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扇门推开之后,九个人掉进了一个菜市场。
是真的掉进去。
扑通扑通几声,林辰砸在了一个卖土豆的摊子上,王大山整个人挂在了卖肉的铁钩上,叶薇精准地落进了一筐西红柿里,赵青阳的眼镜被一只扑腾的母鸡叼走了。
安迷修比较惨,他一屁股坐进了一个水盆,盆里养着的鱼吓得跳出来,噼里啪啦甩了他一脸水。
乔奢费稳稳地落在一根晾衣杆上,姿势还挺帅,然后晾衣杆断了。
库忿斯最幸运,他落在了卖馒头的蒸笼旁边,一笼热腾腾的白面馒头正好出锅。
阿白站在人群中央,手里还攥着那支发光的笔,周围一圈大爷大妈围着他,像看猴似的。
刘飞最后一个掉下来,正好砸在那个卖土豆的摊主身上。
摊主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姐,手里还攥着秤,被砸得懵了三秒。
然后她低头,看着趴在自己身上的刘飞,又看看周围那七个东倒西歪的家伙,再看看满地的土豆西红柿和那只还在扑腾的母鸡——
“你们……”她深吸一口气,“搞什么飞机!!!”
赔完钱已经是半小时后了。
九个人蹲在菜市场门口,排成一排,像九个做错事的孩子。
王大山怀里还抱着那笼馒头——库忿斯说什么都不肯放,说这是“缘分”。
林辰的衣服上全是土豆泥。
叶薇从头发里摘出一片西红柿皮,面无表情。
赵青阳的眼镜找回来了,但镜片上有个爪印——那只母鸡的。
乔奢费揉着摔疼的腰,一脸生无可恋。
安迷修的衣服湿透了,还在滴水。
库忿斯抱着馒头,傻乐。
阿白的衣服上,被那只母鸡踩了好几个爪印,但他一点都不在意,因为他刚才画了一幅画——《菜市场惊魂》,非常传神。
刘飞蹲在最边上,看着这八个年轻人,看着他们狼狈的样子。
忽然,他笑了。
不是那种高深莫测的笑,不是那种能把最深的黑暗都照亮一丝的笑。
就是普通的那种,憋不住了的笑。
“噗——”
这一声,像导火索一样。
王大山第一个破功,“哈哈哈哈”笑得馒头都掉了。
叶薇捂着嘴,肩膀抖得不行。
赵青阳的眼镜歪了,但他顾不上扶,笑得直不起腰。
安迷修笑得捶地。
乔奢费笑得从台阶上滚下去。
库忿斯笑得馒头掉了一地,又捡起来继续笑。
阿白笑得蹲在地上,画笔都拿不稳了。
林辰看着他们,看着这些平时战斗时一个比一个能装的家伙,现在笑得像一群傻子——
他也笑了。
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九个人,蹲在菜市场门口,笑得前仰后合。
路过的人纷纷侧目,以为这九个神经病是从哪个医院跑出来的。
但没人知道——
这是他们这么久以来,第一次真正地笑。
不是为了战斗,不是为了胜利,不是为了任何事。
只是因为——
开心。
笑完之后,问题来了:接下来去哪儿?
“找个地方睡觉。”叶薇第一个发言,“我已经三天没合眼了。”
“三天?”王大山瞪眼,“我五天!”
“你们还能睡觉?”乔奢费翻了个白眼,“飞影铠甲一穿,睡觉是什么?”
库忿斯抱着馒头,弱弱地说:“我饿……”
安迷修看了他一眼,又看看那笼馒头:“你不是抱着吗?”
“那是明天的!”
所有人沉默了三秒。
然后叶薇说:“找地方,先吃饭,再睡觉。”
全票通过。
这个小城不大,但什么都有。
他们找了一家路边的小饭馆,老板娘是个胖乎乎的大姐,说话嗓门特别大。
“九个人?坐得下坐得下!往里走,大桌!”
九个人挤在一张圆桌边上,凳子不够,库忿斯坐在两个凳子中间,安迷修半边屁股悬空。
菜单上来,王大山第一个抢过去。
“我点!我点!”
他翻着菜单,眼睛都亮了:“回锅肉!鱼香肉丝!水煮牛肉!麻婆豆腐!糖醋里脊!宫保鸡丁!干煸肥肠!蒜泥白肉!夫妻肺片——”
“够了够了!”叶薇一把抢过菜单,“你养猪呢?”
