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三十五年,北平城深陷经济崩溃、社会分化、内战连绵、政局动荡的四重炼狱之中,底层百姓皆在水深火热里苦苦求生。
城内只有少数知识分子与上层富人,尚能勉强维持住往日体面。
绝大多数市井平民,却只能在饥饿、严寒与朝不保夕的惶恐里挣扎苟活。
曾经风光一时、被世人称颂的“民国黄金十年”,早已彻底消散,沦为过往泡影。
此刻的北平,贫富两极分化已经尖锐到触目惊心。
上流阶层接触西洋新知,眼界拓宽,对时局与世界的认知早已脱胎换骨。
可底层百姓依旧固守着世代相传的老旧规矩、陈腐传统。
就算饿殍遍野、冻馁交加,也只归咎于世道不公,从不会去怨恨上层权贵垄断所有生存资源。
在他们根深蒂固的观念里,贫富贵贱皆是天命注定,这辈子熬得过去,只盼来世能投个好人家便足矣。
一晃两日转瞬而过,今日的北锣鼓巷,整条街巷都被一片肃穆沉重的哀意笼罩。
上百条性命骤然逝去,让整条巷子连同周边街巷,尽数沉浸在无边悲痛之中。
往日热闹喧嚣、烟火浓郁的市井气息彻底消失,家家户户门前挂满素缟白幡,满眼皆是凄凉。
巷子狭长逼仄,两侧民居与沿街商铺,全都褪去了平日里鲜活的人间色彩。
门楣上垂落的白幡,在寒风里静静飘荡。
这些丧葬信物,既是祭奠亡魂的标志,更是整条胡同一场沉重又无声的集体告别。
巷内主路与纵横交错的胡同深处,家家户户都卷入这场悲伤之中。
连绵成片的白幡,汇成一片苍凉素白的海洋,与胡同灰墙黛瓦的老旧景致融为一体,满目悲戚。
缓缓前行的出殡队伍,并非送别某位达官显贵,而是为这场突发悲剧里逝去的普通百姓集结而成。
声势虽比不上当年吴佩孚、孙中山出殡时万人空巷的盛大场面,却在这片街巷之中,显得格外悲凉肃穆。
队伍里满是传统丧葬旧俗:有人高举高大幡旗,伞盖之上绣着云鹤纹样。
纸扎亭台、流苏灯笼、肃穆灵牌、精致绣花挽幅,一一陈列在街边临时搭建的白棚之内。
孩童手捧挽联旗幡,哀乐随行,专人敲击刻满阴阳符文的铜锣。
送葬之人皆身着素衣,队伍之中又掺杂着民国新式西洋四轮马车,专供女眷乘坐,新旧习俗在此刻交织相融。
空气里弥漫着纸钱与香火混杂的苦涩气息,低沉缓慢的锣声阵阵回荡。
没有半分喜庆,只剩引渡亡魂、安抚生者的哀凉。
巷中居民,无论昔日世家没落后人,还是世代居住的平民百姓,全都静立门前,沉默凝望送葬队伍缓缓走过。
全程无人喧哗,只有压抑至极的啜泣与细碎叹息,偶尔打破死寂。
这不是权贵专属的盛大哀荣,只是胡同邻里面对天降横祸,发自本心、质朴又极具仪式感的集体送别。
七百余年风雨沧桑的北锣鼓巷,漫长岁月里,又落下一笔凄凉刺骨的沉重印记。
和尚料理完手下弟兄的出殡丧事,身心俱疲,独自回到北锣鼓巷的旧货摊。
眼下时局混乱,物价一日数变,法币贬值形同废纸。
寻常百姓温饱尚且艰难,根本无力置办新衣新鞋,反倒让城中估衣旧货生意异常火爆。
两间铺子一开门,往来客人便络绎不绝,生意从不停歇。
和尚坐在门外雨棚之下,心事重重,默然品茶。身旁茶几上的留声机,循环播放着他最钟爱的曲调。
“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晚风拂柳笛声残,夕阳山外山~”
一曲尚未终了,一个身穿背带裤、两颊凹陷、头顶地中海发型的中年男人,怀中抱着一只礼盒,缓步走进旧货铺。
和尚抬眼望去,一眼便看出对方满身文人风骨,是寻常市井之人模仿不来的气质。当即起身,客客气气上前招待。
“先生,您是想出手物件?”
对方明显认得和尚,脸上带着一抹苦笑,径直表明来意。
“和爷,说来惭愧~”
和尚侧身请他入座,亲手沏上一壶好茶。
“不知先生贵姓?”
说着俯身,将盖杯轻轻放到对方面前的茶几上。
男人将怀中礼盒搁置桌面,端起茶杯应声回道。
“鄙人姓武~”
和尚只觉对方格外眼熟,细细打量一番,再听闻姓氏,瞬间恍然大悟,抬手一拍额头。
“武教授,瞧我这记性,以前您还坐过我的车呢~”
武教授面露愧色,端起茶杯微微示意,不愿再提过往。
他轻抿一口茶水,放下盖杯,神色窘迫,万般难以启齿地看向和尚。
“和爷,市井物价一日三变,武某人家中…唉~”
话未说完,接连两声长叹,随后将礼盒慢慢推到和尚面前。
“您瞧瞧,能值多少,看着给。”
和尚打开礼盒,里面静静躺着一串蜜蜡挂珠。
他拿在手中简单把玩片刻,抬眸看向武教授,又将挂珠放回盒中,轻声问道。
“您遇见难处了?”
