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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624章 琉球基地夜,瑾王醒真身
    奄美大岛这地方,名字听着秀气,实则是个硬骨头。

    岛子不大,东西长三十里,南北宽不过十里,可地势险峻得很。

    中央是连绵的丘陵,林木茂密得瘆人,当地人管叫“鬼见愁”;东侧临海处倒是有片平缓滩涂,三年前被大明水师圈起来,建了个半军半民的基地——明面上叫“琉球海防司驻奄美办事处”,暗地里,却是苏惟瑾布局南洋的一处要紧棋子。

    十月廿七,夜已深。

    基地深处,山体内部。

    寻常人绝想不到,这看似普通的丘陵底下,已被掏空了大半。

    沿着隐蔽的入口往下走三十丈,眼前豁然开朗——是个足有十丈见方、五丈高的天然溶洞改造而成的厅堂。

    四壁嵌着琉璃罩的煤气灯,火苗稳定,照得洞内亮如白昼。

    洞中央摆着张巨大的檀木桌,桌上摊满了海图、文书、电报抄本。

    桌后坐着个人,披着件半旧的靛青棉袍,身形比三个月前瘦削了一圈,脸颊凹陷,可那双眼睛——在灯火映照下,锐利得能刺破人心。

    苏惟瑾放下手中的密报,端起手边的参茶抿了一口。

    茶是温的,恰到好处。

    “王爷,”

    陆柏躬身,语速平稳但清晰。

    “京城局面,方才已禀报完毕。”

    “钱广进私兵已练至五千三百人,装备燧发枪五百七十支,轻型野战炮二十五门。”

    “西北巴特尔部集结骑兵约八千,动向不明。”

    “日本岛津家水军船队二十余艘,疑似在对马海峡演练登陆。”

    “朝中……以赵承业为首的部分文官,近日频繁与江南商会私下接触。”

    他一口气说完,顿了顿,补充道。

    “还有,西山皇陵那边……十月初三夜,守陵军听见嘉靖爷棺椁内有异响。”

    苏惟瑾静静听着,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轻敲。

    没有预想中的震怒,没有焦躁,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半晌,他忽然笑了。

    不是冷笑,也不是讥笑,是那种看见一桌好菜上齐了的、略带玩味的笑。

    “好,好。”

    他连说两个好字,声音有些沙哑,却透着股莫名的力量。

    “都跳出来了。”

    “赵承业、钱广进、若望……还有漠西蒙古、日本藩主。”

    “嗬,一桌菜,齐了。”

    陆柏一愣。

    他跟随这位王爷多年,深知其脾性。

    越是大事临头,越是云淡风轻。

    可眼下这局面——内外勾结、私兵谋逆、外敌环伺,放在历朝历代都是亡国之兆,王爷却笑得出来?

    “王爷,”

    他忍不住道。

    “情势危急,是否该……”

    “该什么?该慌?”

    苏惟瑾站起身,走到洞壁悬挂的巨幅大明疆域图前。

    “陆柏啊,你跟我几年了?”

    “六年零三个月。”

    “六年零三个月,”

    苏惟瑾转身看他。

    “你可曾见过,我打无把握之仗?”

    陆柏怔住。

    仔细一想,真没有。

    从当年沭阳书童一路杀到摄政王,多少次看似绝境,最后都成了这位爷更进一步的踏脚石。

    苏惟瑾不再看他,目光重新落在地图上。

    超频大脑,启动。

    不是一瞬间的灵光乍现,而是如同最精密的仪器,开始全速运转。

    无数信息流在脑中奔腾、碰撞、重组——

    江南商会的人员网络、资金流向、货物囤积点……

    太湖西山岛的地形、潮汐、风向、可供登陆的滩头……

    西北甘肃边军的布防、粮草储备、将领脾性……

    日本岛津家的兵力、舰船型号、惯用战术……

    朝中文官派系、利益勾连、把柄软肋……

    还有那个若望,圣殿遗产会,金雀花,西山皇陵异响,十月初三……

    所有线索如散落的珍珠,被一根无形的线迅速串起。

    三息。

    只用了三息,一张完整清晰的全局图,已在苏惟瑾脑中成型。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清明。

    “记。”

    陆柏立刻执笔、铺纸。

    “第一道令,”

    苏惟瑾语速不快,却字字斩钉。

    “命南洋水师提督苏惟山,即日起抽调‘镇远’、‘定远’、‘靖海’、‘平波’四艘蒸汽铁甲舰,配属八艘护卫快船,组成特混舰队。”

    “十日内秘密北上,至舟山外海猫头洋锚地待命,无线电静默,不得与任何岸上机构联络。”

    陆柏笔走龙蛇,心中暗惊。

    南洋水师是王爷这些年倾力打造的王牌,四艘铁甲舰更是核心中的核心,每艘装备后装线膛炮十二门,射程、精度远超这个时代。

    抽调北上,这是要动真格了!

