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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623章 欧陆顾问至,私兵藏祸心
    十月里,月港的秋风还带着海腥味,却已经透出几分寒意。

    三艘吃水极深的葡萄牙商船缓缓驶入三号码头,桅杆上挂的虽是商旗,可那船身侧舷的炮窗分明用木板虚掩着,懂行的一眼就能看出不对劲。

    船帆上修补的痕迹不少,像是经历过风浪——不,更像是经历过炮火。

    码头管事的周老八叼着旱烟袋,眯眼打量着这几艘船。

    他在月港干了三十年,什么船没见过?

    可眼前这三艘,透着一股子邪气。

    按规矩,他该上去查验货物、核对关文,可船刚靠岸,就有几个穿着绸缎、操着江南口音的人迎上去,为首那个他还认得——是苏州商会钱广进的心腹钱茂才。

    “周管事,辛苦了。”

    钱茂才递上个沉甸甸的荷包,满脸堆笑。

    “这是咱们商会从欧罗巴请来的‘织机师傅’,船上都是机器零件,笨重得很,就不劳您一一查验了。”

    周老八捏了捏荷包,里头少说五十两。

    他咧咧嘴,把荷包揣进怀里,挥挥手让手下退开。

    “钱掌柜客气,请便。”

    可他那双老眼却一直盯着船舷。

    跳板放下,下来的果然不是什么“织机师傅”。

    打头的是个穿黑色修士袍的中年人,深目高鼻,一头褐发梳得一丝不苟,胸前挂着个银十字架,可那十字架上缠绕的荆棘纹路,怎么看怎么别扭。

    他身后跟着三百来号人,个个身材魁梧,穿着半旧不新的欧式军装,虽没佩戴武器,可那走路的架势、那眼神里的凶光——周老八年轻时在戚家军干过,太熟悉了,这是上过战场、见过血的老兵!

    更扎眼的是这些人抬下来的“机器零件”。

    二十门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的轻型野战炮,炮身不长,却透着精悍。

    还有一箱箱沉重木箱,搬运时发出金属碰撞的脆响——那是火枪!

    周老八心头一跳,下意识想拦,可摸了摸怀里的荷包,又看了看钱茂才身后那几个腰挎腰刀的商会护卫,终究把话咽了回去。

    这世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苏州城西三十里,钱家庄园。

    这庄子原本是前朝某个致仕尚书的别业,占地百亩,高墙深院,三年前被钱广进花五万两银子买下,里外翻修了一遍。

    如今院墙加高到两丈,四角还修了望楼,平日里护卫巡哨不断,看着比县衙还气派。

    后院花厅里,钱广进正搓着手,看着院子里一字排开的二十门野战炮、五百支崭新燧发枪,还有那三百个站得笔挺的欧陆老兵,眼睛都直了。

    “若望先生,”

    他咽了口唾沫,转向那位黑袍修士。

    “这……这也太……”

    “太什么?”

    若望修士操着生硬的官话,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笑。

    “钱会长,要想真正掌控自己的命运,手里得有枪。”

    “这些——”

    他拍了拍身边一门炮的炮身。

    “——才是硬道理。”

    钱广进还是有些不安。

    “可朝廷那边……私藏军火,训练私兵,这可是谋逆的大罪啊!”

    “谋逆?”

    若望轻笑。

    “钱会长,您如今掌控江南商会,银行、铁路、电报……哪一样不是掐着大明的咽喉?”

    “朝廷敢动您吗?”

    “动了您,江南经济顷刻崩溃,百万百姓没饭吃,他朱家皇帝担得起这个责任?”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

    “再说了,我们圣殿遗产会在欧陆经营三百年,深谙一条真理:当你的钱多到一定程度,皇帝就不是皇帝,而是你的合伙人。”

    “若合伙人不听话……”

    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钱广进打了个寒颤,可眼中贪婪的光却越来越盛。

    是啊,他如今手握江南经济命脉,朝廷那些官员哪个不得看他脸色?

    上个月挤兑银行,朝廷不也只能干瞪眼?

    若有这么一支武装力量……

    “若望先生,”

    他舔了舔嘴唇。

    “您说,能训练多少人?”

    “第一批,五千。”

    若望伸出五根手指。

    “就从您商会名下各作坊、码头、商铺的伙计、护院里选,身强力壮、听话的。”

    “装备全用欧陆最新式的燧发枪,我再调五十个老兵当教官,三个月,保准给您练出一支能打硬仗的‘商会护院队’。”

    他走到窗前,指着远处隐约可见的太湖。

    “训练场地,就选太湖里的西山岛。”

    “那里荒僻,四面环水,外人难近。”

    “我已经派人去布置了,炮台、营房、靶场,一应俱全。”

    钱广进心跳如鼓,仿佛已经看见自己手握雄兵、朝廷也要让他三分的威风景象。

    “好!”

