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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503章 家宴庆团圆,瑾语寄深意
    道历十年八月十五,中秋。

    靖海王府后园的桂花香得能醉死人,金灿灿的小花粒铺了一地,踩上去软绵绵的。

    天还没黑透,几十盏琉璃灯就挂起来了,照得水榭亭台亮堂堂的。

    水榭里摆了三大桌。

    主桌坐着苏惟瑾和五位夫人——正妻陈芸娘穿藕荷色褙子,气色红润,十年前那场大病早好了;侧室赵文萱着月白襦裙,正在给最小的女儿擦嘴角;王雪茹还是利落打扮,束着马尾,正跟沈香君争一块月饼该不该放五仁;陆清晏最安静,只含笑看着。

    孩子们另坐一桌。

    长子苏承志十一岁,已经有点小大人模样,正襟危坐;次子苏承业九岁,调皮些,偷偷拽妹妹安宁的辫子;安宁八岁,鼓着腮帮子告状:

    “娘!”

    “二哥又欺负我!”

    还有几个更小的,满地跑,奶娘在后头追。

    第三桌是心腹挚友:周大山带着妻子苏婉——这对当初谁也想不到能成的夫妻,如今女儿都五岁了;苏惟奇刚从月港回来,晒得黑炭似的;徐光启也在,他本该随使团去欧洲,因七星岛变故临时留下;还有胡三、陆松等几位老人。

    满当当一屋子人,说话声、笑声、孩子闹声混成一团,热闹得房顶都快掀了。

    “开宴——”

    管家一声唱,丫鬟们流水般端上菜来。

    不是山珍海味,都是家常菜:桂花鸭、蟹粉狮子头、清蒸鲈鱼、油焖笋……中间摆着个脸盆大的月饼,上面用果脯拼出“花好月圆”四个字。

    “都坐,都坐。”

    苏惟瑾笑着摆手,

    “今日没有王爷,没有大人,就是一家子吃个团圆饭。”

    众人这才落座。

    周大山最实在,先夹了条鸭腿给苏婉,又给自己夹一条,咧嘴笑:

    “王爷,俺就等这口呢!”

    “在营里天天啃干粮,馋死了!”

    苏惟奇打趣:

    “周大哥,你现在可是御林军统领,正二品大员,能不能有点吃相?”

    “二品咋了?”

    周大山瞪眼,

    “二品就不吃饭了?”

    “俺就这吃相,改不了!”

    众人大笑。

    酒过三巡,孩子们开始表演节目——这是苏家过节的规矩。

    苏承志先站起来,清了清嗓子:

    “孩儿背诵《赤壁赋》。”

    十一岁的少年,声音清朗:

    “壬戌之秋,七月既望,苏子与客泛舟游于赤壁之下……”

    一字不差,抑扬顿挫。

    赵文萱眼里泛着自豪的光——这孩子随她,爱读书。

    背完,苏承志又道:

    “父亲常教导,读书当知用。”

    “赤壁之战,曹军败于火攻,乃因连船。”

    “若用咱们水师的新式战舰,分散列阵,火攻便难奏效。”

    “此乃‘鉴古知今’。”

    苏惟瑾点头赞许:

    “不错。”

    接着是苏承业。

    九岁的小子不背诗,从怀里掏出个小木盒:

    “我演示‘滑轮组省力原理’!”

    盒里是几个小滑轮、细绳、砝码。

    他在桌边架起架子,笨手笨脚却认真地把绳子穿来穿去:

    “这是定滑轮,改变方向不省力;”

    “这是动滑轮,省一半力;”

    “这是滑轮组……”

    砝码缓缓升起,孩子们都围过去看。

    王雪茹笑得合不拢嘴——这小子随她,爱动手。

    轮到安宁。

    小姑娘抱着把琵琶,细声细气:

    “我弹《春江花月夜》。”

    琴声叮咚,虽还稚嫩,却已有几分韵味。

    弹到一半,忽然停住,歪着头说:

    “这曲子写的是夜景,但根据格物学堂教的,月亮本身不发光,反射太阳光。”

    “所以‘江月’其实是‘江日’——不过是太阳照在月亮上,月亮再照到江里。”

    满堂静了一瞬,随即爆笑。

    沈香君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我的小祖宗,你这一说,什么诗情画意都没了!”