王大山委屈:“我就想吃……”
老板娘在旁边记菜名,记得眉开眼笑:“小伙子胃口好啊!再来个汤?酸菜粉丝汤?番茄蛋汤?”
“都要!”王大山喊。
“都要?”老板娘愣了,“两个汤?”
“一个酸菜粉丝,一个番茄蛋!”王大山理直气壮,“这两个能一样吗?”
菜上得很快。
九个人吃得更快。
王大山一个人干掉了半盘回锅肉。
库忿斯一边吃一边护着那笼馒头,谁伸手他就瞪谁。
乔奢费难得没有挑食,把一碗麻婆豆腐拌进饭里,吃得满头大汗。
安迷修一边吃一边给库忿斯夹菜,夹一块就被瞪一眼,再夹再瞪。
叶薇吃相很斯文,但速度一点都不慢。
赵青阳吃得最安静,眼镜上蒙了一层雾气,他也不擦。
阿白一边吃一边画,画的是一桌子人抢菜的样子,传神极了。
林辰看着他们,忽然觉得——
这才是生活。
不是战斗,不是赶路,不是面对那些古老的存在。
就是吃一顿饭。
抢一块肉。
喝一口汤。
听王大山吹牛。
看库忿斯护馒头。
刘飞坐在最边上,吃得不多。
他只是看着这些年轻人,看着他们闹,看着他们笑,看着他们——
活着。
他忽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在墓园底层的时候。
那时候,他连活着都算不上。
只是一堆乱码,一点执念,一丝不灭的火。
那时候,他从来没想过会有这一天。
会有这么一张桌子,这么一群人,这么一顿饭。
他低下头,夹了一块回锅肉。
慢慢嚼着。
眼眶有点红。
但他没让人看见。
吃完饭,天已经黑了。
小城的夜晚很安静,街上没几个人,路灯昏黄黄的,把影子拉得很长。
他们找了一家小旅馆。
老板娘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戴着老花镜,看他们九个的时候,眼睛眯成一条缝。
“九个人?”她问,“几间房?”
林辰算了一下:“五间吧。”
“五间?”老太太看看他们,“男女分开?”
叶薇举手:“我单独一间。”
“行。”老太太在本子上记,“还有八个人,四间,正好。”
王大山凑过去:“有电视吗?”
“有。”
“有热水吗?”
“有。”
“有空调吗?”
“有。”
“有——”
老太太抬头看他,目光如炬。
王大山缩回去了。
房间很小,但很干净。
林辰和王大山一间。
赵青阳和安迷修一间。
乔奢费和库忿斯一间。
阿白和刘飞一间。
叶薇自己一间。
分配的时候,库忿斯不乐意了:“为啥我和乔奢费一间?”
乔奢费瞥他一眼:“嫌弃?”
“不是嫌弃,是——”
“是啥?”
库忿斯憋了半天,憋出一句:“他睡觉会踢人。”
乔奢费挑眉:“你试过?”
所有人沉默。
安迷修幽幽地说:“你们俩小时候一张床睡过?”
库忿斯的脸红了。
乔奢费的脸也红了。
王大山笑得在床上打滚。
林辰洗完澡出来,看见王大山趴在床上,盯着电视发呆。
电视里放的是一个老掉牙的武侠片,打戏假得离谱,飞檐走壁的绳子都看得见。
但王大山看得津津有味。
“好看吗?”林辰问。
王大山头也不回:“好看。”
“好看在哪儿?”
王大山想了想,说:“不用动脑子。”
林辰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是啊,不用动脑子。
不用想明天去哪儿,不用想下一场战斗,不用想那些古老的存在——
只是看一部烂片。
真好。
他躺在另一张床上,也盯着电视。
那个主角飞起来的时候,绳子的影子清清楚楚。
但他看着,也觉得很开心。
隔壁房间,赵青阳和安迷修坐着,大眼瞪小眼。
“你不睡?”赵青阳问。
安迷修摇头:“不困。”
“那干吗?”
安迷修想了想:“下棋?”
赵青阳眼睛一亮:“你会?”
“不会。”
“……”
“但我可以学。”
赵青阳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从包里掏出一副不知道什么时候买的象棋。
“来,我教你。”
另一间房,乔奢费和库忿斯背对背躺着。
谁都没说话。
过了很久,库忿斯小声说:“哥。”
乔奢费没动:“嗯?”
“你说……我哥他们,现在在干吗?”
