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7年的秋意漫过达里岱屯的田垄时,已是十月。
收割后的土地裸露出褐色的肌理,林间风卷着松针掠过屯子东头,最先吹到的便是陈阳家。
这是达里岱最靠外围的一户,紧挨着东侧的林地。
1961年时陈阳刚满十五岁,时隔六年,如今他已是二十出头的年纪,眉眼间褪去了少年的青涩,多了几分林区人的沉稳。
他家院子东侧是两年前新建的三间砖房,专门经铁力县革委会特批建成。
两间用作县管代销站,货架上整齐码着油盐酱醋茶、针头线脑、肥皂火柴,还有屯里人缝补衣物用的布料、孩子上学的纸笔,全是日常离不开的生活用品。
这代销站不只是服务达里岱屯,还覆盖了周边的加里屯等两个邻屯,以及英山林场、达里岱农场和新建的知青农场。
三个农场的职工、知青,还有邻屯的乡亲,都常来这儿添置物资,成了这片区域的物资供应核心。
另一间砖房是县管卫生室,靠窗的案几上摆着药箱,墙上挂着卫生组特批的备案牌。
陈阳的医术能应对屯里人常见的病症——头疼发热、感冒咳嗽、磕碰擦伤,就连偶尔有人上山干活摔断了骨头,他也能稳稳接好。
西药是他定期去县里申领的,中药则靠自己得空就进山采挖,柴胡、黄芪、蒲公英之类的常见药材,晾干后收在柜里,配药时随手就能取用。
这两处去处的由来,屯里人都清楚。
两年前,一头黑熊频繁侵扰屯子,陈阳猎获了它,便以此为契机向县革委会提交申请,最终经卫生组、供销社分别特批。
才有了这惠及一方的代销站和卫生室,成了大伙儿最踏实的依靠。
陈阳在厨房把早饭端到正屋炕桌上。
陈文佳、陈文瑾带着张文悦洗漱完进了屋。
郑秀兰掀帘走进来,手里还攥着刚晾好的毛巾。
“都过来吃饭。”陈阳招呼一声,把玉米饼分到每个人面前。
几人挨着炕沿坐下,拿起碗筷,唏哩呼噜地喝起了粥。
收拾完碗筷,一大家子便各自出门。
郑秀兰领着陈文瑾和张文悦,往屯子外的方向走。
陈阳和陈文佳则拐进了卫生室,推门落锁。
陈文佳刚伸手要去拿柜子里的医书,陈阳便低喝一声:“别让人看到。”
陈文佳回头咧嘴一笑:“哥你放心吧。”
说完便捧着医书躲进里间。
陈阳没再管她,转身忙活起那些晾晒好的中药。
该磨粉的倒进石臼里细细研磨,该切段的按品类理好,用剪刀裁得整整齐齐。
没一会儿,金明和金志勋掀帘走了进来,扯着嗓子喊陈阳。
陈阳抬头看过去,手里的活没停:“你们俩不去巡逻,跑我这儿来干啥?”
金明凑到跟前,拍了拍他的肩膀:“阿阳,你这儿反正也不忙,走,一块儿上山打猎去。”
陈阳摇摇头:“我可没你们俩那么清闲,还得守着卫生室呢。”
金志勋也帮腔:“阿阳,这两日又没什么病患,跟我们一块儿去呗。”
陈阳瞥了他俩一眼:“你们俩这样,被老支书知道了,又得挨训。”
两人嘿嘿一笑,没当回事。
金明直接转身窜进里间,一把掀开帘子,正撞见陈文佳在看医书,当即嚷道:“文文,看这些可得藏好了,别让人瞧见。”
陈文佳白了他一眼:“要不是你闯进来,谁也看不见。”
金明也不恼,从口袋里摸出两颗糖果递过去:“给你吃糖。”
陈文佳接过糖,甜甜一笑:“谢谢金明叔。”
两人在卫生室里闲聊了几句,起身准备离开时,陈阳抬头叫住他们:“你们俩巡逻的时候,帮我多留意下林子里的黑熊踪迹。”
金明和金志勋异口同声应道:“放心吧阿阳,有任何动静我们立马回来通知你!”
