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杨林的深处比外围更暗。
扭曲的枝干交错成网，月光只能透过缝隙洒下斑驳的光点，在地面形成诡异的光斑。
风穿过枯枝，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像无数冤魂在低语。
凌孤狼背靠一棵粗大的枯树，沈星魂靠在他身边，呼吸轻浅。
穆三娘的人散在周围，各自找掩体隐蔽，没人说话，只有压抑的喘息声和偶尔传来的伤员闷哼。
远处，官兵的搜索声越来越近。
火把的光在树林边缘晃动，马蹄声在沙地上沉闷地响起。
“他们进林子了。”老章压低声音，额头渗出汗珠。
穆三娘握紧铁弓，看向凌孤狼：“分头走还是一起？”
“一起。”凌孤狼冷静道，“分开容易被逐个击破。往北，林子更深，马匹进不去。”
“可北边是绝壁。”穆三娘皱眉，“那是死路。”
“死路未必不能活。”凌孤狼扶起沈星魂，“跟我来。”
他率先向北移动，身形在枯树间穿梭，轻盈如狼。
穆三娘咬了咬牙，挥手示意手下跟上。
胡杨林向北延伸约三里，尽头果然是一道陡峭的岩壁，高约十丈，寸草不生，在月光下泛着青黑的光。
岩壁底部有几个大小不一的岩洞，最大的能容两三人藏身。
“真是死路。”穆三娘看着岩壁，脸色难看。
凌孤狼没说话，走到岩壁前仔细查看。
岩壁表面粗糙，有很多风蚀形成的凹坑和裂缝。
他伸手试了试，指尖能扣进裂缝。
“能爬。”他转身看向众人，“但只能一个一个上，伤员先上。”
穆三娘的手下中有两个伤得较重，一个腹部中箭，一个腿骨折断。
凌孤狼让老章先带他们攀爬，用绳索固定，上面拉
攀爬进行得很慢。
当第三个人开始往上爬时，林子里传来了呼喊声。
“在这边！有血迹！”
官兵发现了他们留下的痕迹。
“快！”穆三娘急道，一箭射向林子方向，一个刚露头的官兵应声倒地。但更多的火把朝这边涌来。
凌孤狼将沈星魂推到岩壁前：“你先上。”
“你怎么办？”
“我殿后。”凌孤狼拔出饮血刀，“快！”
沈星魂不再犹豫，抓住绳索开始攀爬。
她的轻功本就不弱，虽然伤势未愈，但攀爬这种岩壁还不算吃力。
很快，她爬到了半腰。
这时，官兵已经冲到岩壁下。
为首的正是那个副将，他骑在马上，冷笑看着困在岩壁下的众人：“跑啊，怎么不跑了？”
穆三娘连发三箭，逼得副将躲到树后。
但官兵已经架起弩箭，箭矢如雨般射来。
“举盾！”穆三娘厉喝，剩余的人举起圆盾，但盾面太小，挡不住所有箭矢。
一个手下肩头中箭，惨叫倒地。
凌孤狼刀光如幕，将射向沈星魂的箭全部斩落。
他抬头看了一眼，沈星魂已经快到岩壁顶端。
“三娘，你们先上！”他喝道，身形如电般冲向官兵。
这一冲出人意料。
官兵们没想到他竟敢反冲，阵型顿时一乱。
凌孤狼刀光过处，三个官兵咽喉溅血。
他专攻弩手，转眼间就放倒了七八人。
副将大怒，拔刀策马冲来。这一刀势大力沉，带着战马的冲力，足以开碑裂石。
凌孤狼不闪不避，饮血刀迎上。
“铛！”
火星四溅。
副将的刀被荡开，虎口崩裂，险些脱手。
他骇然看着凌孤狼，没想到这个年轻人内力如此深厚。
凌孤狼也不轻松。
硬接这一刀，他肩头的伤口又崩裂了，鲜血染红衣襟。
但他面不改色，刀锋一转，削向马腿。
战马嘶鸣倒地，副将狼狈滚落。
凌孤狼正要补刀，三四把长枪已刺到面前。
他不得不回刀格挡，趁这机会，副将被手下拖回阵中。
“放箭！射死他！”副将气急败坏。
弩箭再次齐发。
凌孤狼舞刀如轮，但箭矢太多，一支箭擦着他肋下飞过，带出一道血痕。
就在这时，岩壁上传来沈星魂的声音：“孤狼，接住！”
一条绳索从岩顶垂下。
凌孤狼抓住绳索，双脚在岩壁上一蹬，身形疾升。
几支箭射在他刚才站立的位置，钉入沙地。
他爬到半途，向下望去。
穆三娘和剩余的手下也已经抓住绳索开始攀爬，但官兵的箭矢如影随形。
一个手下背心中箭，惨叫一声坠落。
“老四！”穆三娘目眦欲裂，但不敢停留，只能咬牙继续攀爬。
凌孤狼率先登上岩顶。
这是一片平坦的岩石平台，约三丈见方，后面是更陡峭的山崖，无路可走。
但至少暂时安全。
沈星魂扶住他，看到他肋下的伤口，脸色一白：“你又受伤了。”
“皮外伤。”凌孤狼撕下衣襟草草包扎，转身去拉绳索。
