下来之后,库忿斯蹲在地上,半天起不来。
“我……”他说,“我再也不坐了……”
王大山同情地看着他,递过去一瓶水。
库忿斯接过来,咕咚咕咚喝了大半瓶。
然后他问:“馒头呢?”
安迷修把馒头递给他。
库忿斯抱着馒头,表情终于好了一点。
碰碰车是唯一没有翻车的项目。
八个人一人一辆,在场子里撞得乱七八糟。
叶薇追着赵青阳撞,赵青阳一边躲一边喊“这不科学”。
王大山撞向乔奢费,乔奢费轻巧地躲开,然后从侧面撞回来,把王大山撞得原地转了三圈。
库忿斯抱着馒头开碰碰车,一边开一边喊“我的馒头”,结果被安迷修撞了一下,馒头差点飞出去。
阿白开得最稳,一直在角落里慢慢绕圈,谁都不撞。
刘飞坐在一辆碰碰车里,被王大山、叶薇、乔奢费三个人围追堵截。
他一边躲一边笑。
那种笑,和他们一样。
场外,工作人员看着这一群大人玩得跟孩子似的,一脸疑惑。
玩累了,他们找了个长椅坐下。
王大山去买冰淇淋,一人一个。
库忿斯拿到自己的那个,舔了一口,眼睛亮了。
“好吃!”他说。
安迷修看着他,笑了。
阳光很好,不晒,有风。
九个人坐在长椅上,吃着冰淇淋,看着游乐场里跑来跑去的孩子。
没人说话。
但那种感觉,很好。
林辰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他小时候,爸妈带他去游乐场。
那时候他也是这样,吃着冰淇淋,看着别的小孩跑。
那时候他不知道,有一天他会变成现在这样。
会穿上铠甲,会战斗,会面对那些古老的存在,会——
坐在这个长椅上,和一帮人一起吃冰淇淋。
他转头,看着旁边这八个人。
王大山吃得满脸都是,还在傻乐。
叶薇吃得很斯文,但眼神里有一种难得的放松。
赵青阳的眼镜上沾了冰淇淋,他自己没发现。
阿白一边吃一边画画,画的是一群人吃冰淇淋的样子。
安迷修、乔奢费、库忿斯三个人在比谁吃得快,库忿斯明显领先,因为他有馒头底子。
刘飞坐在最边上,吃得最慢。
阳光落在他脸上,那表情——
是笑。
不是那种高深莫测的笑,不是那种见证者的笑。
就是普通的那种,开心的笑。
林辰看着他,忽然觉得,这就是最好的。
冰淇淋吃完,王大山提议去坐摩天轮。
“那个慢,不吓人!”他强调。
摩天轮确实不慢,缓缓地转,一圈要二十分钟。
九个人分了四个舱。
林辰、王大山、叶薇一个舱。
赵青阳、安迷修一个舱。
乔奢费、库忿斯一个舱。
阿白和刘飞一个舱。
摩天轮升到最高点的时候,整个小城都在脚下。
夕阳开始往下落,把一切都染成金红色。
林辰看着窗外,忽然说:“好看。”
王大山凑过来:“哪儿好看?”
“都好看。”
叶薇没说话,但她嘴角是翘着的。
另一边,赵青阳和安迷修在下一盘棋。
棋子很小,是赵青阳从包里掏出来的。
安迷修皱着眉,看着棋盘,说:“这一步,我能反悔吗?”
赵青阳面无表情:“不能。”
安迷修叹了口气,继续下。
乔奢费和库忿斯的舱里,两个人面对面坐着,谁也不说话。
过了很久,库忿斯开口:“哥。”
乔奢费看着他:“嗯?”
“我哥他们……现在在哪儿?”
乔奢费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说:“在看着我们。”
库忿斯笑了。
“那就好。”
阿白和刘飞的舱里,最安静。
阿白一直在画画。
画的是今天的一切——过山车,海盗船,碰碰车,冰淇淋,摩天轮。
刘飞看着他画,忽然问:“累吗?”
