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难二十年·七月中·匈奴王帐与伊犁行宫:
匈奴大单于狐鹿姑,这位一生征战、雄心勃勃,却最终折戟沉沙于伊犁城下的草原雄主,在经历了接二连三的惨败、惊恐、愤怒与绝望之后,他那早已不再年轻的身躯,终于…彻底崩溃了。
是夜,王帐之内。狐鹿姑躺在狼皮褥子上,面色蜡黄,气息微弱,双目空洞地望着帐顶,口中不时发出模糊不清的呓语,仿佛仍在指挥着那场不可能胜利的攻城战,又似在向长生天发出不甘的诘问。御医束手无策,帐内弥漫着一股令人窒息的绝望与死寂。
子时三刻,狐鹿姑猛地抽搐了一下,一大口紫黑色的淤血自口中涌出,染红了花白的胡须。他瞪圆了双眼,手指无力地指向虚空,似乎想抓住什么,最终…手臂颓然垂落,彻底…没了声息。
称雄西域近二十载的狐鹿姑单于,竟以这种极度憋屈的方式,暴毙于远离龙庭的远征军帐之中!
消息传出,王帐内外,顿时一片死寂般的慌乱!单于暴毙,大军新败,强敌环伺…这简直是匈奴汗国百年来所未有的最危急时刻!
按照草原传统,单于之位并非严格世袭,需由各部贵人召开“忽里台大会”推举。然此刻,强敌压境,岂容从容议事?军中地位最高、实力最强的狐鹿姑之弟左贤王,在右贤王及部分王族亲贵的紧急拥戴下,以“事急从权,稳定军心”为由,于阵前匆匆继位,成为了匈奴汗国新一任的大单于。
仪式极其简陋,甚至…带着几分仓皇与悲凉。左贤王手持传承的金鹰权杖,身披染血的王袍,面对帐下一众面色惶惶、各怀鬼胎的部落首领和贵族,脸上看不到丝毫喜悦,只有沉甸甸的责任与…无尽的忧虑。
他深知,自己接手的,是一个烂到不能再烂的摊子:军心涣散,士气低迷,损兵折将,粮草匮乏,强敌窥伺。内部,右贤王等势力未必真心臣服;外部,汉军如同磨盘一般,正一点点地碾碎着匈奴的血肉与骨头。
然而,此时此刻,任何内部的矛盾与纷争,都必须无条件地让位于一个最核心、最紧迫的问题——生存!如何…带领这十余万残兵败将,从汉军的铁壁合围中…活下去!逃出去!
“诸位!”新单于声音沙哑,却努力挺直了腰板,“值此危难之际,我等…当摒弃前嫌,同心同德!长生天在上,我发誓,必竭尽全力,带领我匈奴儿郎…杀出一条生路!若有二心者,如同此箭!”他猛地折断一支箭矢。
帐内贵族面面相觑,最终纷纷躬身:“谨遵大单于号令!”声音参差不齐,却暂时压下了明显的异动。所有人都明白,现在内讧,无异于自取灭亡。唯有先合力渡过难关,日后的权力分配…才有谈论的资格。
与此同时,镇西城内。经过一日的血战与成功的补给接收,守军虽疲惫,但士气大为振奋。
是夜,月黑风高。一队精锐的汉军斥候与工兵,在大量弓弩手的严密掩护下,悄然潜出南门,进入白日里尸横遍野的码头滩头区域。
他们的任务:一、清理战场,搬运匈奴尸体至远处集中焚烧,以防瘟疫滋生;二、收集一切可用的战利品,尤其是箭矢、完好兵器、甲胄;三、详细记录敌军尸首的身份特征,以判断其部队构成与损失。
过程紧张而有序。士兵们忍着刺鼻的血腥与焦臭,默默地在尸山血海中翻检着。很快,大量的箭矢、弯刀、皮盾被收集起来,运回城内。
然而,当几名士兵费力地从一堆身披铁甲的匈奴军官尸堆下,拖出几具格外沉重的尸体时,他们发现了一些…不同寻常的东西。
“校尉!您来看!这甲…好像…不太对劲!”一名老兵提着油灯,声音带着一丝惊疑。
负责现场指挥的一名汉军校尉闻声赶来。灯光下,那几具匈奴军官——一名万夫长,两名千夫长身上所披的铁甲,赫然映入眼帘!
这些铁甲,并非匈奴人常见的简陋札甲或粗糙的鳞甲,而是…工艺明显更加精良!甲片更小、更薄、更均匀,锻造得极为精良,在火光下闪烁着一种冷冽而熟悉的金属光泽!甲片的编缀方式,也非匈奴常用的皮绳,而是一种极其坚韧的特制麻绳与细金属丝混合绞股而成,结构紧密而牢固!
