奄美大岛这地方,名字听着秀气,实则是个硬骨头。
岛子不大,东西长三十里,南北宽不过十里,可地势险峻得很。
中央是连绵的丘陵,林木茂密得瘆人,当地人管叫“鬼见愁”;东侧临海处倒是有片平缓滩涂,三年前被大明水师圈起来,建了个半军半民的基地——明面上叫“琉球海防司驻奄美办事处”,暗地里,却是苏惟瑾布局南洋的一处要紧棋子。
十月廿七,夜已深。
基地深处,山体内部。
寻常人绝想不到,这看似普通的丘陵底下,已被掏空了大半。
沿着隐蔽的入口往下走三十丈,眼前豁然开朗——是个足有十丈见方、五丈高的天然溶洞改造而成的厅堂。
四壁嵌着琉璃罩的煤气灯,火苗稳定,照得洞内亮如白昼。
洞中央摆着张巨大的檀木桌,桌上摊满了海图、文书、电报抄本。
桌后坐着个人,披着件半旧的靛青棉袍,身形比三个月前瘦削了一圈,脸颊凹陷,可那双眼睛——在灯火映照下,锐利得能刺破人心。
苏惟瑾放下手中的密报,端起手边的参茶抿了一口。
茶是温的,恰到好处。
“王爷,”
陆柏躬身,语速平稳但清晰。
“京城局面,方才已禀报完毕。”
“钱广进私兵已练至五千三百人,装备燧发枪五百七十支,轻型野战炮二十五门。”
“西北巴特尔部集结骑兵约八千,动向不明。”
“日本岛津家水军船队二十余艘,疑似在对马海峡演练登陆。”
“朝中……以赵承业为首的部分文官,近日频繁与江南商会私下接触。”
他一口气说完,顿了顿,补充道。
“还有,西山皇陵那边……十月初三夜,守陵军听见嘉靖爷棺椁内有异响。”
苏惟瑾静静听着,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轻敲。
没有预想中的震怒,没有焦躁,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半晌,他忽然笑了。
不是冷笑,也不是讥笑,是那种看见一桌好菜上齐了的、略带玩味的笑。
“好,好。”
他连说两个好字,声音有些沙哑,却透着股莫名的力量。
“都跳出来了。”
“赵承业、钱广进、若望……还有漠西蒙古、日本藩主。”
“嗬,一桌菜,齐了。”
陆柏一愣。
他跟随这位王爷多年,深知其脾性。
越是大事临头,越是云淡风轻。
可眼下这局面——内外勾结、私兵谋逆、外敌环伺,放在历朝历代都是亡国之兆,王爷却笑得出来?
“王爷,”
他忍不住道。
“情势危急,是否该……”
“该什么?该慌?”
苏惟瑾站起身,走到洞壁悬挂的巨幅大明疆域图前。
“陆柏啊,你跟我几年了?”
“六年零三个月。”
“六年零三个月,”
苏惟瑾转身看他。
“你可曾见过,我打无把握之仗?”
陆柏怔住。
仔细一想,真没有。
从当年沭阳书童一路杀到摄政王,多少次看似绝境,最后都成了这位爷更进一步的踏脚石。
苏惟瑾不再看他,目光重新落在地图上。
超频大脑,启动。
不是一瞬间的灵光乍现,而是如同最精密的仪器,开始全速运转。
无数信息流在脑中奔腾、碰撞、重组——
江南商会的人员网络、资金流向、货物囤积点……
太湖西山岛的地形、潮汐、风向、可供登陆的滩头……
西北甘肃边军的布防、粮草储备、将领脾性……
日本岛津家的兵力、舰船型号、惯用战术……
朝中文官派系、利益勾连、把柄软肋……
还有那个若望,圣殿遗产会,金雀花,西山皇陵异响,十月初三……
所有线索如散落的珍珠,被一根无形的线迅速串起。
三息。
只用了三息,一张完整清晰的全局图,已在苏惟瑾脑中成型。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清明。
“记。”
陆柏立刻执笔、铺纸。
“第一道令,”
苏惟瑾语速不快,却字字斩钉。
“命南洋水师提督苏惟山,即日起抽调‘镇远’、‘定远’、‘靖海’、‘平波’四艘蒸汽铁甲舰,配属八艘护卫快船,组成特混舰队。”
“十日内秘密北上,至舟山外海猫头洋锚地待命,无线电静默,不得与任何岸上机构联络。”
陆柏笔走龙蛇,心中暗惊。
南洋水师是王爷这些年倾力打造的王牌,四艘铁甲舰更是核心中的核心,每艘装备后装线膛炮十二门,射程、精度远超这个时代。
抽调北上,这是要动真格了!