    “第二道令,”

    苏惟瑾继续。

    “传讯澳洲‘新明港’基地,将试验场那十二门‘甲三型后装线膛野战炮’,及配套弹药一千发,由‘开拓者号’运输舰装载,二十日内秘密运抵琉球基地。”

    “告诉赵铁锤(基地负责人),炮到了立刻组织测试,我要在腊月前看到实弹数据。”

    陆柏手一抖。

    后装线膛炮!

    格物大学军工所折腾了三年的玩意儿,据说能打三里(约1500米)还精度奇高,一直处于绝密状态。

    如今竟要投入使用?

    “第三道令,”

    苏惟瑾走到桌边,提笔在一张特制信笺上快速书写。

    “发往北京格物大学化学所,交吴又可亲启。”

    “命其将‘丙二型催泪烟雾弹’、‘丁四型彩色信号烟花’立即投入量产。”

    “首批各五千枚,十一月十五前秘密运抵天津港,接货人会与他联系。”

    写完,他将信笺装入铜管,用火漆封好,盖上私印。

    “第四道令,”

    苏惟瑾转向陆柏,声音压低。

    “启动‘雀巢计划’。”

    “外卫潜伏在江南商会、各府县衙门、乃至赵承业等人府中的所有暗桩,即日起激活。”

    “任务只有一项:盯死,记录,但绝不打草惊蛇。”

    “我要知道他们每日见了谁、说了什么、做了什么,细到一顿饭吃了几个菜。”

    陆柏脊背发凉。

    “雀巢计划”他知道,是王爷三年前就布下的一张大网,涉及江南上下数百人,一直处于深度潜伏状态。

    如今激活,这是要……一锅端了。

    “最后,”

    苏惟瑾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巧的玉印——不是摄政王印,而是他当年中状元时,嘉靖帝赐的“文华殿翰林”私印,这些年几乎没用过。

    他铺开一张素笺,提笔蘸墨,沉吟片刻,写下八个字:

    “忍至腊月,为师归来。”

    没有落款,只用那枚玉印在末尾轻轻一盖。

    “将此信加密,用三号信鸽传往北京,直送乾清宫。”

    苏惟瑾将信折好。

    “记住,用‘锦鲤戏莲’密码本,译码规则加第三重偏移。”

    “是!”

    陆柏双手接过,小心翼翼放入特制的信筒。

    所有命令发布完毕,洞内一时寂静。

    苏惟瑾走到洞口,推开那扇伪装成岩壁的铁门。

    门外是一条向上的石阶,通往山顶瞭望台。

    他拾级而上,陆柏默默跟在身后。

    登上瞭望台时,已是子夜。

    海风呼啸,吹得人衣袍猎猎作响。

    抬头望去,夜空如洗,星河璀璨。

    北方天际,北斗七星高悬,斗柄指东——已是秋冬之交了。

    “陆柏,”

    苏惟瑾忽然开口。

    “你说,这大明江山,像什么?”

    陆柏想了想,谨慎道。

    “像……像一艘大船?”

    “大船?”

    苏惟瑾笑了。

    “我看,像一个人。”

    “一个病了许久,浑身长满脓疮,却还硬撑着说自个儿没病的病人。”

    他伸出手,仿佛要触摸那遥远的星空。

    “嘉靖爷在位四十五年,修仙炼丹,掏空了国库;严嵩专权二十年,贪腐横行,败坏了吏治;沿海倭患、北疆蒙古、西南土司……这些都是表症。”

    “真正的病根,在于这江山从根子上,已经朽了。”

    陆柏屏住呼吸。

    这话太大逆不道,可出自这位爷之口,又莫名地让人信服。

    “这些年,”

    苏惟瑾继续道。

    “我修铁路、办学堂、开海贸、练新军,看起来轰轰烈烈,实则都只是在给这个病人打补丁。”

    “补丁打得再好,病根不除,迟早还要垮。”

    他转过身,看着陆柏,眼中似有火光跳跃。

    “所以这一回,我不打算打补丁了。”

    海风更疾,吹得瞭望台上的旗杆呜呜作响。

    “我要给这大明江山,”

    苏惟瑾一字一句,声音不大,却仿佛能穿透夜色。

    “动一次大手术。”

    “腐肉要剜,脓疮要挤,坏死的筋骨……该断就得断!”