尤其是胸前和背后的大型护心镜和掩心镜,其锻造工艺和整体造型…竟与汉军中级军官配发的制式铁铠有着惊人的相似!虽有些细节改动,以适应游牧民族骑射,但其核心的锻造技术与理念…分明透着浓浓的汉风!
“这…这怎么可能?!”校尉倒吸一口凉气,蹲下身,仔细抚摸着甲片,甚至用力掰了掰,脸色越来越凝重,越来越…苍白!
“快!把所有披挂这种铁甲的胡虏尸体都找出来!全部!一具不许漏!”他厉声下令,声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很快,又有十余具穿着类似精良铁甲的匈奴军官尸体被清理出来。其甲胄的精良程度,远超普通匈奴贵族,甚至…比许多汉军边郡部队的装备还要好!
校尉不敢怠慢,亲自押送着这几具最为“特殊”的尸体和从他们身上剥下的全套铁甲,连夜送入城中,径直来到了镇西城主将的府衙。
镇西城主将正准备歇息,闻听此报,心中不悦,但听到“缴获异常铠甲”几个字,还是立刻起身,来到前厅。
当那几套血迹斑斑,却依旧闪烁着诡异寒光的铁甲,被摊开在他的面前时…这位久经沙场、见多识广的老将,只看了一眼,便如同被雷击中一般,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
“这…这是…从何处得来?!”他声音干涩,指着铠甲,手指微微颤抖。
“回将军,确是从今日码头之战中阵亡的匈奴万夫长、千夫长尸体上亲手剥下卑职以性命担保,绝无差错!”校尉单膝跪地,郑重回禀。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老将失声喃喃,他快步上前,近乎粗暴地抓起一片甲叶,仔细摩挲着边缘的锻打痕迹,观察着编缀的绳结方式,甚至凑到灯下,查看金属的色泽与质地…
越是查看,他的心就越是往下沉!一股刺骨的寒意,自脊椎骨猛然窜起,瞬间席卷全身!
这甲…这工艺…这分明是…我大汉工官监最新式的“百炼灌钢法”才能锻造出的优质甲叶!还有这编缀手艺,这分明是,关中军工坊熟练工匠才有的手法!虽然做了一些改动,但其核心的底子绝对出自汉地!而且绝非民间私造,必是有组织的大规模制造!
是谁?是谁如此大胆?!竟敢…竟敢将帝国严格管控的军工技术和制式装备贩卖、甚至输送给了死敌匈奴?!
这这已不仅仅是资敌!这是叛国!这是诛九族的大罪!这是动摇国本!
老将颓然地坐回椅子上,额头上冷汗涔涔,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他仿佛已经看到陛下看到这些铁甲时,那雷霆震怒的模样!仿佛已经看到绣衣使者四处出动,掀起一场席卷朝野、血流成河的大清洗!无数达官贵人,豪商巨贾,甚至军中将校都将被卷入其中,人头落地!
“将军…我们…该如何处置?”校尉小心翼翼地问道。
老将沉默良久,眼中闪过挣扎、恐惧,最终化为了一片决然的苦涩。隐瞒?他连想都不敢想!此事干系太大,知情者众多,根本瞒不住!一旦事发,他,以及他的家族,必将死无葬身之地!
“此事…关系重大,已非我等所能决断。”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恢复了一丝镇定,却更加沉重,“立刻将这些铁甲,以及所有相关尸首,用最快、最稳妥的船只,连夜送往伊犁陛下行在!呈报陛下御览!”
“记住!派最可靠的亲卫押送!沿途不得有任何闪失!不得向任何人透露半个字!违令者斩立决!灭三族!”
“诺!”校尉心中一凛,深知此事非同小可,连忙领命而去。
很快,一艘轻快的小船,载着那几套沾染着匈奴鲜血与无尽阴谋的冰冷铁甲,在一队精锐士兵的严密护卫下,悄然驶离了镇西城码头,乘着夜色,顺流而下,向着伊犁皇帝行宫疾驰而去。
镇西城主将独自一人,站在空旷的大厅内,望着窗外漆黑的夜空,久久无言。
城外,匈奴人的篝火星星点点,仿佛鬼火般闪烁。而他心中,却已预见到场比城外战争更加残酷、更加血腥的风暴,即将在帝国的内部猛烈爆发。
帝国的边疆,正在用鲜血抵御外侮;而帝国的腹地,却有人在暗中捅着最致命的刀子。这是何等的讽刺,何等令人心寒!
“多事之秋,国之巨蠹,唉…”一声长长的、沉重的叹息,回荡在冰冷的空气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