    苏惟瑾也笑,却笑得很欣慰。

    这就是他要的改变——孩子不再只会背诗,还会思考诗背后的道理。

    表演完,众人举杯。

    苏惟瑾站起身,环视满堂。

    烛光映着一张张熟悉的脸:芸娘温柔,文萱娴静,雪茹飒爽,香君慧黠,清晏沉静;周大山憨直,苏惟奇干练,徐光启专注……

    十年了。

    从沭阳破屋到这座王府,从孤身一人到满堂亲朋,从寒门书童到权倾朝野……

    他端起酒杯,声音有些发哽:

    “这十年,幸得诸位不离不弃,携手共度风雨。”

    “这杯酒,敬芸娘——我落魄时,是你一个饼救了我;我发达时,是你打理这个家,让我无后顾之忧。”

    陈芸娘眼圈一红,举杯抿了一口。

    “敬文萱——当年张家诗会,你是第一个看得起我‘书童’身份的小姐。”

    “那些借给我的书,是我最早的阶梯。”

    赵文萱低头拭泪。

    “敬雪茹——我被人欺负时,是你路见不平。”

    “你说‘读书人怎么了?读书人就能欺负人了?’这话,我记一辈子。”

    王雪茹爽快举杯:

    “干了!”

    “敬香君——你为我传递消息,周旋权贵。”

    “没有你的情报网,我走不到今天。”

    沈香君嫣然一笑,眼波流转。

    “敬清晏——陆炳倒台时,是你稳住锦衣卫旧部。”

    “这份情,我记着。”

    陆清晏微微颔首,一切尽在不言中。

    “敬大山——从沭阳到北京,你这条命,为我拼了多少回?”

    周大山嘿嘿笑:

    “王爷说这干啥,俺愿意!”

    “敬惟奇——当年那个跟我一起饿肚子的小书童,如今是独当一面的海防提举了。”

    苏惟奇哽咽:

    “公子……”

    “敬光启——没有你,格物学堂办不起来,新式战舰造不出来。”

    “你是大明的未来。”

    徐光启深深一躬。

    苏惟瑾举杯过顶,声音陡然激昂:

    “今日之家国安乐,不是我一人的功劳,是在座诸位、是千万将士、是天下百姓,共同努力之果!”

    “未来之路,或许仍有惊涛骇浪——金雀花会未灭,七星阵眼未破,欧洲虎视眈眈……”

    “但只要我们初心不改,同心协力,便无惧任何挑战!”

    “干!”

    “干!”

    酒杯碰撞,酒香四溢。

    饮尽这杯,苏惟瑾走到孩子们那桌,一个个看过去。

    “承志,承业,安宁,还有你们几个小的……”

    他声音温和下来,

    “你们生于斯长于斯,未来或将面对一个与父辈所见全然不同的大明与世界。”

    “记住四句话。”

    他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心中当有家国——不是空喊忠君,是真心想让这片土地上的人过得更好。”

    竖起第二根:

    “第二,眼中当有百姓——高高在上者,看不见民间疾苦。”

    “多走走,多看看,知道米价几何,知道力工一天挣多少钱。”

    竖起第三根:

    “第三,手中当有实学——四书五经要读,格物算学也要学。”

    “未来治国,靠的是真本事,不是八股文章。”

    最后竖起第四根:

    “第四,肩头当有担当——有多大能耐,担多大责任。”

    “若有一日位居高位,记住:权力是百姓给的,得用来为百姓办事。”

    孩子们似懂非懂,却都重重点头。

    苏承志站起来,认真道:

    “父亲,孩儿记住了。”

    “将来……孩儿想造能飞上天的机器。”

    苏承业抢着说:

    “我要造跑得比马还快的车!”

    安宁小声说:

    “我想让所有女孩子都能上学……”

    苏惟瑾笑了,挨个摸摸头:

    “好,都好。”

    宴席散时,已近子时。

    孩子们被奶娘带回房睡了,夫人们也各自回院。

    周大山喝得有点多,被苏婉扶着往外走,嘴里还嘟囔:

    “王爷放心……紫禁城……俺守得铁桶似的……”

    苏惟瑾站在月门下,看着他们远去。

    月光如水,桂花如雨。

    陆清晏最后一个离开,经过他身边时,低声道:

    “王爷,严府今日也设了家宴。”

    “严世蕃请了几个‘西域商人’,其中有个人……袖口有金线反光。”

    苏惟瑾眼神一凝:

    “看清了?”