武教授神色局促,欲言又止。
和尚并不催促,安静等待对方开口。
“不瞒您说,家中人口众多,北平物价一日三变,家中已无米下锅。”
和尚洞悉缘由,二话不说合上礼盒,朝着柜台里的乌老三扬声喊道。
“三儿,拿一百大洋~”
武教授自知蜜蜡远远不值这个价钱,连忙伸手阻拦。
“和爷,不值那么多,您太客气了~”
和尚抬手示意无妨。
“交个朋友,我这人最愿意跟文化人打交道,以后有事您只管开口。”
片刻过后,乌老三拿着一沓银元券走到雨棚下,礼貌问候武教授,随即把银钱放在和尚面前。
和尚拿起银钱,连同礼盒一同推到武教授身前。
“教授,既然是朋友了,钱就当我借您的,东西您拿回去。”
武教授满脸难堪,局促地推拒。
“这怎么行,我卖东西,您给钱,这这…”
和尚再次抬手,打断手足无措的武教授。
“交个朋友,认识一下,您别再推脱了。”
“我身家万贯,妻妾成群,能图您什么?”
“要是真说图您什么,以后家中孩子大了,送您那,跟您好好学学。”
“我是个大老粗,您理解一下,我望子成龙想法。”
武教授转念一想,自己清贫无物,对方确实无所可图,加之和尚在北平名声素来仗义,心中万般纠结过后,这才坦然收下。
他小心收好银钱,起身对着和尚深深鞠了一躬。
和尚连忙起身将他扶起。
“客气了不是,你以后别烦我就成。”
武教授满怀感激,郑重报出住址。
“东皇城根南街15号~”
和尚目的达成,便不再多做挽留。
他心里清楚,文化人的体面傲骨,与市井百姓截然不同。
读书人最重人情恩义,今日承下恩惠,日后必定铭记于心,但凡所求不过分,必然倾力相助。
目送武教授离去,和尚重新落座,悠然品茶听歌。
他轻拍大腿,随口跟着曲调哼唱,神色闲适自在。
“天之涯,地之角,知交半零落~”
乌老三将全程看在眼里,见姐夫这般惬意,随即走上前来坐下,开口问道。
“姐夫,您从来不做亏本买卖,今儿这是又打什么主意?”
和尚倚靠座椅,翘着二郎腿,缓缓睁眼,淡淡瞥了一眼小舅子。
“不懂了吧~”
“一次生两次熟,三次四次变朋友,五次六次常聚首,七次八次分烦忧,九次十次情谊厚,往后岁月暖心头。”
“三儿,瞧着吧,今儿他从我这拿一百大洋,明儿你姐夫我,就从他身上赚一万大洋。”
乌老三面露好奇,虚心请教。
“姐夫,聊聊呗~”
和尚微微坐直,目光落在茶几茶壶之上。
乌老三立刻会意,上前添满茶水,双手捧着盖杯递到和尚面前。
和尚端起茶杯,对着热气轻轻吹散,慢悠悠品了一口清茶。
乌老三殷勤接过茶杯放好,又绕到身后,讨好一般为和尚捶着肩膀。
和尚面露笑意,随口夸赞。
“孺子可教也~”
“知道他谁吗?”
乌老三茫然摇头。
和尚向后靠去,双手枕在颈后,闭目缓缓说道。
“北大教授,文化人~”
“这种人眼高着呢,一般人想跟他们套近乎,门都没有。”
“知不知道北平城有多少地主老财?”
乌老三一边捶肩一边答话。
“怎么着也有一两百个?”
和尚睁开眼,满脸不屑地冷哼一声。
“少说万八千,这都没算上,那些有钱的遗老遗少,地痞流氓,高官隐财阀。”
乌老三愈发不解,停下动作看向和尚。
“这什么跟什么?挨的着吗?”
和尚侧头看他,低声嗔骂。
“傻不愣登的,说你傻你还不承认。”
“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懂这句话的意思吗?”
“吖的,你瞧瞧黑芝麻胡同的老赵,家里穷的叮当响,砸锅卖铁都要供他儿子读书。”
“那些地主老财,哪一个不想自己儿孙读书入仕。”
“吖的,只要跟武教授搭上线,以后你姐夫有的是手段,让他欠人情。”
“事办妥了,老子放出风,说手里有保送北大的名额,吖的,你猜那些地主老财会有多少人上门巴结我?”
乌老三点点头,瞬间醒悟,接话说道。
“嘿,还真是那么回事。”
“白送的人还觉得有坑,可是您明码标价让他们给钱,再加上您的名头,一打一个准。”
和尚抬脚微微一抖,示意他继续捶肩,闭目淡然道出人性。
“对喽~”
“人他妈就是贱骨头,白送的觉得有坑,花钱托关系求人,才心里踏实。”
人性向来如此:免费的馈赠,总让人暗自揣测其中暗藏陷阱。
可一旦花钱铺路、人情维系,哪怕前路虚妄、希望渺茫,内心反倒获得一种虚妄的安稳。
世人不信无偿的善意,只笃信等价的交换。
付出了代价,哪怕前路皆是泡影,也甘愿自我慰藉,求一份心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