穆三娘、老章和剩下的三个手下陆续爬上来，个个带伤，狼狈不堪。
岩壁下，副将气急败坏地命令士兵攀爬，但岩壁太陡，士兵们试了几次都滑落下来。
“绕路！从两侧绕上去！”副将吼道。
凌孤狼走到平台边缘，向下望去。
火把的光在岩壁下晃动，官兵正在分成两股，向岩壁两侧迂回。
“他们绕过来需要多久？”他问穆三娘。
穆三娘喘息着：“两侧都是乱石坡，骑马不行，步行的话……至少半个时辰。”
“够了。”凌孤狼转身看向山崖后方。
月光下，可以看到山崖并非完全垂直，而是有一定坡度，上面有很多突出的岩石。
“能下吗？”沈星魂问。
“能。”凌孤狼点头，“但伤员不行。”
两个重伤员此刻躺在地上，一个已经昏迷，另一个还在呻吟。
老章正在给他们处理伤口，但脸色凝重。
穆三娘走到凌孤狼面前，直视他：“刚才，多谢。”
“不必。”凌孤狼淡淡道，“我们现在是一条船上的人。”
“你之前怀疑我。”穆三娘直言不讳，“现在还怀疑吗？”
凌孤狼看着她：“袭击我们的人用的是官兵的箭，但未必是官兵。”
“什么意思？”
“箭可以偷，可以仿制。”
凌孤狼道，“有人想让我们相信是凉州总兵要抓我们，这样我们就会逃往黑风镇——那里可能是另一个陷阱。”
穆三娘眼神一闪：“你是说，这一切还是为了逼你去黑风镇？”
“也许。”凌孤狼看向远方，“但也可能，黑风镇真有我要的东西。”
沈星魂轻声道：“狼符？”
凌孤狼没有回答。
他走到那两个重伤员身边，蹲下身检查伤势。
腹部中箭的那个已经气息微弱，箭头上有倒刺，强行拔出必死无疑。
腿骨折断的那个虽然疼得脸色煞白，但性命无虞。
“他们不能跟我们一起走。”凌孤狼起身，“留下，官兵会俘虏他们，但不会杀伤员。”
穆三娘咬牙：“可他们是我的兄弟！”
“正因为是你兄弟，才要让他们活。”
凌孤狼直视她，“你带着他们，大家都得死。留下他们，至少能活。”
老章低声道：“三娘，凌公子说得对。小五和小六伤得太重，经不起颠簸了。”
穆三娘沉默良久，最终点头。
她走到两个伤员身边，低声交代了几句，留下一些伤药和水，然后起身：“走！”
一行人开始向山崖后方移动。
下崖比上岩壁更难，好在坡度不算太陡，有突出的岩石可以借力。
凌孤狼用绳索做了简易的安全绳，众人依次下降。
沈星魂虽然伤势未愈，但轻功底子好，下崖还算顺利。
穆三娘和老章身手都不弱，另外三个手下也勉强能跟上。
半个时辰后，他们下到崖底。
这里是一片碎石滩，远处传来水声——是条小河，这在戈壁中极为罕见。
“这是‘鬼哭河’。”穆三娘指着河流，“沿河往东走三十里，就是黑风镇。”
凌孤狼看着河水，月光下河水泛着银光，但河岸两侧的石头都是黑色的，形状怪异，像无数蹲伏的鬼影。
“鬼哭河……”沈星魂轻声道，“为什么叫这个名字？”
“因为夜里风穿过这些石头，会发出像鬼哭的声音。”老章解释，“当地人都不敢晚上来这里。”
正说着，一阵风刮过，果然响起凄厉的呜咽声，听得人毛骨悚然。
凌孤狼却笑了：“好地方。”
“好？”穆三娘不解。
“这种地方，追兵不敢轻易进来。”凌孤狼道，“我们沿着河走，天亮前应该能到黑风镇。”
他顿了顿，看向穆三娘：“到了你的地盘，应该安全了吧？”
穆三娘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神色：“黑风镇……从来就不安全。”
她没再多说，率先沿河岸向东走去。
凌孤狼和沈星魂对视一眼，跟了上去。
老章和剩下的人紧随其后。
鬼哭河的呜咽声在身后回荡，像在为他们送行，又像在预示着前方更险恶的风波。
而岩壁上，那两个留下的伤员看着同伴消失在黑暗中，眼中没有怨恨，只有决绝。
年纪稍轻的那个低声道：“四哥，他们会回来救我们吗？”
年长的那个苦笑：“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三娘能活下来。”
他握紧怀中的短刀——那是准备在官兵靠近时，自尽用的。
月光冷冷地照着岩壁，照着一地狼藉，也照着远方那条泛着银光的河。
河边的路还很长。
黑风镇，就在前方。
（第二百二十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