阿白抬头看他。
“不累。”他说。
刘飞笑了。
“那就好。”
摩天轮下来,天已经快黑了。
游乐场的灯一盏盏亮起来,五颜六色的,很好看。
王大山站在门口,有点舍不得走。
“再玩一会儿?”他问。
叶薇看着他,难得没有拒绝。
“想玩什么?”
王大山眼睛一亮,指向那边的射击摊:“那个!”
射击摊上摆着一排气球,老板是个瘦瘦的中年人,叼着烟,一脸“我这儿很专业”的表情。
“十块钱十枪,全中送大娃娃。”他说。
王大山拿起枪,瞄了半天,开了第一枪。
没中。
第二枪,没中。
第三枪,还是没中。
老板笑了:“小伙子,不行啊。”
王大山回头,看着身后那八个人。
叶薇叹了口气,上前一步,拿过枪。
“看好了。”
第一枪,中。
第二枪,中。
第三枪,中。
第四、第五、第六——
十枪,全中。
老板的烟掉了。
叶薇放下枪,看着他:“大娃娃。”
老板愣愣地递过去一个半人高的熊。
叶薇抱着熊,递给王大山。
“给你。”
王大山愣住:“给我?”
“你不是想要吗?”
王大山的眼眶有点红。
但他忍住了。
他接过熊,抱得紧紧的。
“谢了。”他说。
叶薇没说话,转身走了。
但她的嘴角,是翘着的。
那天晚上,他们又去了那家小饭馆。
老板娘看见他们,已经习惯了。
“还是九个人?”她问。
“还是九个人!”王大山喊。
菜上得很快。
王大山一边吃一边跟熊说话,熊坐在他旁边,椅子上垫了两个凳子。
叶薇看着他,一脸嫌弃,但没说什么。
库忿斯终于把那笼馒头吃完了,吃完之后,他看着空笼子,有点失落。
安迷修拍拍他:“明天再买。”
库忿斯点点头。
吃完饭,他们走在街上。
夜风吹着,凉凉的,很舒服。
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九个人的影子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林辰看着那些影子,忽然笑了。
“笑什么?”叶薇问。
林辰摇摇头。
“没什么。”他说,“就是觉得——”
他顿了顿:
“这样挺好的。”
叶薇看了他一眼。
然后她也笑了。
“嗯。”她说,“挺好的。”
回到小旅馆,九个人各自回房。
林辰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隔壁床,王大山抱着那个大熊,睡得很香。
窗外传来隐约的声音,是楼下烧烤摊的客人,还在喝酒聊天。
林辰听着那些声音,忽然觉得很安心。
他想起今天的一切——过山车,海盗船,碰碰车,冰淇淋,摩天轮,射击摊——
那些都不是战斗。
那些都是——
生活。
他闭上眼睛。
嘴角,是翘着的。
另一间房,阿白还在画画。
画的是今天的最后一幕——九个人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画完之后,他看着那幅画,笑了。
然后他合上画本,躺下。
很快,睡着了。
刘飞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夜景。
今晚的星星很亮。
他看着那些星星,想起很久很久以前的事。
想起墓园,想起静滞,想起归乡,想起万古门前,想起那些古老的存在——
想起今天。
今天没有战斗,没有危险,没有那些东西。
今天只有过山车,冰淇淋,碰碰车,和八个年轻人。
他笑了。
那种笑,和他们一样。
能把最深的黑暗都照亮一丝。
然后他也躺下了。
闭上眼睛。
嘴角,是翘着的。
第二天早上,阳光照进来。
林辰睁开眼睛。
隔壁床,王大山已经醒了,正抱着那个大熊发呆。
“干吗呢?”林辰问。
王大山回头,表情复杂。
“我在想,”他说,“咱们今天去哪儿?”
林辰想了想。
然后他笑了。
“不知道。”他说,“但不管去哪儿——”
他坐起来,看着窗外那金色的阳光:
“一起就行。”
王大山愣了一下。
然后他也笑了。
“那走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