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敏猛地抬起头,独眼里满是防备。
“督师!”
阿敏按住了腰间的刀柄,脖颈上青筋暴起。
“末将还能战!一千三百兄弟,没人怕死!”
他怕的是,孙传庭觉得他们连当耗材的价值都没了。
孙传庭站起身,绕过大案,走到阿敏面前。
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满身伤痕的女真悍将。
“大明的甲胄和军粮,还没富裕到养一群只会送死的废物的地步。”
孙传庭弯下腰,盯着阿敏的眼睛。
“后撤三十里,扎营休整十日。”
“大军的肉食,优先供应辽宁军。”
阿敏彻底愣住了。
这八个月来,他们除了杀戮就是杀戮,何曾有过休整的待遇?
“休整期间,本督给你一个特权。”
孙传庭站直身子,语气中透出绝对的掌控。
“这八个月下来,十万明协军里,也算是大浪淘沙,剩下了不少真敢玩命的凶徒。”
孙传庭的手指了指帐外。
“你去挑。”
“去明协军的营盘里挑人。”
“只要骨头够硬,拿得动你辽宁军的战斧,敢替大明卖命。”
“你尽可以把他们挑出来,编入你的麾下,填补折损的兵力。”
阿敏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让他去协军里挑人补充兵源?
这意味着,孙传庭不仅没有放弃他们,反而在给他们重建建制的机会。
甚至允许他这个降将,去收拢异族的悍卒。
“督师……您……”
阿敏嘴唇哆嗦,原本满腔的怨气和死志,在这一刻被彻底击碎。
“本督要的,是一支能凿穿整个本州岛的无敌铁军。”
孙传庭转过身,背对着阿敏。
“不是一把用完就扔的烂刀。”
“阿敏,你若能把这群异族恶狼训成听大明号令的铁甲,你这辽宁军的主将,大明保你坐得稳如泰山。”
阿敏看着孙传庭那渊渟岳峙的背影,眼眶发烫。
那是一种被人当做棋子,却又被赋予了极高价值的复杂情绪。
他双膝同时跪地,额头重重磕在青砖上,发出一声闷响。
这一次,不再有屈辱,只有敬畏。
“末将……誓死效忠督师!誓死效忠大明!”
京都,二条城。
大殿内沉水香烧得极旺,厚重的香灰味却压不住缝隙里渗出的血腥气。
金箔绘就的狩野派屏风前,光线昏暗肃杀。天皇派来的勅使身着狩野衣,正襟危坐,捧着明黄色的诏书宣读。
尖细庄严的声音在大殿木梁间回荡。
“大明倾覆王化,犯我疆土,乃西海恶鬼。凡我神州子民,皆当同心戮力,奉幕府之命行天诛之举。退缩不前、私通明寇者,即为朝敌逆贼,天地共诛!”
讨明诏书读完。
大殿下方密密麻麻跪伏着西国诸藩的使者与家老。
毛利家的残臣、岛津家的武士、细川家的重臣。这些人彼此之间本有着长达百年的流血旧怨,几个月前还在为了领地和米粮暗中互捅刀子。
此刻所有人把头紧紧抵在榻榻米上。
袖口里的手攥得骨节咔咔作响。
没一个人敢抬头,没一个人敢出声。
屏风正中,德川家光盘腿靠在御榻上。
这位幕府将军两颊瘦脱了相,几声剧烈的闷咳从胸腔深处传出。他扯过一块白绢捂住嘴,拿开时,绢布上全是大团殷红的血沫。
德川家光将带血的白绢砸在榻榻米上。
“都听清楚了?”
声音嘶哑,透着濒死野兽般的暴虐。
“这是天皇陛下的御诏!大明不是来抢地盘的,他们是要把整个日本国杀绝、饿绝!”
德川家光扶着腰间的太刀,撑着身子站起。
“毛利、岛津、细川。你们各家的底细,本将军清楚得很。平日里你们恨不得撕了德川家,但现在,大明的刀已经架在了整个日本的脖子上!”
他拔出半截太刀,森寒的刀光晃过下方众人的脖颈。
“西国诸藩,死守山阳锁链!粮尽之前,哪怕是死,也不许退后一步!谁敢退,不用大明动手,幕府的督战队会把你们全族剥皮点天灯!”
大殿内鸦雀无声。
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绝境之下的杀戮压迫,终于将这盘散沙强行砸成了一块带血的铁板。
……
半个月后,本州岛前线。
沉闷的阴云压在连绵的山道上。暴雨倾盆,泥水在驿道上冲蚀出一条条浑浊的沟壑。
大明的攻势遭遇了极其疯癫的反扑。
几棵参天的枯松上,吊着十几具被乌鸦啄烂脸的尸体。那是早先收了大明碎银、替明军带路的日本浪人。腹部被剖开,肠子垂在半空随风摇晃。
山道旁的一座村落在大火中熊熊燃烧。
这是三天前刚领了大明两袋白米的村子。昨夜幕府精锐骑马武士连夜突袭,不分男女老幼,将全村三百口人尽数屠戮。人头齐刷刷码在村口的泥水里。
这是幕府对所有敢接纳大明恩惠者的警告。
这极其血腥的报复,瞬间击穿了明协军脆弱的心理防线。
运粮的泥道上,几百名面黄肌瘦的明协军看着挂在树上的尸体,身子不住打颤。
队伍后方,几个推车的倭国农夫互相对视。喉结剧烈滚动,手偷偷摸向后腰的短刀。昨夜已经有协军趁着同伴熟睡,割了人头逃回幕府阵营换活路。
大明中军大帐。
李富贵满脚泥水冲进帐内,扑通一声砸在青砖上,连滚带爬凑到案前。
“督师!银米不灵了!”
李富贵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声音发颤:“幕府那边的杀伐太狠!凡是沾了咱们一点油水的村子直接屠村!
现在那些倭兵协军人心惶惶,昨夜光逃营的就有七八百人。还有人为了向幕府邀功,在营里偷杀咱们的民夫!”
“督师,再这么下去,还没打下山阳锁链,这十万协军自己就得炸营!咱们要不再加派些肉食和白银,稳住人心?”
孙传庭坐在大案后,手里拿着一根朱砂笔,在堪舆图上画了一个鲜红的叉。
听完李富贵的嚎叫,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加赏?”
孙传庭将朱砂笔扔在案上,发出一声脆响。
“本督来此打灭国之战,不是来开善堂的。”
他站起身,黑红两色的大氅在身侧划出冷硬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