“第二道令,”
苏惟瑾继续。
“传讯澳洲‘新明港’基地,将试验场那十二门‘甲三型后装线膛野战炮’,及配套弹药一千发,由‘开拓者号’运输舰装载,二十日内秘密运抵琉球基地。”
“告诉赵铁锤(基地负责人),炮到了立刻组织测试,我要在腊月前看到实弹数据。”
陆柏手一抖。
后装线膛炮!
格物大学军工所折腾了三年的玩意儿,据说能打三里(约1500米)还精度奇高,一直处于绝密状态。
如今竟要投入使用?
“第三道令,”
苏惟瑾走到桌边,提笔在一张特制信笺上快速书写。
“发往北京格物大学化学所,交吴又可亲启。”
“命其将‘丙二型催泪烟雾弹’、‘丁四型彩色信号烟花’立即投入量产。”
“首批各五千枚,十一月十五前秘密运抵天津港,接货人会与他联系。”
写完,他将信笺装入铜管,用火漆封好,盖上私印。
“第四道令,”
苏惟瑾转向陆柏,声音压低。
“启动‘雀巢计划’。”
“外卫潜伏在江南商会、各府县衙门、乃至赵承业等人府中的所有暗桩,即日起激活。”
“任务只有一项:盯死,记录,但绝不打草惊蛇。”
“我要知道他们每日见了谁、说了什么、做了什么,细到一顿饭吃了几个菜。”
陆柏脊背发凉。
“雀巢计划”他知道,是王爷三年前就布下的一张大网,涉及江南上下数百人,一直处于深度潜伏状态。
如今激活,这是要……一锅端了。
“最后,”
苏惟瑾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巧的玉印——不是摄政王印,而是他当年中状元时,嘉靖帝赐的“文华殿翰林”私印,这些年几乎没用过。
他铺开一张素笺,提笔蘸墨,沉吟片刻,写下八个字:
“忍至腊月,为师归来。”
没有落款,只用那枚玉印在末尾轻轻一盖。
“将此信加密,用三号信鸽传往北京,直送乾清宫。”
苏惟瑾将信折好。
“记住,用‘锦鲤戏莲’密码本,译码规则加第三重偏移。”
“是!”
陆柏双手接过,小心翼翼放入特制的信筒。
所有命令发布完毕,洞内一时寂静。
苏惟瑾走到洞口,推开那扇伪装成岩壁的铁门。
门外是一条向上的石阶,通往山顶瞭望台。
他拾级而上,陆柏默默跟在身后。
登上瞭望台时,已是子夜。
海风呼啸,吹得人衣袍猎猎作响。
抬头望去,夜空如洗,星河璀璨。
北方天际,北斗七星高悬,斗柄指东——已是秋冬之交了。
“陆柏,”
苏惟瑾忽然开口。
“你说,这大明江山,像什么?”
陆柏想了想,谨慎道。
“像……像一艘大船?”
“大船?”
苏惟瑾笑了。
“我看,像一个人。”
“一个病了许久,浑身长满脓疮,却还硬撑着说自个儿没病的病人。”
他伸出手,仿佛要触摸那遥远的星空。
“嘉靖爷在位四十五年,修仙炼丹,掏空了国库;严嵩专权二十年,贪腐横行,败坏了吏治;沿海倭患、北疆蒙古、西南土司……这些都是表症。”
“真正的病根,在于这江山从根子上,已经朽了。”
陆柏屏住呼吸。
这话太大逆不道,可出自这位爷之口,又莫名地让人信服。
“这些年,”
苏惟瑾继续道。
“我修铁路、办学堂、开海贸、练新军,看起来轰轰烈烈,实则都只是在给这个病人打补丁。”
“补丁打得再好,病根不除,迟早还要垮。”
他转过身,看着陆柏,眼中似有火光跳跃。
“所以这一回,我不打算打补丁了。”
海风更疾,吹得瞭望台上的旗杆呜呜作响。
“我要给这大明江山,”
苏惟瑾一字一句,声音不大,却仿佛能穿透夜色。
“动一次大手术。”
“腐肉要剜,脓疮要挤,坏死的筋骨……该断就得断!”
