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门国以东,大明中军大帐。
帐外的秋雨夹杂着海风,已经连绵不断下了三天三夜。本州岛泥泞的土地被冲刷得发白,空气中泛起阵阵尸体泡水的腥臭。
帐内,几盏防风灯将巨大的本州岛堪舆图照得通明。
一名浑身湿透的亲卫双手高举一封沾满泥水的密匣。
“禀督师!暗桩拼死送出的消息。德川幕府已将关东十余万石军粮,全部沿东海道运入大坂城。如今大坂城内兵精粮足,足以支撑西国联军半年死战!”
孙传庭接过密匣,扫了一眼上面的印鉴,随手扔在大案上。
水师提督郑芝龙大步走到堪舆图前,手指重重戳在图上一条狭长的蓝色水域上。
“督师!大坂囤积海量兵粮,这是幕府的命根子!咱们不如直接调集水师,绕行濑户内海,避开那道狗屁‘山阳锁链’,直逼大坂海口!”
郑芝龙拳头砸在案几边缘,震得笔洗里的水花四溅。
“大明战舰几百门红夷大炮推上去,轰平大坂城郭,烧了那些兵粮!西国这几十万联军,不出半月,不战自溃!”
孙传庭站在图前,一言不发。
玄色大氅垂在脚踝。他伸手拿起案上的朱砂笔,在大坂城周围画了几个刺眼的红圈。
“大坂不同于长府,更不同于那些毫无防备的沿海藩镇。”孙传庭的声音平淡,透着割肉剃骨的冷血,“大坂城乃是昔日丰臣秀吉倾尽全日本之力修筑的坚城。城墙厚达数丈,外有极宽的护城河。”
朱砂笔顺着大坂向外延伸,在摄津、和泉、纪伊一带划出长长的红线。
“德川家光不傻。他命诸藩沿山势修筑了密密麻麻的山城与砦堡。水师贸然深入濑户内海,一旦被岸上的重型铁炮封锁水道,大军进退失据,几万儿郎会被活活拖死在这片死水里。”
郑芝龙后背渗出一层冷汗,立刻抱拳退下。
“饭要一口一口吃,仗要一寸一寸打。”孙传庭将朱砂笔扔回笔洗,荡起一圈红色水纹,“他们想在山阳道耗死本督,那本督就先看看,这帮倭人的骨头能熬几两油。”
夜深,风雨更急。
距离中军三十里外的大明协军连营,积水已经没过了脚踝。
这里是一个即将被火星引爆的巨型火药桶。
自从孙传庭下达“断粮”军令,十万普通协军的口粮被彻底掐断。连日的攻坚苦战,加上极度的饥饿,这群原本被白米喂饱的恶鬼,怨气已经烧穿了天灵盖。
烂泥地里,几千个面黄肌瘦的协军缩在漏雨的帐篷下。一双双冒着绿光的眼睛,盯着远处拔刀队的营盘。
那边,炖马肉的腥气和白米饭的甜香顺着风雨直往人鼻孔里钻。
拔刀队负责敢死冲阵,依然享有肉食和白米。这群人仗着孙传庭曾经的重赏,在营里横行霸道,连其他协军从死尸身上扒下来的零碎财物都要强抢。
独眼浪人坐在一堆篝火旁,双手撕扯着一块半生不熟的马肉。
他换上了一套精良的具足,身边围着几十个凶神恶煞的拔刀队亲信。几个月前,他还只是个在防炮壕沟里等死的叫花子,如今却成了这十万协军中最有号召力的头目。
“头儿,外面那帮苦哈哈眼睛都快滴出血了。”一个断指浪人凑近,压着嗓子开口,“今天又有几百人饿晕在推炮的泥坑里。大明的督战队看都不看,直接让炮车从他们身上碾过去。肠子都挤出来了。”
独眼浪人冷笑出声,狠狠咬下一口马肉,连带血的筋膜一起嚼碎。
“大明这帮人,心肠比恶鬼还毒!要咱们替他们拼命去填壕沟,却不给饭吃!”
他吐出一块碎骨头,独眼里凶光大盛。
“这本州岛的仗,没咱们这几万条人命去蹚雷,他大明的重甲连城墙的砖都摸不到!不给粮?老子看他们能挺到几时!”
子夜时分。
暴雨如注,天地间漆黑一片。
“杀!抢粮啊!”
一声变调的嘶吼,骤然划破雨夜。
几千名饿得发狂的普通协军,彻底压制不住本能的饥饿。他们抓起残破的竹枪、生锈的柴刀,双眼血红,化作一股狂暴的泥石流,疯狂冲向后方停放辎重粮车的营盘。
看守粮车的几百名日本民夫还没反应过来,就被这群同胞当场扑倒。
生锈的刀刃疯狂劈砍,鲜血混着雨水喷溅起丈许高。
火把被撞翻在地,发出嘶嘶的白烟。十几辆粮车被强行推倒。白花花的大米倾泻在满是血污的烂泥里。
“米!我的米!”
饥饿的协军们根本不管地上的血泥,跪趴在地。双手拼命抓起泥水里的生米往嘴里塞。有人为了争抢一把米,直接张开嘴,用牙齿死死咬住同伴的脖颈,撕下一大块带血的皮肉。
整个后营瞬间陷入极度的混乱。
哗变爆发。
中军大帐内,户部主事李富贵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脚下一滑,直接磕在青砖上,满脸泥水。
“督师!不好了!协军营啸!三千多人砍了民夫,正在抢粮!看架势是想抢了粮逃进深山里去!”李富贵浑身哆嗦,牙齿打颤,“下官早就说……不能断粮啊!”
阿敏猛地站起,一把抓起大案旁的精钢头盔扣在脑袋上,杀气腾腾。
“督师!末将这就带辽东铁军过去!一炷香,末将把这三千叛卒碾成肉泥!”
孙传庭端坐在大案后,连翻阅军报的手指都没有停顿一下。
“拔刀队在干什么?”孙传庭头也不抬。
一名斥候单膝砸地:“回督师!独眼手下的拔刀队没有参与抢粮,但也没阻拦。他们封住了前后营门,列阵观望!”
李富贵急得直拍大腿:“完了!这独眼分明是想作壁上观,借机要挟咱们大明啊!”
孙传庭放下军报,站起身。
“狼吃饱了,便想当王了。”
他慢条斯理地理了理大氅的领口。
“传令火铳队,合围粮营。未得本督将令,任何人不许开一枪。违令者,斩。”
阿敏愣住:“督师,不镇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