    他一拍桌子。

    “就按若望先生说的办!”

    “银子、人手,我来解决!”

    太湖,西山岛。

    这岛子不大,却因位置偏僻、岛形崎岖,历来少有渔户居住。

    如今倒成了绝佳的练兵场。

    三百欧陆老兵成了教官,操着半生不熟的汉话,对着五千名从江南各地秘密送来的“伙计”呼来喝去。

    这些伙计多是二十上下的青壮,有的是码头苦力,有的是商铺护院,还有不少是各地被商会排挤吞并的小作坊主家的子弟,被威逼利诱送来——来了才知道,是当兵。

    训练严苛得近乎残酷。

    天不亮就起床,列队、跑步、操练队列。

    燧发枪沉重,许多没摸过刀的伙计第一天就把肩膀磨破了皮,可教官的皮鞭毫不留情。

    装填弹药、瞄准射击、排队轮射……枯燥的动作重复千百遍。

    “快!快!战场上慢一息,你就死了!”

    一个脸上带疤的葡萄牙老兵咆哮着,一脚踹倒一个装填慢了的伙计。

    靶场设在岛子西侧,面朝太湖。

    每日枪炮声不断,惊得湖鸟都不敢落脚。

    二十门野战炮被推出来实弹射击,炮弹呼啸着砸向湖面,炸起冲天水柱。

    钱广进秘密来过一次,看见这阵仗,又是心惊又是兴奋。

    “若望先生,”

    他搓着手。

    “这五千人练成,能抵多少官军?”

    “正面野战,可抵一万卫所兵。”

    若望冷笑。

    “若用来突袭、控制要地……江南各府县那点守军,不够看。”

    他展开一张手绘的地图,上面标注着江南各府库、衙门、交通要道。

    “钱会长请看,苏州府库存银八十万两,守军不过三百;南京户部银库存银二百万两,守军五百……”

    “届时,咱们只需一夜之间同时动手,控制这些要害,江南就是您的囊中之物。”

    “朝廷?等他们反应过来,生米已煮成熟饭。”

    钱广进呼吸粗重,仿佛看见白花花的银子、至高无上的权柄在向他招手。

    与此同时,一张更大的网正在悄然织就。

    若望不仅训练私兵,还通过秘密渠道,联络上了西北的漠西蒙古残部。

    这些蒙古人在嘉靖年间被戚继光打残后,一直龟缩在甘肃边外,日子过得紧巴。

    若望承诺提供一千支燧发枪、二十门炮,还有配套的火药弹丸,条件只有一个:开春后骚扰甘肃,牵制明军西北兵力。

    蒙古首领巴特尔(不是之前那个,是同名不同人)捧着若望送来的样品枪,眼睛放光。

    “好枪!若真有这些,老子能把兰州城打下来!”

    “不,”

    若望派去的使者阴恻恻道。

    “不需要打下来,只需要闹,闹得越大越好。”

    “让明朝皇帝不得不调兵去西北。”

    东边也没闲着。

    通过早年与倭寇勾结的旧渠道,若望联络上了日本九州岛的岛津家。

    岛津家自丰臣秀吉侵朝失败后,一直不甘心,暗中积蓄力量。

    若望送来五百支火枪、十门炮,还有江南商会走私过去的生丝、茶叶作为定金,约定:“明春,九州出兵朝鲜,牵制明军水师。”

    “事成之后,朝鲜归你,江南商会与你共享海贸之利。”

    岛津家主捧着礼单,狂笑。

    “天助我也!”

    北京,锦衣卫衙门。

    陆松看着案头堆积如山的密报,眉头拧成了疙瘩。

    月港的异常、太湖的枪炮声、西北蒙古的异动、日本岛津家的秘密采购……这些散碎的情报,单独看或许不起眼,可拼在一起,就是一张触目惊心的大网!

    “指挥使,”

    外卫千户赵诚低声道。

    “太湖西山岛那边,咱们的人混不进去。”

    “岛上戒备森严,外围还有快船巡逻,稍有靠近就驱赶。”

    “但听逃出来的一个伙计说,岛上起码有五千人在训练,用的全是洋枪洋炮!”

    陆松拳头攥紧。

    五千私兵!

    洋枪洋炮!

    这钱广进是要造反啊!

    还有西北、日本……这是内外勾结,要把大明往死里整!

    “备轿!”

    他霍然起身。

    “进宫!”