陆柏浑身一震。
他终于明白,王爷布下这么大的局,等所有人跳出来,不是为了平叛,不是为了退敌,而是要以叛乱的烽火为手术刀,以这万里江山为手术台,进行一次彻头彻尾的刮骨疗毒!
正心潮澎湃间,山下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身穿基地制服、满脸络腮胡的汉子气喘吁吁跑上来,手里攥着张刚刚译出的电报抄纸。
“王爷!北京急电!”
苏惟瑾接过,就着瞭望台上的风灯扫了一眼。
电文很短,用的是只有他与陆松知道的绝密密码:
“西山棺响确凿。十月初三夜,守陵军三人听见棺内呼吸声,持续半刻钟。另,钦天监密报:昨夜观测,紫微星旁隐现赤芒,其形如雀。陆松。”
苏惟瑾盯着电文,久久不语。
陆柏小心问道。
“王爷,可是有变?”
“变?”
苏惟瑾将电文凑到灯焰上,看着它化作灰烬,被海风吹散。
“不是变,是……该来的,终于要来了。”
他望向西北方向,那是北京,是紫禁城,是西山皇陵。
嘉靖帝的棺材,呼吸声。
金雀,赤芒。
还有那个神秘的“十月初三”。
这一切,与若望、钱广进、圣殿遗产会的阴谋,真的只是巧合吗?
超频大脑再次疯狂运转,将之前所有关于金雀花、圣殿会、嘉靖飞升的碎片信息强行拼接。
一些之前忽略的细节浮现出来:圣殿会为何对嘉靖如此执着?
金雀花为何偏偏在大明繁衍?
若望训练的私兵,真的只是为了帮钱广进夺权?
一个模糊却惊人的猜测,在苏惟瑾脑中逐渐成型。
或许,所有人都错了。
钱广进以为自己在利用圣殿会。
若望以为自己在执行“金雀涅槃”。
可真正的棋手,真正要“归来”的,恐怕根本不是活人。
而是那个死了十几年、却始终阴魂不散的——
嘉靖皇帝。
“传令下去,”
苏惟瑾忽然转身,声音冷冽如冰。
“基地进入一级战备。”
“所有舰船检修,弹药清点,人员编组。”
“再告诉陆松……”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决绝:
“西山皇陵,加派三倍人手,日夜监视。”
“若棺中真有异动,不必请示,可直接开棺!”
陆柏骇然。
“开、开先帝棺椁?这……”
“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
苏惟瑾望向漆黑的海面。
“若里头躺着的真是嘉靖爷,我倒要问问他——死了十几年,还折腾什么?”
“若里头不是……”
他没说下去。
但陆柏听懂了潜台词:若里头不是嘉靖帝,那这延续十几年的“飞升之谜”、“金雀阴谋”,恐怕藏着比谋逆篡位更恐怖的真相。
夜色更深了。
海天交界处,隐隐泛起鱼肚白。
新的一天,即将到来。
而一场席卷大明江山的暴风雨,也已在酝酿之中。
十月廿八凌晨,琉球基地尚未从震惊中平复,瞭望哨突然发现东南海域出现不明船队!
七艘三桅大帆船,悬挂从未见过的黑底金雀旗,正全速向奄美大岛驶来!
几乎同时,基地无线电收到一段明码广播,用的是字正腔圆的官话:
“苏惟瑾,别来无恙。”
“四十年旧约,今日该履约了。”
“嘉靖三十五年,泰山之巅,你欠‘陛下’的那条命……该还了。”
广播末尾,传来一阵低沉而诡异的笑声,那声音——竟与当年西苑炼丹的嘉靖皇帝,有七分相似!
苏惟瑾站在瞭望台上,看着海平面上越来越近的船影,脑中猛然闪过一段尘封的记忆:
嘉靖三十五年,他中状元后首次随驾泰山封禅,确曾在那夜独自登上玉皇顶,然后……昏迷了整整一夜。
醒来后记忆模糊,只以为是劳累过度。
难道那一夜,发生了什么他全然不知的事?
而那个“陛下”,指的究竟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