    陆柏浑身一震。

    他终于明白,王爷布下这么大的局,等所有人跳出来,不是为了平叛,不是为了退敌,而是要以叛乱的烽火为手术刀,以这万里江山为手术台,进行一次彻头彻尾的刮骨疗毒!

    正心潮澎湃间,山下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身穿基地制服、满脸络腮胡的汉子气喘吁吁跑上来,手里攥着张刚刚译出的电报抄纸。

    “王爷!北京急电!”

    苏惟瑾接过,就着瞭望台上的风灯扫了一眼。

    电文很短,用的是只有他与陆松知道的绝密密码:

    “西山棺响确凿。十月初三夜,守陵军三人听见棺内呼吸声,持续半刻钟。另,钦天监密报:昨夜观测,紫微星旁隐现赤芒,其形如雀。陆松。”

    苏惟瑾盯着电文,久久不语。

    陆柏小心问道。

    “王爷,可是有变?”

    “变?”

    苏惟瑾将电文凑到灯焰上,看着它化作灰烬,被海风吹散。

    “不是变,是……该来的,终于要来了。”

    他望向西北方向,那是北京,是紫禁城,是西山皇陵。

    嘉靖帝的棺材,呼吸声。

    金雀,赤芒。

    还有那个神秘的“十月初三”。

    这一切,与若望、钱广进、圣殿遗产会的阴谋,真的只是巧合吗?

    超频大脑再次疯狂运转,将之前所有关于金雀花、圣殿会、嘉靖飞升的碎片信息强行拼接。

    一些之前忽略的细节浮现出来:圣殿会为何对嘉靖如此执着?

    金雀花为何偏偏在大明繁衍?

    若望训练的私兵,真的只是为了帮钱广进夺权?

    一个模糊却惊人的猜测,在苏惟瑾脑中逐渐成型。

    或许,所有人都错了。

    钱广进以为自己在利用圣殿会。

    若望以为自己在执行“金雀涅槃”。

    可真正的棋手,真正要“归来”的,恐怕根本不是活人。

    而是那个死了十几年、却始终阴魂不散的——

    嘉靖皇帝。

    “传令下去,”

    苏惟瑾忽然转身,声音冷冽如冰。

    “基地进入一级战备。”

    “所有舰船检修,弹药清点,人员编组。”

    “再告诉陆松……”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决绝:

    “西山皇陵,加派三倍人手,日夜监视。”

    “若棺中真有异动,不必请示,可直接开棺!”

    陆柏骇然。

    “开、开先帝棺椁?这……”

    “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

    苏惟瑾望向漆黑的海面。

    “若里头躺着的真是嘉靖爷,我倒要问问他——死了十几年,还折腾什么?”

    “若里头不是……”

    他没说下去。

    但陆柏听懂了潜台词:若里头不是嘉靖帝,那这延续十几年的“飞升之谜”、“金雀阴谋”,恐怕藏着比谋逆篡位更恐怖的真相。

    夜色更深了。

    海天交界处,隐隐泛起鱼肚白。

    新的一天,即将到来。

    而一场席卷大明江山的暴风雨,也已在酝酿之中。

    十月廿八凌晨,琉球基地尚未从震惊中平复,瞭望哨突然发现东南海域出现不明船队!

    七艘三桅大帆船,悬挂从未见过的黑底金雀旗,正全速向奄美大岛驶来!

    几乎同时,基地无线电收到一段明码广播,用的是字正腔圆的官话:

    “苏惟瑾,别来无恙。”

    “四十年旧约,今日该履约了。”

    “嘉靖三十五年,泰山之巅,你欠‘陛下’的那条命……该还了。”

    广播末尾,传来一阵低沉而诡异的笑声,那声音——竟与当年西苑炼丹的嘉靖皇帝,有七分相似!

    苏惟瑾站在瞭望台上,看着海平面上越来越近的船影,脑中猛然闪过一段尘封的记忆:

    嘉靖三十五年,他中状元后首次随驾泰山封禅,确曾在那夜独自登上玉皇顶,然后……昏迷了整整一夜。

    醒来后记忆模糊,只以为是劳累过度。

    难道那一夜,发生了什么他全然不知的事?

    而那个“陛下”,指的究竟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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