乔奢费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说:“在看着我们。”
库忿斯没再说话。
但他笑了。
阿白那间房最安静。
刘飞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夜景。
阿白趴在桌上画画。
画的是今天的一切——菜市场,馒头,回锅肉,那个老掉牙的武侠片。
画着画着,他忽然开口:
“师父。”
刘飞回头看他。
阿白没抬头,但笔停了一下。
“你开心吗?”
刘飞愣了愣。
他想了想。
然后他笑了。
那种笑,和他们一模一样。
“开心。”他说,“很久没这么开心了。”
阿白点点头,继续画。
画的最后一笔,是刘飞的笑。
叶薇一个人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她不习惯这么安静。
平时这个时候,她应该在守夜,应该在警戒,应该在准备下一场战斗。
但现在,什么都不用做。
她翻了个身。
窗外传来隐约的声音——有人在唱歌,是楼下烧烤摊的客人,喝多了,唱得五音不全。
她听了一会儿。
然后她笑了。
不是那种战士的笑。
是那种——
终于可以放松的笑。
凌晨两点。
九个人,五个房间。
有人在看烂片,有人在学下棋,有人在发呆,有人在画画,有人在听楼下唱歌。
没有人说话。
但有一种东西,在每个房间里流动。
那是——
安心。
林辰看着电视,眼皮开始打架。
电视里那个主角还在飞,绳子还在晃。
但他已经看不清了。
他闭上眼睛。
梦里,没有战斗,没有门,没有那些古老的存在。
只有一张圆桌。
一桌菜。
八个人。
和回锅肉的香味。
第二天早上,阳光从窗帘缝里钻进来,落在林辰脸上。
他睁开眼睛。
王大山还在睡,四仰八叉的,被子掉在地上,嘴张着,呼噜打得震天响。
林辰看了他三秒。
然后他笑了。
他起身,拉开窗帘。
阳光涌进来,暖暖的。
窗外,是小城普普通通的早晨。
有卖早点的小贩在吆喝,有送孩子上学的家长骑着电动车经过,有老头老太太在街边打太极。
什么战斗都没有。
什么古老的存在都没有。
只有人间。
只有烟火。
只有——
活着。
他转过身,看着还在打呼噜的王大山。
“起床了。”他说。
王大山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继续睡。
林辰走过去,一把掀开他的被子。
“起床吃饭!”
王大山猛地坐起来,眼睛还没睁开,嘴里已经喊上了:
“吃什么?!回锅肉?!”
林辰笑得弯下腰。
那天早上,他们又去了那家小饭馆。
老板娘还记得他们,看见就笑了:“又是你们?昨天没吃饱?”
“吃饱了!”王大山喊,“但今天还能吃!”
老板娘笑着摇头,去后厨忙活了。
九个人又挤在那张圆桌边上。
阳光从门口照进来,落在他们身上,暖暖的。
王大山又抢过菜单,开始点菜。
叶薇又试图抢回来。
乔奢费又嫌菜太油。
库忿斯又护着他那笼馒头。
安迷修又给他夹菜。
赵青阳又安静地吃着。
阿白又画着他们。
林辰又看着他们闹。
刘飞又坐在最边上,看着这些年轻人。
阳光照在他脸上,暖暖的。
他忽然想起很多很多年前,在墓园底层的时候,他问过自己一个问题:
“如果有一天,能活着出去,你想做什么?”
那时候他没有答案。
但现在——
他有了。
他看着这八个年轻人,看着他们闹,看着他们笑,看着他们抢菜,看着他们——
活着。
这就是答案。
吃完饭,他们走在街上。
阳光很好,风很轻。
王大山抱着一笼新买的馒头,一边走一边吃。
叶薇走在他旁边,罕见地没有说他。
赵青阳的眼镜在阳光下反着光,看不清表情,但他的嘴角是翘着的。
阿白走得很慢,边走边看,边看边画。
安迷修和库忿斯走在最后,一个在说话,一个在听。
乔奢费走在最前面,阳光落在他身上,银白色的头发泛着光。
林辰走在中间。
他看着他们,看着这条街,看着这人间。
忽然,他笑了。
那种能把最深的黑暗都照亮一丝的笑。
“刘飞师父,”他忽然问,“你以后想干什么?”
刘飞走在他旁边,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可能开个包子铺?”
林辰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我去给你当伙计。”
“不用。”刘飞也笑了,“你们有你们的路。”
他看着前方,看着那无尽的天际。
“但偶尔回来,吃顿饭,就行。”
林辰点点头。
他们继续走着。
阳光很好。
风很轻。
人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