说完,两人掀帘而去,朝着林地的方向巡逻去了。
陈阳低下头,继续握着石杵研磨药材,石臼里的药粉渐渐细腻起来。
没过多久,陈文瑾和张文悦掀帘跑了进来,小脸蛋红扑扑的,口袋鼓鼓囊囊地往下坠。
陈阳瞥见她们的口袋,放下手里的活打趣道:“你们俩这是又偷糖了吧?”
俩孩子嘻嘻一笑,也不答话,转身掀帘钻进了里间,只留下一串轻快的脚步声。
没一会儿,掀帘进来个熟悉的身影,正是李支书。
陈阳连忙放下手里的石杵站起身,笑着喊:“李爷爷,您来了,这是?”
李支书摆摆手,脸上带着笑意:“不是之前那老毛病,经你常按摩,已经好太多了。”
说着便在炕沿上坐下。陈阳刚转身要去倒茶,李支书抬手拦住:“不用忙,你过来。”
陈阳挨着他坐下,就见李支书从厚大衣里掏出个收音机,递过来:“这玩意坏了,你帮看看能不能修。”
陈阳接过收音机,摸索着打开后盖,一眼瞧见里面个元件烧黑了。他转身从墙角工具箱里翻出工具和备用配件,先用毛刷清理掉灰尘,再小心替换掉烧坏的元件,又仔细检查了线路。
没多大一会儿,他重新合上后盖递给李支书:“试试吧,李爷爷。”
李支书接过收音机,按下开关调了个频道,清晰的广播声立马传了出来。他笑着点头:“有手艺就是好!你小子这本事真不赖,修得又快又好。”
陈阳挠挠头:“李爷爷您客气啥,举手之劳。”
李支书说着就往口袋里掏钱,陈阳连忙摆手:“不用不用,这点小毛病,犯不上给钱。”
“那哪行,你买零件也得花钱。”李支书固执地掏出一块钱放在桌上,起身就要走。
陈阳连忙挽留:“李爷爷,再坐会儿呗?”
李支书摆摆手,迈开步子往门口走:“不坐了,还得去屯里转转。”
陈阳送他到门口,看着李支书的身影走远,才转身回屋,把桌上的一块钱收好,继续忙活药材。
这时,又一道身影掀帘进来,脆生生喊了声:“陈大哥!”
陈阳抬头一看,是知青老师林舒云。
“舒云来了,”陈阳放下手里的活计,笑着问道,“你这是过来找文瑾和文悦的吧?”
“舒云来了,你这是过来找文瑾和文悦的吧?”
林舒云连忙摆手,脸颊泛起红晕:“不是不是,陈大哥,我有点不舒服,想让你帮看看。”
陈阳点点头,指了指炕沿:“那你是让我看,还是让文文来?”
林舒云挨着炕沿坐下,头埋得更低了,声音细若蚊蚋:“还是麻烦陈大哥吧。”
话音刚落,里间的帘子被掀开,陈文佳走出来,笑着喊:“林老师好。”
林舒云抬头冲他笑了笑,问道:“文瑾和文悦也在里面吧?”
陈文佳咧嘴一笑:“他俩知道你要来,怕你,躲着不肯出来呢。”
陈阳朝陈文佳递了个眼色:“文文,你先回里间看书,我给林老师看看。”
陈文佳应了声“好”,转身掀帘进去了。
陈阳在林舒云对面坐下,轻声问道:“咋了?具体哪里不舒服?”
林舒云手指绞着衣角,羞涩地开口:“就是……月事来了,肚子一直疼,一到晚上就疼得厉害,翻来覆去睡不着,都好几天了。”
陈阳了然,伸手搭在她的手腕上把了脉,沉吟片刻道:“没大碍,就是宫寒瘀滞,气血不畅。我给你配点药,煎着喝,再给你包点外敷的,敷在小腹上,能缓解疼痛。”
说着,他转身走到药柜前,取出当归、益母草、白芍、香附,按比例称好,又抓了一把艾叶和生姜,分成两份包好。
“这份是内服的,”陈阳把药包递过去,“每天煎一副,早晚各喝一次,连喝三天。这份是外敷的,艾叶和生姜捣成碎末,用布包着隔水蒸热,敷在肚子上,每次敷半个时辰,疼的时候就用。”
林舒云接过药包,紧紧攥在手里,连声道谢:“谢谢陈大哥,麻烦你了。”
陈阳摆摆手:“客气啥,都是熟人。要是喝了药还没好转,你再过来找我。”