    乾清宫,西暖阁。

    十八岁的朱常洛看着陆松呈上的密报,年轻的脸涨得通红,猛地一拍御案。

    “反了!”

    “反了!”

    “钱广进这个奸商,朕要诛他九族!”

    他看向徐光启。

    “徐阁老,立刻调兵!”

    “京营、南京守备、浙江水师,三路合围,把太湖那个贼窝给朕端了!”

    “还有那个什么若望,抓起来凌迟!”

    徐光启却沉默着。

    他手里捏着一封刚拆开的信——是苏惟瑾“临终”前留给他的第三只锦囊,嘱咐“若江南生变,外敌勾连,开此囊”。

    锦囊里只有一张纸条,上面是苏惟瑾亲笔:

    “雀已归巢,蛇将出洞。静观其变,引其尽出。待其猖獗,一击毙命。切记:勿急,勿躁,勿打草惊蛇。——十月初二夜,惟瑾手书。”

    日期是两个月前。

    王爷早就料到了。

    徐光启深吸一口气,将纸条小心收好,躬身道。

    “陛下,臣以为,此时不宜动兵。”

    “什么?”

    朱常洛瞪大眼睛。

    “徐阁老,五千私兵啊!”

    “还有蒙古、倭寇勾结,这是要亡我大明!”

    “正因如此,才不能急。”

    徐光启沉声道。

    “钱广进如今手握江南经济命脉,若贸然动手,江南必乱,百姓遭殃。”

    “且蒙古、日本尚未真正动兵,若此时打草惊蛇,他们缩回去,后患无穷。”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点着太湖、甘肃、朝鲜。

    “陛下请看,这三处互为犄角。”

    “咱们若只打太湖,蒙古、日本必然警觉,要么缩回去,要么提前发动——届时咱们三面受敌,更被动。”

    “那你说怎么办?”

    朱常洛急道。

    “等。”

    徐光启一字一句。

    “等他们全都跳出来,等他们把所有底牌都亮出来。”

    “等钱广进自以为胜券在握,等蒙古兵犯边,等倭寇渡海——那时候,咱们再动手,一网打尽!”

    朱常洛愣住,年轻的心被这沉稳狠辣的策略震住了。

    “可……可若等他们成了气候……”

    “成不了气候。”

    徐光启眼中闪过冷光。

    “王爷生前早有布置。”

    “江南各府库的银子,早在一个月前就已秘密转移;各要害衙门,皆有锦衣卫暗桩;京营新军,已换装完毕,随时可战。”

    他顿了顿,声音放低。

    “陛下,王爷留下的锦囊说:雀已归巢。”

    朱常洛茫然。

    “什么意思?”

    徐光启望向窗外西山的方向,喃喃道。

    “意思是……该回来的,快回来了。”

    “而该死的,一个也跑不了。”

    当夜,太湖西山岛。

    若望修士收到了一封用火漆密封的密信。

    拆开,里面是熟悉的拉丁文花体字:

    “血月当空之夜,唤醒地脉之眼。东方圣城,将为新神祭坛。”

    落款处,画着一朵盛放的金雀花。

    若望将信凑到烛火上烧成灰烬,走到窗前,望着北方漆黑的夜空,嘴角勾起一抹诡异而狂热的笑。

    快了。

    就快了。

    而他不知道,太湖对岸的芦苇荡里,几双眼睛正透过千里镜,死死盯着岛上彻夜不息的灯火。

    其中一人,缓缓收起千里镜,对身边同伴低声道:

    “记下来:十月十五,岛上新增火炮五门,实弹射击三轮。”

    “训练人数确认为五千一百二十七人。”

    “另,今日有信鸽自西北方向来,落入若望居所。”

    夜色浓稠如墨。

    山雨欲来,风已满楼。

    十月十六,太湖西山岛训练突然加强,五千私兵开始演练“夜间夺城”!

    同一日,甘肃边关八百里加急:漠西蒙古集结八千骑,动向不明!

    几乎同时,对马海峡发现不明船队,疑似岛津家水军!

    三面烽火将起,徐光启却依然按兵不动,只秘密调遣京营新军南下。

    朱常洛在乾清宫急得团团转,深夜召见徐光启。

    “阁老,还要等到何时?”

    徐光启却反问。

    “陛下可记得,王爷‘飞升’那日,是几月几号?”

    朱常洛一愣。

    “是……泰昌七年,十月初三。”

    徐光启望向西山方向,轻声道。

    “明日,又是十月初三了。”

    而此刻,西山皇陵深处,那具本该空空如也的嘉靖帝金丝楠木棺椁内,忽然传出了一声极轻、极缓的……呼吸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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