    “像是金雀花图案。”

    陆清晏顿了顿,

    “还有,严府管家傍晚往咱们府上送了一份‘中秋贺礼’,说是严阁老的心意。”

    “礼单上有尊‘欧罗巴地球仪’,我让人先扣在门房了。”

    “做得对。”

    苏惟瑾点头,

    “明日我亲自查看。”

    陆清晏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轻声说了句:

    “王爷多保重。”

    便转身离去。

    水榭里只剩下苏惟瑾一人。

    他慢慢走回书房,没点灯,就着月光在太师椅上坐下。

    桌上摊着那幅世界地图,从北京到里斯本,万里之遥。

    十年了。

    扳倒张家,科举连中,推行新政,剿灭黑巫,挫败金雀花会的七星阵……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可真正的较量,或许才刚刚开始。

    欧洲。

    那个他只在书本上了解过的地方,有文艺复兴,有科学萌芽,也有宗教裁判所,有圣殿遗产会这样的极端组织。

    “破浪号”使团此刻应该快到马六甲了吧?

    徐光启他们,能否打开局面?

    还有正月十五——只剩三个月了。

    紫禁城登仙台那个阵眼,到底该怎么破?

    严世蕃真是金雀花会埋了十年的棋子吗?

    无数问题在脑中盘旋。

    超频大脑自动调出所有相关信息:严嵩父子的履历、这些年严党的动向、严世蕃接触过的所有外商记录……

    忽然,他眼神一凝。

    嘉靖五年,严世蕃中进士后,曾外放泉州府同知三年。

    而泉州,正是当年黑水教在东南活动最猖獗的地方!

    也是……葡萄牙商人最早登陆的港口之一!

    一条隐约的线,似乎连起来了。

    “王爷。”

    门外传来陆松的声音,很轻:

    “门房那尊地球仪查过了。”

    “外表正常,但底座有夹层——里面藏了半张羊皮图,画的是紫禁城平面图,登仙台位置标了红点。”

    苏惟瑾缓缓起身。

    来了。

    敌人终于出招了。

    这尊地球仪,既是试探,也是……宣战。

    “把图取出来,原件保存好。”

    他声音平静,

    “仿制一份,在登仙台位置……稍微改一改。”

    “然后,把地球仪原样送回严府,就说‘礼太重,不敢受’。”

    “王爷这是要……”

    “将计就计。”

    苏惟瑾走到窗前,望着严府方向,

    “他们想在登仙台布阵,我们就给他一个‘登仙台’。”

    “正月十五……看谁棋高一着。”

    陆松会意,躬身退下。

    书房里重归寂静。

    苏惟瑾重新坐回桌前,手指在地图上的欧洲部分轻轻敲击。

    家宴的温馨还留在唇齿间,孩子们的笑脸还在眼前。

    可有些人,非要把这太平日子搅乱。

    那就……来吧。

    他提起笔,在一张空白信笺上写下两行字:

    “月圆人团圆,暗流终涌动。”

    “棋局已开,静候佳音。”

    写完,折好,装入信封。

    “来人。”

    一个黑影悄无声息出现。

    “把这封信,送去月港给苏惟山。”

    苏惟瑾递出信封,

    “告诉他:南洋水师,可以动了。”

    中秋家宴温馨收场,苏惟瑾寄望儿孙,满堂和乐。

    然而严府送来的“地球仪”中暗藏紫禁城阵眼图,金雀花会的最后杀招正式亮出!

    几乎同时,八月十六凌晨,贺兰山地宫留守锦衣卫冒死传出最后消息:黑水神像的血泪已汇成完整阵法符文,符文翻译过来竟是——

    “以严为引,以瑾为祭,七星归位,黑水灭明”!

    而南洋方面,苏惟山接到密令后立刻行动,水师特遣舰队在印度果阿外海拦截到一艘试图出港的葡萄牙快船,船上除了金雀花使者若昂·德·布拉干萨,竟然还有……本该在紫禁城中的严世蕃的心腹管家!

    难道严世蕃早已与金雀花会勾结,甚至可能亲自参与了黑水教的阵法布置?

    更骇人的是,八月十七,钦天监所有仪器再度异常,这一次不是指向紫禁城,而是齐齐指向——靖海王府!

    难道敌人真正的目标不只是正月十五的朝贺大典,就连这场中秋家宴,也早在算计之中?

    苏惟瑾的超频大脑疯狂预警:金雀花会的网,比他想象的撒得更大、更早!

    而那张“埋了十年”的牌,究竟渗透到了什么程度?

    三个月后的生死局,他手中的筹码还够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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