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芝龙语气越发沉重。
“各藩把最后的粮仓全交了出来,各家的少主全送去江户当了人质。”
“幕府下了死命令。但凡有私通大明者,不分老幼,全族磔刑。”
“督师,他们这是终于看明白了,咱们大明这次不是来抢一口肉的,咱们是来掀桌子的。”
孙传庭转过身,走向大案。
“面临灭国之灾,若是连这点血勇都没有,那这群倭人也配不上本督耗费这么多火药。”
一名锦衣卫百户匆匆入帐。
双手高举一封密报,跪地叩首。
“禀督师!厂卫密报!德川幕府向全日本颁布了‘玉碎令’!”
孙传庭伸手接过密报。
一目十行地扫过。
密报上的字迹透着浓烈的血腥气。
玉碎令下,凡大明军队所指之处,日本诸藩必须坚壁清野。
村镇自焚。
水井投毒。
粮田烧尽。
绝不留一粒米给明军。
所有的妇孺被强行迁入深山堡垒。
十二岁以上的男丁,无论老弱,全部编入足轻队,死战到底。
锦衣卫百户咽了口唾沫,声音发颤。
“督师,这半个月来,原本那些被咱们用白米和碎银招揽的饥民,全疯了。”
“幕府派了大量僧侣和武士到民间蛊惑,说大明天兵是要将日本国灭种。”
“那些平民开始拼死袭扰咱们的辎重线。”
郑芝龙在一旁接话。
“昨日傍晚,一队运粮的辎重车过安艺山道。”
“十几个老掉牙的倭国婆子,装作饿死在路边。等粮车一过,她们直接拉开怀里引燃的黑火药,滚进了车底。”
“五辆粮车被炸上天,押车的十几个兄弟连具全尸都没留下!”
郑芝龙握紧佩刀。
“前方攻打长山堡,城里的守军死绝了,几千个老百姓拿着竹枪堵在城门后头,死活不退。咱们的大炮轰开缺口,他们就用尸体去填!”
“这帮倭人,全疯了!”
营帐内死一般寂静。
九州岛的陷落,还在明军的有序控制之中。
那现在的本州岛,已经彻底变成了一个疯狂挣扎的血肉泥潭。
日本民间原本因为饥饿和阶层压迫产生的裂缝,被德川幕府用极其铁血的手段和刻骨的恐惧,强行弥合了。
户部主事李富贵急得满头大汗,从一旁凑上前来。
“督师!既然他们用狠的,咱们就用钱砸!”
“下官这就去库房支取十万两碎银,再调三万石糙米!”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就不信砸不开他们那什么锁链!”
“愚蠢。”
孙传庭瞥了李富贵一眼。
李富贵吓得赶紧缩回了脖子。
孙传庭将那张密报随手扔在火盆里。
火苗窜起,将纸张吞噬。
孙传庭指节轻轻敲击着桌面。
“长府城那一套,是因为他们四分五裂,各怀鬼胎,才有用。”
“如今,德川家光把刀架在了全日本人的脖子上,恐惧压住了他们的仇恨。”
“你这个时候去撒银子,只会坐实了幕府的谎言,让他们觉得大明是在用妖银惑众。”
孙传庭的手指停住。
“恐惧能压住仇恨,但压不住肚里的饥饿。”
“他们想用玉碎来挡本督的刀,那本督就让他们自己把这块铁板敲碎。”
孙传庭目光扫过帐内诸将,下达了军令。
“传本督令。”
“从即日起,各营抓获的日本平民,不再就地斩杀。分作三等!”
大帐内落针可闻,将领们屏住呼吸。
“第一等,青壮年男丁。”
“全部编入明协军,不给兵器,只发铁锹。”
“大军攻城,让他们推着盾车去填壕沟,消耗城头的滚木和铁炮。”
“第二等,粗通手艺的工匠。”
“编入营造队,日夜给大明修缮营垒、打造攻城器械。”
“敢有懈怠,立斩。”
孙传庭顿了一下。
“第三等,也是最重要的一等。”
“凡是各村落的村长、宿老,以及各地寺庙的僧侣。一个都不许杀。”
“押到大军最前线去。”
郑芝龙愣住。
“督师,押他们去前线做什么?”
孙传庭回道:
“让他们睁大眼睛好好看看!”
“让他们看看,他们誓死效忠的幕府,是怎么烧毁他们祖祖辈辈耕种的良田的!”
“怎么在他们喝水的水井里投毒的!”
“怎么把他们村子里的妇孺驱赶进山里等死的!”
孙传庭的声音冷厉刺骨。
“等他们看明白了,这玉碎令,碎的到底是谁的骨头。”
“不用咱们动手,这帮被逼入绝境的僧侣和乡老,自己就会成为最致命的毒药,反咬幕府的主子。”
帐内众人听得后背发凉。
这位大明督师的心肠,比他们见过的任何刀剑都要狠毒。
这是真正在用人心杀人。
“报——!”
帐外传来亲兵的高声通禀。
“辽宁铁军主将阿敏,率部归营请见!”
“让他进来。”孙传庭坐回大案后。
沉重的铁靴声踩得帐外泥水飞溅。
账帘掀开。
一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阿敏大步走入。
他身上的玄色重甲已经看不出本来的颜色,暗红的血浆在甲片缝隙里结成了硬块,随着走动直往下掉渣。
精钢面罩被劈出了一道深深的豁口,险些伤及左眼。
八个月的死战。
这支原本被当作破城大锤的大明重甲,经历了极其惨烈的消耗。
五千名从关外带出来的百战老兵,在一次次毫无退路的冲阵中,如今只剩下一千三百余人。
阿敏单膝砸在地上,头颅低垂。
“末将阿敏,参见督师。”
阿敏的声音极其沙哑,透着一股深深的疲惫与戾气。
“安艺外围三座寨堡,已全部拔除。斩首两千四百级。”
汇报完毕,阿敏沉默。
他知道,大明留着他们这些降将,就是当刀使。
刀口卷了,就用命去磨。
前面那道“山阳锁链”更硬,他以为孙传庭立刻就会下令,让这一千三百名残兵继续顶上去,用血肉去蹚开幕府的防线。
他已经做好了全军覆没在这片异国土地上的准备。
孙传庭看着阶下的阿敏。
久久没有说话。
大帐内气压极低。
直到阿敏的呼吸开始变得粗重。
“辽宁军,后撤三十里。”孙传庭终于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